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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日(八) ...

  •   01.06 03:45 AM 我心匪鉴

      陵园道路上十分整洁,更是安静。除了他们,下午这里似乎没有其他人了。

      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往前走,“……我中学时候有次和人打架,打完一起去办公室见老师,之后叫了家长才解决。”

      嗯?赭杉挑眉,他倒是没有想过苍年少时还有这等事迹,“……是因为什么?”一般来说,中学时即使男生因为点事打架了,也是大家私下解决,很少真的闹到双方见老师叫家长那一步。

      “起因是件小事,打架的主要原因嘛……班上当时有个同学因此夸我像东瀛的,觉得这是对我的肯定与褒扬。在我告诉他我不乐意听他这样说,也不觉得这是对我的夸奖后说我‘不识抬举’,还说他就是要夸,以后见一次夸一次,问我能怎么样?”

      赭杉听到这已经开始皱眉了,虽然中二时代容易有点手欠嘴欠,但欠到这份上的也不多,更何况,“他的意思,是觉得是东瀛的就更好?”

      “嗯,说东瀛又先进又复古,又发达又有文化,而且爱干净人均素质高,各种好……东大本来就是不行,民族性就是口大酱缸,得接受现实。”

      冷别赋轻咳了一声,这件事他印象很深。旧事重提,当事人挺平静,他反而也……有点尴尬。

      苍说的不全是原话,但慕嵘是那意思没跑了。那会这些论调很流行,各种外国意林小作文,潜台词不过就是“这国怎”“定体问”“外月圆”“我民劣”几个关键词,其中花式吹捧东瀛贬自家的尤其多……听着是觉得不大舒服,但他也曾一度觉得,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他推了推眼镜,“这事具体起因我还记得,是班上有个女生被纸在手上拉了个挺深的口子流血了,课间苍就从书包里拿了个创口贴,坐他们后面的男生就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个子像机器猫,果然就是机器猫’……苍回了句,同学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犯不着扯上别的。慕嵘就……各种把东瀛夸了一番,说机器猫多可爱有趣啊,又说他说他夸苍像机器猫是觉得他老好了,听着怎么还不领情呢……”

      初一大家都是新生,但只有苍是外地转过来的,又因为成绩好一开始就是班委,一个月不到就升成了班长。期中考试前班上挺多男生不太服气,总会有意无意找点茬。苍基本都跟没听见一样,该干嘛干嘛,但那一次……

      “这可真是……”赭杉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评价,他看了一眼走在身边安静如斯的好友,“不过,你就因此把人打了?”

      “我那时大概说的是……我不喜欢这说法,更不觉得他是在夸我。我不喜欢机器猫,也不喜欢被说像岛国的。慕嵘说,我很喜欢啊,大家都喜欢啊,东瀛那么好,你凭什么不喜欢?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合群还不识好歹,听不出来我是夸你呢?我就是要夸你像东瀛的,你又能怎么样?”

      冷别赋扶额,果然,苍记得一清二楚嘛。这话现在重新再听一次真是尴尬得不要不要的……

      “…………”赭杉默了,主要是他在很中二的年纪没有遇到过这么中二的同学,一时还真缺乏应对经验。

      “我说,你喜欢什么与我无关。但你劝不听非要这样说我,那无非是欠揍,我听见一次打一次。他说我才不信哩你敢?之后……嗯 ,我们就一起去老师办公室了。”

      赭杉脚步都顿了下,表情就更一言难尽了,“好友啊……”

      苍笑了起来,“那会男生之间打打架不很正常?有些人靠言语是劝不住的。”

      冷别赋点头,虽然但是,“……老师们都很吃惊。”同学们就更吃惊了。

      慕嵘的嘴一贯是有点欠,家里宠条件也好,平时总有点想给人当哥当爹的瘾头,架没少打,但苍长得精致成绩好性子也好,别说和谁打架,平时说话都斯斯文文,一开口跟广播员似的。

      结果……

      冷别赋,“苍开始也没打他,一把把他胳膊按住而已。他挣不开,使劲的时候撞桌子上了。大家赶紧把他们拉开,慕嵘就……去找老师告状了。”

      慕嵘比苍高了大半个头,被反剪手臂一把按在课桌上嗷嗷惨叫的时候他们都没反应过来。严格来说苍没动手打他,但他挣扎的时候自己撞到了头,因此半边脸青了一大块还肿起来了,最好笑的是……一进办公室,地理老师看到他的第一句是“你怎么又打架了啊这次打的还是你们班长??”

