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日（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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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6 03:15 AM
“朱武，Ryan他是system manager啊……我之前没跑完的analysis，十年内被标注的可疑交易已经超过五十次了，近五年中超过了三十次，金额正好卡在内控点threshold的90%以内。以他的水平，难道后台这么久以来没看出任何异常吗？不可能的。星洲连同东瀛这边的异常，random的一两次，金额小了是可能会注意不到，但像这种长期的多次行为嘛……”
伏婴冷笑一声，他摇晃着手里的高脚杯，看着深红酒液在晶莹杯壁留下的痕迹渐渐淡去。这也就是异度系统架构严密，权限清晰，他之前看不到NA和EU的后台数据，不然早就发现了……
“看来，你我都低估了他的胆量。这算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Behind every great fortune lies a great crime？”
朱武看表，现在马上就3:20了。对标NY的凌晨，3:20 AM。如果算天河真的有问题……
“好吧，Director Xi去年，不，前年提醒过我风控，我还觉得……是他有点多疑了。不过，我之后就把Ryan修改backup的权限取消了。”
“朱武——？！”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抬抬手，把剩下那点酒也喝完了。真的是好袖珍的瓶子啊……都不够他一掌握住的。
“别激动，你随便想就知道那权限不是我开的……而且核心数据和交易数据不可能只有一份backup。毕竟底层structure是我爹设计的好吗？”只不过平常没谁会去查底而已。
“好吧，那现在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担心谁？华颜？不至于。老者？他敢吗？事已至此，Ryan如果还有点脑子剩下就该明白他的最佳策略是立刻连夜离开，从此断联隐姓埋名。走得够快，或许还来得及。”
来自Donetsk的Ryan在异度快二十年了，他应该明白——只要被父亲或老者知道那谁真的多次沾手了这类型的暗网交易，他作为长年帮凶，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当初引荐他加入的Julia，这时更不可能会保他了。
“……我觉得你多半过于乐观。”
“我觉得，是你过于悲观了。要不，你今天多喝两口吧？少量酒精有助于提振心情。”
“所以，你即使一无所知，也不会担心席被暗算干掉？或者背叛？真是……何等神奇的自信啊。”
伏婴喃喃低语。
从十岁相识至今，有时他真的会痛恨朱武这点，这种近乎狂妄又毫无理由的笃定……最可气的是，后续往往证明，没道理的朱武才是对的。
“暗算？干掉？背叛？”朱武冷笑，“伏婴，自己都不信的话就别说了……希望，Ryan不至于蠢到自投罗网吧。”不然，华颜指不定会干点啥，她之前似乎对Ryan还挺信任的。
“对了，我一直奇怪，双胞胎为什么不同姓？”
“谁？哦，你说席来和他哥？没问过，大概是一个和父亲姓，一个和母亲姓吧。东大这种情况还不少，不奇怪。”
“……有时觉得东大挺奇葩的。女人嫁了人不但不从夫姓，儿女还能跟自己姓。”
“？我妈结婚时没改姓，而且，我也没跟我爹姓。”他的东大护照上是单名，姓朱名武，连“银锽”这个意译过来的前缀都没有。
“……我竟无言以对。好吧，我也没跟着他姓Fukue。”伏婴沉默十秒，再次叹了口气，“我本想和你打个赌的……但看来，你没这个意思。那，有个小秘密赠送：你知道，把那种话传给我的人是谁吗？”
“……现在嘛，用排除法，我大概知道是谁了。不过，”朱武摸了摸纤细的空酒瓶，伸手推开遮光板，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外面又拉了下来，“……是有点出乎意料。”
听伏婴语气，他大概是没看过Murphy的profile。朱武合理估计，Dzyuba大概也没看过，要不真是傲慢到极点了……对着吞佛，讥讽伏婴的血统混杂？西洲恨海情天版本血统拼盘的Murphy……不想继续忍耐也正常。
“哦，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吃惊？”
“……我还以为，我的演技还行。”
那边传来玻璃杯的叩击声，“朱武，我觉得你早该认识到了，你就没有当actor的天分。So，你可以为我顺便解惑吗？如果是Shirley或者Kelvin我都能勉强理解一下，毕竟也可以视作一种net working的投资。但Murphy？Why？我不理解。”
