75、第七日（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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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6 4:25 PM
云层之中，日隐星沉。
在电子轻音乐里已然有点昏昏欲睡的朱武看到手机页面上闪动的名字竟然有种尘埃落定的错觉，他深深吸了口气挂上耳机，“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父亲……”
“Zinovy……朱武。”
“……父亲？”
有一两分钟的时间，除了机舱里循环了不知几次的《平凡之路》，朱武只听到耳机里的悠长呼吸声，并不急促，似乎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呼吸声之间那种隐约的背景音是什么，“父亲！您是在飞机上吗？”
“Da……十年前你问我你祖父，我的父亲是怎么去世的，我说是在圣诞意外落水……”
朱武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父亲——！您现在在哪？！”那背景音听起来更像直升飞机！
“Ты, наверное, ужепонял, чтоэтонеслучайно.”（我想你猜到了，那并不是意外。）
“Папа! Гдеты?!”
“To Београд.”
——！?
* * * *
冰城。车流滚滚。暮色渐深。
路边，赭杉一直靠在方向盘上怔怔出神。直到听见车门咔哒一声。
拉开车门的苍带着一身寒意坐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好友，你刚才说都行。我买了四杯。奶茶纯茶热饮冷饮。广场里有家秋林，还买了点红肠。先垫一下。估计要五十分钟才能到机场吧？”
“好……谢谢。差不多。”
赭杉先伸手接过一个明显更大更沉的纸袋，里面整整齐齐放了四个大纸杯，他随意拿了杯，发现是常温的柠檬红茶，就直接拿了出来放在驾驶座旁的杯架上。又拿了杯热饮放进隔壁一格——苍向来只喝热的。
苍接过剩下两个纸杯，并排放进车门上的边格，又从另只纸袋里拿出一个透明饭盒还有两根纸吸管一起递给他，“不清楚你的口味，买了最大众的类型。切好了。里面有牙签。”
赭杉闷头接过，打开试了两口，“蛮好的。他家品质一贯稳定。”
苍手里捧着另一盒，语气轻松，“是这样的。”他试了一口就把盖子合上了，抬头看到赭杉正看着自己，“好友？”
“嗯，没事……我刚才突然想起无双了。他现在是定居蓉城了？”
“可以这么说吧，无双挺喜欢现在的工作，而且蓉城距离渝州也近。”
“……”
“嗯，你想到什么？他当初拒绝东瀛留学生和我们宿舍联谊的事？他不拒绝，我回来知道了也一样会拒绝的，即使墨尘音和金尹他们宿舍……不也因为佛剑的坚决拒绝而没成吗？”
“……尘音和我提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我们肯定没空，但没想那么多。”赭杉也盖上了盒盖，他看了一眼苍，叹了口气，“他说就挂个名，活动去不去都没关系的，我没想到……无双反应会那么激烈。”
蔺无双拒绝得干净利索，甚至完全没在乎他和尘音都还在场……
/和你们联谊？不不不，没必要。/
/什么叫‘我是诚心诚意的，你为什么要拒绝？？’&$#，难道我还不能拒绝噻？/
/理由？不考虑同学感受？？哦，我老家爹妈都是渝州的咧，当时的陪都，被岛国轰炸了好几年的那个！如果有哪个明明晓得哒，还要我忙里偷闲和岛国联谊，格老子！我吃撑了要考虑他怎么想啊？/他抬眼看了一眼站得近的他们俩，和站得远点的金尹两人，眉毛一抬，/这也是个稀奇，大一就从物理系转了外系了的，大三跑来劝说物理系，哦，不，还代表物理系的同意和东瀛搞联谊。金昭尹紫，你们的脸今天是没带出门吗？？要不你们自己去和教务处说？说你们不是物理系也能代表物理系，说我不识抬举咯不亲近国际友人？/
他当时就感觉站在身边的墨尘音十分尴尬，毕竟是他答应了金昭和尹紫才把人带过来的……但蔺无双说得确实有道理。
那时场面一时冷到极点，眼看无双转身就要走，救场的是和几个东瀛交换生一起过来的素还真，/那个……不好意思，确实是我们冒失了。但……/
/但什么但？我什么们？素还真，你替他们道什么歉？这几个，是自己没长嘴吗？/
容貌秀丽的长发男生低头鞠了个躬，/各位好，我是花座唤奴。我交换到中文系。因为很仰慕东大传统文化，才希望多了解……/
/你仰慕东大文化，让素还真带你找物理系联谊……这听来是不是有点怪？/翠山背着电脑包从图书馆回来，正巧听到了这句，/我们有日语系，你们找他们联谊，他们应该会特别高兴吧？找中文系也可以。/
/各位……我是真田余政。交换到历史系。请不要误解，我们实在是一片好意。过去发生的事情已不能改变，但我们作为年轻一代，难道不应该向前看吗？/另一个高点的男生在九月底手里还拿了把纸扇，他把扇柄点在掌心，/所谓德不孤，必有邻。想多接触了解一下，人之常情吧？何必如此决绝呢？我们也听说了物理系日程很忙，不会强行要求各位参加我们活动的。有空来就好。不来也可以。/