      所以慕嵘当时会委屈到哇地一声哭出来……跟着去看热闹的大家也不是不能理解……

      赭杉叹气,“那之后怎么处理的?互相道歉吗?”

      苍,“没有。语文老师也想这么调解。但慕嵘觉得自己没错不肯道歉,我也觉得我不需要道歉。于是,之后双方都叫了家长。那会是下午第二节课了。我爸赶不过来,来学校的是我妈。”

      赭杉默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苍的肩膀。一阵风吹过,道旁两排高大松树沙沙作响。

      冷别赋轻声说,“这么多年了,我对后续印象深刻……因为这事其实教育了蛮多人。第二天慕嵘没来上课,据说是因为回家又被他爸抽了一顿,后来他转去了隔壁班,再没说过‘东瀛更好你凭什么不喜欢’之类的话。”

      这个后续发展倒是出乎了赭杉预料,他看了一眼苍沉默的侧脸,突然反应过来冷别赋刚才怎么会在陵园里提起这件旧事。

      门口那硕大的八个字如在眼前,『万世景仰,浩气长存。』

      苍抬头看着陵园尽头,“……我那时不觉得那是件小事,也不认为我过于较真。到现在想法依然不变。不过,或许沟通技巧会更好一点,实质不变。他可以说,我会劝;劝不了,那就上手。”

      赭杉卡了一下,“是说,物理说服吗……?虽然我也理解,但……”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我还记得苍这么说的时候,办公室老安静了。”

      冷别赋记得很清楚,他们班是初一一班,就在一楼。那时老师的大办公室和他们教室之间其实就隔了个楼梯。

      由于他们班下一堂课是自习,班主任去开会了,于是最年长的语文老师在办公室兴致勃勃询问详情(带头吃瓜),半个班的人都跑来伸着脖子看热闹,几位还没走的老师也一起积极参与了。

      语文老师姓王,五十岁出头,心宽体胖,早就聪明绝顶,听着苍语气平淡,慕嵘一抽一搭地说完了事情经过,沉吟半晌,末了一声叹息,/……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

      地理熊老师年纪和他差不多,头发挺多,人称‘老熊’,就是人又薄又窄,听完冷笑一声,/老王,你指望他们这年纪看过左传啊?不就是嘴欠的遇到较真的,只是没想到打不过吧?哭啥哭啊!人按住了还没打你哪!/

      外语政治物理历史老师回家的回家开会的开会,数学老师是女的,本来坐最后面看报,脸都懒得露出来,这时突然插了一句,/张苍,你动手是因为他说你像东瀛人,还是因为他说东瀛更高贵?/

      /他的逻辑,‘因为东瀛更好更高贵所以说我像东瀛的是夸奖’,我不认同。在我明确表达反感之后,他仍坚持这样说,那就是挑衅了。/苍语气很平和。

      数学老师放下报纸深深看了他一眼,非常难得地笑了笑,/可以。有点意思。/

      她站起来,/慕嵘,张苍既然说了不喜欢,你又为什么非得那么说?你是觉得,他肯定拿你没办法,所以故意挑衅吗?/

      /不是!大家都喜欢啊,他凭什么不喜欢?我本来就是在夸他,他干嘛不接受?/慕嵘扬起脸,/东瀛有什么不好?我爸开东瀛的车,我妈用东瀛的化妆品,我听东瀛的歌看东瀛的漫画用东瀛的相机手机电脑,吃好的也是去吃东瀛料理,不都很好吗?我长大肯定要去东瀛的!/