“这嘛，你此刻如果愿意翻翻他的profile，多半不需要问我这个问题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朱武不得不追问了句，“……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只是忆起了我第一次看异度集团成员profile受到的震撼。你知道吗朱武，我那时候都后悔说我为什么要这么赶着寒假就来实习呢？等到暑假不好吗？哪怕是注定要受的刺激……能推迟半年也是好的啊。”
朱武听着那边键盘飞速的敲击声，其实是很想说点什么反驳一下的，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又从酒格里抽了瓶酒——这次是浅粉的Zinfandel Rosé。
行吧。都行。
“你倒完全不否认……我有想过，然后发现，在异度这批同龄人里，父母仍然健在的……只有你了吧，朱武？”
“……月漩涡不算吗？”
“明知故问，他都是00后了。”
“……要这么说的话，确实只有我。”
“冷战以CCCP解体告终……未曾战败却亡了国……‘历史的终结’。那十来年里发生在那里的事，我知道得不多……也觉得M. Gorky可能哪天都会从棺材里坐起来，重写一个三卷本。”
“……够吗？”朱武拧开瓶盖——幸好飞机上的这种小瓶酒都不会再整个什么软木塞了，因为他真的没有耐性慢慢来了。
“哈……你说得对，多半不够。想我当天看了也就八九个异度骨干的profile，哦，是还没看到吞佛的……已经深深地觉得……我爹虽然结了三次婚，又刷信用卡跟不知道第几任女朋友一起出国度假时坠机挂了，但仍算一个文质彬彬的好人，一个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很有责任感的男人，一位值得尊敬的父亲。这世间大概是，没有对比才没有伤害吧。”
“……”朱武喝了一大口酒，以手覆面，他其实不想听下去但……又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液体汩汩流淌的背景音里，伏婴语气很平静，“虽然……他自私自利贪财好色，爱慕虚荣毫无担当，但至少他不是trafficker不是pimp，没有torture没有cage，没有punch没有threaten没有 branding……和每任分了之后没有谋财害命还说真爱，试图把对方卖给trader或lab，又或者是pay debt……对我没有abuse没有incestuous assault，没有……算了，我还是别恶心自己了。
你知道，我父亲是在我九岁那年去世的。十年之后，我终于彻底原谅了他。在一个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情况下。
我也终于能对我母亲释怀了……她那点神经质强迫症的小毛病，对比我看到那些简直是令人怜爱了。毕竟她生我时才二十一岁，因为被抛弃才性格大变，除了哭泣和言语，最出格不过拿刀片划几刀，打算和我爹同归于尽的时候连他外套都没划破……不管是自残还是伤我还懂得要避开脆弱部位，算是……小虐怡情吧。最后，在改嫁之前还把我交给了祖母教养，没有用我去测试继父的人品。”
………………
手机那边是近乎死寂的沉默。
伏婴很清楚知道朱武必然还在听，更清楚对方完全不想评论——连他这个毫无露西亚血统，根本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对那个国家没有任何感情的旁观者，看到多年前那些发生过的只言片语都觉得难以忍受……哦，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多的conscience呢……
更敏感的朱武作为半个亲历者究竟是什么心情，他并不想知道。至于那些profile的任意一位当事人比如Murphy，伏婴只能说……他在余生里都会尊敬地保持警惕，并且尽可能地保持距离。
他可以断言，填profile的时候，大家已经努力委婉和美化过了，没写出来的大概更多。可惜……事实本身才最残忍，难以凭借言辞挽救。
阎魔旱魃死于酗酒的父亲，九祸死于枪击的母亲，伏婴觉得，考虑到异度的特殊背景都算是正常死亡……对比于其他千奇百怪的死法或者触目惊心的失踪数字——是的，profile里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有人意外失踪或或自杀身亡……阎魔和九祸的家庭算是很“普通”的悲剧了。
注视深渊者，终被深渊同化。但，如果是从深渊里走上来爬出来的人呢？不管是出于幸运还是能力，这些劫后余生的人……会怎样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看似无辜天真的其他人？
有些痛，有口难言；有些故事，无法分享。他也难以理解，但至少懂得保持敬畏。
他深深吸了口气，“Das Ewig-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永恒的女性，引导我们向上。”
“……？怎么突然提到这句？”飞机上，已经喝不出酒是什么味道的朱武不由愣了愣。