蔺无双冷笑，/呦，你的意思不就还是在说，你们的好意我们不能拒绝，就非得和你们联谊喽？/
素还真叹气，/并非如此。这实在是误会。/他转头看其他两人，/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物理系是向来没有联谊的传统，这也不是针对你们。/
矮个子男生又鞠了一躬低声说了句“抱歉”，旁边的真田唰地一下展开扇子又合拢，/也罢，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相信各位总有一天会看到我们的诚意。/
苍想了想，“这事后来无双就提了一句，没说太多，但翠山第二天也和我说了这事，还说佛剑说得真是痛快，果然就是不由分说！”
赭杉苦笑，“现在想来……是我过于迟钝了。尘音和我说的时候，我是拒绝了，但不够坚决，才会让其他人觉得……”
当时翠山听到真田的话，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们不答应，你们就会继续不断来纠缠，是吗？/
真田笑而不语，花座低头沉默，显然是默认。素还真一脸苦恼。
他正觉得不妥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赵禹说大步走了过来，/精诚？你们有吗？从来就没有的东西，何必挂嘴上呢？人不要脸，真以为天下无敌了！/他冷冷看着金昭和尹紫，/我不同意。你们俩那么想和东瀛联谊，那就搬出去好了——反正你们早就不是物理系的学生了。免得你俩在这儿哄骗学弟学妹！墨尘音，你要是觉得你的态度能代表物理系全体，先跟教务处说去！/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的其他人，目光锐利，/恬不知耻！什么时候联谊这种事还成了道德绑架了？过去发生的事不能改变？你们也知道过去发生的事不能改变，你们不是到今天都不敢承认过去发生了什么吗？！现在当着大家的面，你们两个敢堂堂正正说一句，‘东瀛为当年侵略战争中发生的一切惨剧负责吗？都不说道不道歉！你们敢承认你们当年就是发动了一场对东大的侵略战争，就是烧杀抢掠，犯下了大量的战争罪行，现在还在洋洋得意地展示战利品吗？！’/
真田收起扇子，低头不语。旁边的花座拉着他又对大家鞠了一躬，匆匆走了。素还真僵立片刻，含糊说了句“对不住”也追了过去。
…………
现在想来，他何止是迟钝呢！竟然以为金昭和尹紫那时的提议是“好意”。时至今日，他不会看不清那时东瀛学生的态度了：如果真的不参加也无所谓，又为什么非要物理系挂名呢？
“可这样，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有什么目的？我们那会还是学生啊，距离毕业起码有六七年。”
“赭杉，收集情报本身就可以是目的。至于情报什么时候用得上，另当别论。”苍目光冷澈，“我们专业，如果成功直博的话，毕业后是不会为私企工作的……继承家业的除外。再不济，通过我们也能接触到我们的校友网吧。放长线而已。东瀛人，他们心底看得起倒贴的日语系吗？”
“……是我不够警醒。”赭杉深深叹息，如果他当时就更警惕更谨慎一点……后来的后来，说“一激动考虑不周”把金昭的整篇wb帖子带技术细节都转去Github的，就是个东瀛的交换生！因为对方没参与直接买卖信息，最后学校连个处分都没法给！还是有关部门直接给了“禁止入境”！
苍拍拍他的手臂，语气凝重，“岛国人行事，越是态度谦恭，越是动机难测。非下即上，非尊即卑，他们实际没有平等相待的意识，道德观念也和我们差异很大：死缠烂打，不择手段，他们很多时候认为是优点。因为只要最后达到了目的，就够了。”他深深注视赭杉的眼睛，“和他们接触，不得不防微杜渐处处留心。可是，人很难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尤其是在熟人和朋友面前。而对于某些人，感情不过是种拉拢控制手段。”
赭杉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想起去东瀛多年现在已经拿到生化博士学位定居大阪的尹紫，又想起今年清明假期约自己去箱根游玩泡温泉的尘音，一时心绪杂乱，起伏难平。
“我今年清明……还是回趟赤峰扫墓吧。”
“嗯，你是不是也很多年没回去了？”
“……我姥爷去世之后我就回去过一次，姥姥还在。我舅舅他们还在那边。也是该多回去看看了。”赭杉轻轻舒了口气，他拿起手边的柠檬茶喝了一大口，又酸又甜沁入心扉，感觉舒服多了。
他系上安全带，放回杯子，“好友，朱武的飞机是几点到？5:25正点吗？”
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目前来说，是的。还有五十分钟……”他露出的手腕突然被紧紧握住，苍惊讶抬头，赭杉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好友？”
赭杉犹豫了几秒，还是一把拉下左手那只黑色的针织护腕：果然，苍的手腕上有几道刺眼的淤青。翻开另一边，痕迹已然很淡了，但看得出来。很新的痕迹。