      地理熊老师听得眉头直跳,却忍着没有开口。数学老师走过来,语气很淡,/你是说,因为你觉得东瀛各种好,你喜欢东瀛,其他人就不能不喜欢?/

      慕嵘愣了下,一抹脸,/李老师,你这是拉偏架!是他先动手的!/

      苍突然说了句,/之前,九一八那天为什么要鸣笛?/

      慕嵘,/鸣笛是因为……不是吧,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这人怎么还记仇呢?早就和平了啊!国家都没要战争赔款,不就是不计较了吗?/

      其实,当时围在窗外的他们几个,听到这就有点明白了。毕竟他们都知道苍是湘省转学来的。

      语文老师擦擦眼镜,深深叹了口气,/你们都是同学……张苍你还是班长,大家应该互相包容。他是言语不妥,你也不该动手……要不,你们互相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吧?/

      /不——我不道歉!我明明是好意夸他,他为什么要动手?/慕嵘抬头大吼,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回家了我妈看到我这样子肯定要问的……我肯定说是被同学打的,他不按住我我能撞到头吗!/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苍在一片抽气声中抬头又看了慕嵘一眼,/我明确告诉过你了,我很反感你的话。你明知如此还要继续说,那就是挑衅,说一次我打一次。到你肯闭嘴为止。/

      慕嵘脸上突然露出点恍然的神色,又转变成一种奇特的笑容,/原来这样啊,你真的是不喜欢啊……那我就不闭嘴怎么了!我就是要说你像东瀛人!就要天天说东瀛高贵滴很!你能把我怎么样吧——啊!/

      冷别赋不知道老师们怎么想的,他和围观的同学们只能说自己大开了眼界——电光石火间苍一把攥住对方领子,转半圈拉低了之后哐哐左右开弓抽了四个耳光——马上看见某人本来没事的另一边脸迅速也肿了起来。

      办公室内外霎时一片哗然。苍的动作太快太坚决,站旁边的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打完了。

      慕嵘呆呆地,他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苍是真的会打他,人都懵了,一时都没想起要哭。

      等几位老师手忙脚乱地把人分开拉得够远,老熊重重叹了口气,他上下打量了苍一会,/头铁的这次是真踢到铁板咯……你……算了,老王,你打电话给小刘让她赶紧回来!/他扭头又看了看一脸鼻涕眼泪的慕嵘,/你们俩要这样纠下去,真的只能叫家长了。想清楚了?/

      高瘦的李老师已经把电话打通了,/刘毅,会开完了马上回来。你班上有点事,我们处理不了。/

      冷别赋对着赭杉,尽量简洁地描述了一下过程,“……我看到,大概就是这么多了。”

      他又看了一眼苍,“后来发生了啥,我们都不知道,就看到你妈匆匆赶来还穿着医院的白大褂。慕嵘是爸妈都来了,他妈带了个貂皮大围脖。赶回来的班主任火速宣布放学,要大家马上各回各家。”

      然后这事就平淡又突兀地结束了。初中毕业,苍随父母去了帝都,他考上了本校高中,慕嵘考去了别的学校。

      有一个不算副作用的副作用:他们班在苍当班长的三年,风纪卫生出操等等都很好。冷别赋觉得,不仅是因为苍之后的期中考试直接拿了年纪断档第一。

      听完故事的赭杉扭头看着身边伫立不语的好友,欲言又止。

      苍看着两人的表情,移开视线。墓园里,松柏青翠傲岸,浓密枝叶上白雪皑皑。这件事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但显然不止只有他还记得。

      “我妈……听完事情经过,对老师和慕嵘他家长说了说我们家的事。我外公家是衡州的,结发妻子和两个孩子都死在东瀛炮火中,我外婆十五岁嫁了……因为一家九口逃难就剩下她和最小的弟弟,不嫁人活不下去。我爷爷家是朗州的,张恨水《虎贲万岁》,电影《孤城血战》的原型……那几年正和浙省一起为细菌战的事起诉东瀛。”苍语气平静,“我生长在朗州,后来才去了省城。小时候,我家就住在那座烈士陵园边上。牌坊和纪念碑都是45年建的。湘省……有组织少年儿童每年祭扫祭拜陵园的传统,从小学开始。不仅仅是清明。”

      冷别赋慢慢眨了眨眼睛,“原来如此……”

      赭杉讶异地看着苍……大学时他们全宿舍对东瀛和所有东瀛相关都不热衷,所以他没太感觉出来。苍对后来的东瀛交换生态度是比他冷淡,但比起渝省的蔺无双温和多了,他并不知背后还有这缘故……可苍当时为什么……

      苍垂下视线看着脚下黑白交错的地面,“……我那会年纪也小,一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太多我家的事,再就是……我那时有点一厢情愿地认为,既然不是只有湘省有这种血泪史,那某些历史,不必强调,某些常识,不必多说……至少在东北。”

      冷别赋轻叹,“……初二历史老师讲到豫湘桂战役的时候,我大约猜到了点。因为梅老师那堂课看了你好几次……我就坐你后排。”但没有想到,事实比他猜得还要惨烈。东北十四年的抗战历史不是不够壮烈惨痛,但他们作为同龄人却要淡漠得多……

      “我回家把这事和爹妈提了,然后我才知道……我的叔爷是抗联的,十九岁就没了,是受伤被俘之后……被那群畜生……”冷别赋重重吐了口气,更多白雾随着他的话升起,“……这事我爷爷在我爹三十岁才告诉他,我爹原来也没想过那么早告诉我。”

      “可以理解。有些往事太过惨痛,父母轻易是不想提的。”苍轻声说,“家长来的时候,我俩没走。慕嵘……他们家,他爷爷是旅顺的,一家子最后就逃出来他一个。只是他爸做生意平时太忙,没空管他……”

      “……那他是很应该多挨一顿。”冷别赋叹气。没有连累得亲爹也挨一顿都算好的了。

      赭杉闭了下眼睛,“我爸沧州的,我妈内蒙的,都离泉城有点远,我和老辈人见得不多……但我妈老家是哲里木的,会搬到昭乌达,嗯现在的赤峰……因为赤峰收复的时候人太少了……”

      “是因为那时长城沿线的‘人圈’吗……”

      “不知道,我……没问过。”

      三人渐渐走近了入口的两块大石头,冷别赋轻声问,“苍,你还记得那时的同学卷卷……万卷??吗?”

      “嗯,当然,他是团支部书记。他父亲是隔壁日报社的。有次还带我们去逛过。”苍顿了顿,“第二年清明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去参观一曼街那边的烈士纪念馆……是他父亲向学校建议的吗?”

      冷别赋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也是……你总能猜中。对,是万叔叔知道这事后向学校提的。三中之前有年年去参观,但我们没有。”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是啊,环境对人的影响,不可忽视。”赭杉呼出一口气,白雾腾腾。他低头戴上手套,“祭拜烈士陵园,确实有必要。嗯,我没去过,不过英烈祠是不是也在湘省?”

      “是,衡山脚下。”冷别赋点头,“我记得规制和中山陵是一样的,是国内规模最大的抗日烈士纪念祠。”

      “嗯,南岳忠烈祠在香炉峰山麓,毗邻南岳大庙,中轴线直指南岳主峰祝融峰。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常年都有人祭拜的。”苍再次注目不远处的高大纪念碑,天光明显已淡,“我们……往外走吧。马上就四点,陵园要关闭了。”

      三个人沿着中轴线原路返回,再次走过无名英雄纪念碑和飘扬的红旗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沉默致敬。

      赭杉,“泉城也有革命烈士陵园,我上次去是十几年前了……这次过年回家,我会再去祭拜。”他看了一眼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泉城的革命烈士陵园那十年中受到不少损毁,是后来才修复的。你说的朗州烈士陵园和纪念碑是纪念国军的吧?那时没受影响吗?”