“是朱武吗？他……这还敢让你去接他！？”
苍轻声说，“好友……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只是意外。”
赭杉低声说，“我本来不想问……可你还一直戴着围巾。这两天在室内都没脱！我又不瞎！如果你们这次只是因为言语之争动了手，何必要……他究竟为什么？！你怎么……还在纵容他！”
苍眨了眨眼睛，“……”他轻轻挣开赭杉的手，把一直戴着的羊绒围巾取了下来，“赭杉……”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和朱武在一起了。”
——！？
* * *
不夜城。月色微薄。黑暗仿佛已与一切相融。
高大的黑发男人走到距离角落沙发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先抬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才慢悠悠地开口，“朱武建议我先搬去公司隔壁的Plaza Hotel……不过最快入住也要6:00 AM之后了。”
“我打算要个豪华套间。这样你和华颜也都可以暂住一阵。嗯，先按一个星期算吧。”
“这边的清理，老者会带着Kalvin接手。”
角落里那个一直垂着头的瘦削黑影突然动了动，“……我以为，你会报警。”
席来啧了一声，“这里又不是东大。我只是没在灯塔执业，但能考下BAR，至少对这里国情有一点粗浅了解。因地制宜吧。”
“…………”
“换个角度，异度能自己处理的内部事务，就不要消耗这里本就不够的警力了。”
“……So interesting, but why？Why help us？”凝固的黑影慢慢转过头来，微光中红发几近墨色，那双绿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他一定也拉拢过你……是给的条件不够好吗？朱武又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尽忠职守？道德吗？”
“哈——谈道德？凭他也配？他恶心到我了而已。”Director Xi 双手抱胸，“好，什么是好呢？人是人，钱是钱。我乐意交易，他才有机会开价。根本就不交易的，谈价格有什么意义呢？我看他犯恶心不是一天两天了。没办法解决的时候，我选择眼不见为净，能解决，为什么要留着？我又不自虐。”
“Yes……YES！YES! 可世上，怎么就那么多人不明白呢？为什么有人觉得自己为了金钱什么都可以做，所以其他人也必定和他一样？！而且……还真的有那么多$&和他一样！”
席来叹了口气，面前这个语气激动面无表情的“十万个为什么”比里面那个哭完倒头就睡的麻烦多了，“……他昨晚和我说，比起流浪地球，应该给你们看《让子弹飞》。现在看来，他说得很对！现在要看吗？我给你找个视频网站。我打算六点半之后出发。时间差不多够了。”
“他……一步莲华吗？他知道了？”
“我什么也没和他说，就提了句约了你们看《流浪地球》。”
“……双胞胎之间的感应，无需言语，真叫人羡慕。I am so jealous……so jealous……”他慢慢从角落里走出来，眼神游离，神情恍惚，“让子弹飞，我当年在东大看过这电影……indeed……”男人原本声音突然变了调子，低哑到完全判若两人，“啊——让子弹飞一会儿？我想站着，还把钱挣了！哈哈哈哈，他说得对！没有你……没有你，对我很重要！呃——！？”
他猛地倒了下去。
席来叹了口气，从脖子后面收回的手正好一翻掌把人衣领揪住，手上轻飘飘的感觉让他皱眉——这就不像是个一米八成年男人的重量！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说是万里之外的朱武比较糟心，还是就站在现场的他比较糟心。
异度这何止是kindergarten，简直是大型PTSD中心……一个比一个严重！
席来把红发的Murphy平放在沙发上，随手抓了张毯子盖上，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又叹了口气：他那时其实不确定他哥为啥对这个红发交换生既十分警惕又另眼相看，直到后来在异度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有机会看了某人的profile……
当年被救出Phizer那个基地的Murphy是一对容貌一模一样的同卵双胞胎，只是，最后只有一个撑过了药物实验的严重副作用活了下来……
然而，共事这么久的Murphy给他的感觉，经常会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双胞胎之间那种微妙差别，在他眼里再明显不过了。
一个与另一个。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日（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