      “是,纪念国军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七师。有影响的……虽然牌坊和纪念碑的主体建筑没事,但上面题词当时被水泥覆盖了,80年代才移除水泥重新填红,不过依然是原笔迹……”

      苍看着他们之前敬献的那只金色花篮,又仰头看着空中猎猎飘动的红色旗帜,语气平缓,“朗州那个四柱三间冲天式的纪念牌坊和中山陵的‘博爱坊’规制是一致的,我记得……正中是蒋题的‘天地正气’,左右分别为陈诚的‘碧血丹心’、白崇禧的‘旗常炳耀’。对联就是我之前说的那副。受损主要的是后面的将士墓地和纪念馆……纪念馆有很多年被当儿童文化宫用,90年代以后才恢复。

      至于南岳忠烈祠……我那次随父母去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但那边国军的高级将领更多,估计是受过冲击的。”

      冷别赋扶了扶镜架,“无论如何当年如何……总之,都不影响我们现在祭扫祭拜先烈。”

      赭杉点点头,“这确实。”他又回头注目了一会墓园入口的那几个大字,对两人说,“走吧。不过估计到了门口你们还是要等我一会,刚才的车停得有点远了。”说完,就匆匆地大步往前去了。

      后面的两人基本保持着原速——

      冷别赋,“你们直接去机场吧,不用再送我了。这边交通挺便利。”

      苍,“送你到地铁站吧。这样至少不用倒车了。距离这边最近的地铁站是哪个?”

      “也好。是3号线的公滨路。苍……”

      “嗯?”

      “你还记得历史严老师吗?他不教我们班,之后听说了这事,似乎很遗憾自己没在场。”

      苍略无奈,“这有什么可遗憾的……打人又没什么观赏性。是严老师说了什么令你印象深刻吗?”

      冷别赋理了理自己的无指手套,“严老师对着我感叹了一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那时的楚国地域广大,几乎涵盖了今天整个南方。而且,情况截然不同。”

      “我那时大致也是这么答的,不过……”冷别赋踏出陵园外大门,回头注目着自己的老同学,“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

      “别的?还有什么?”苍走到路边,北风呼呼吹过,他没带手套,只顺手理了理自己的围巾,“比如公羊传吗?何必呢。有些话,本不必说出来。”

      “哈,你还是如此叫人难以琢磨。有时候觉得你太含蓄,有时候……我又会觉得你太直白。”冷别赋感叹,“几年前的初中同学会,万卷还提到你,说不知班长现在是不是也变得圆融世故,不会再那么较真了。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没和苍重逢之前,他也觉得卷卷这话不无道理,但现在么……人生一世,各有各的课题。苍的选择,他又凭什么去评价呢?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冷别赋失笑,“罢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别赋,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啊。”

      冷别赋摇头感叹,“这感觉,还真是令人怀念。你当初,学的怎么会是物理呢?”

      苍注目天际,语声悠然,“或许,细推物理需行乐?天高地迥,无心始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有情方识盈虚之有数。”

      冷别赋拍拍一旁的树干,更感喟了,“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一架电动三轮从他们面前晃晃悠悠地开过去,开车的人佝偻瘦小头发花白,车上唱的是一首他们都熟悉的歌,“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明天明天这歌声,飞遍海角天涯,飞遍海角天涯。明天明天这微笑,将是遍野春花,
      将是遍野春花……”

      两人静静听了一会。

      “……这首歌的年纪,比我们都大了吧?”

      “嗯,80年代的歌。”

      歌声随着老旧的小车渐渐远去,苍一直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一起听着。冷斌一瞬间真有些怀念那时刚到他下巴的小小少年了……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啊……

      这时光,怎么就能这样一去不回呢?

      “我后来在大学也认识了一位好友。燕歌他是内蒙的,酒量特别好,现在在海拉尔。”

      “嗯,有机会的话,总会见面的。”

      “苍……我上一次这么无语,还是上一次。”

      “哈——这也是世事难料的意义之一吧。”

      日影熹微,暮色将至,正风起而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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