“没有什么，只是感叹。”伏婴的视线落到他新买的大鼠标垫上，近乎黑色的深渊背景中，一行纤细的银白色哥特花体从底部的漩涡盘旋升起——『Das Ewig-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
他不再看眼前的屏幕，一个点击直接关了页面，合上了笔记本。
行吧，他完全明白朱武为什么不说而要让他自己来看Murphy的profile了……换了他也不想再对谁复述一次。
其实，他好几年都没有想起某些事了，然而某人这短短一页的档案真是太thriller了，寥寥几段戏剧性拉满，不脑补成惊悚连续剧他已经竭尽全力，没办法一点不想……同样是两边家族连出了两代“恋爱脑”之后的第三代，他的运气literally好了太多……
比较之下，不得不说，in general他有一个很幸福的童年……衣食无忧，生活安定，父母……感情和睦。
多么讽刺……
在那些动荡血腥疯狂，充斥着愤怒、死亡与绝望的幸存者故事对比下，他家的那些事……简直有些无病呻吟的意味了。算什么黑暗破碎呢？
然而，一定比他更了解这些过往的Dzyuba居然还敢……
该说人类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吗？
直到今天，伏婴依然觉得，世界和/平/奖真正应该颁给的人是boss的母亲，那位大智大勇的强悍女性，朱武和他妈应该也可以一起上领奖台——以boss的的性格，当年在经历自己国家还有身边人的这些那些破事时，竟然没有索性用手提箱送西洲各国、灯塔乃至全球一起核平，简直是人间爱的一大奇迹！那就不可能是“为了人类”，只可能是看在自己的亲妈和老婆孩子份上。
因为……那手提箱异度真的有还不止一个……他不知道朱武知不知道，他只是不敢让boss知道他知道啊摔！万一boss真的因此送他去西伯利亚种土豆肿么办！！
朱武很久都没声音了……大概是又开了一瓶酒？哦，他这瓶也喝得差不多了呢……
他语气变得更随意了，“是啊，我现在觉得人生和游戏是不一样的。游戏其实有规律可循，有指南可以参考，起码也知道资料片什么时候会更新，隔多久可以升级。但人生……根本没有。”
伏婴托着头，他这里是热带，外面阳光灿烂，比布景更像布景：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荒诞呢？他越来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了。比VR游戏感觉更不真实。蓝星online……他现在很想退游啊！
一切是如此不可理喻，譬如——
他以为，性情孤僻难以捉摸的Murphy会是NA分部最不安分的刺头。他错了。对方不但多年来堪称模范员工，甚至还主动跟他通风报信……考虑到对方经历，这心理素质稳定得可怕好吗！
他以为，利欲熏心世故狡猾的Dzyuba即使只为了自己性命考虑，至少会及时收手，不会真的cross line，还一而再再而三。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以为，双商足够圆滑老练的Ryan至少懂得明哲保身，拎得清不得已和主动参与的差别——他又错了。
就像当年，他早就看出来Julia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爱朱武——倒不能说她不爱——但他以为，朱武即使发觉，婚后也下不了一刀两断的决心。毕竟对方感情是真的，只不如他想要的那么多那么纯粹，可朱武想要的“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爱”，这浊世中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他很怀疑boss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个豪华律师团了。
能退而求其次，举案齐眉意难平地过一辈子，已经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幸福夫妻了。现在这世上所剩不多的真正王子都没有朱武这等好运气。
但朱武，坚持离婚了。一意孤行。任性至极。
即使狼狈不堪。即使代价高昂。即使在他看来Julia压根不配得到那3%。哦，他也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这么蠢，蠢到跟Dzyuba这种人合作！还是多次！
更不用提阿兰圣印，Director Xi这种完全不合逻辑的异数……他一个毫无瓜葛的外人，拿着东大的护照，接了朱武的锅就真的在兢兢业业打理异度的NA分部，不但成功上市，发展得都比西洲那边更好了，现在还真的在为了NA的前途考虑……
看错一两个人，误判了一两次，或许他还会想为自己的眼光辩护几句，至于现在嘛……伏婴歪着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酒瓶，不如再喝一杯算了。
* * *
对话另一边半天没声音，但语音又一直没挂。
酒喝完了，完全不想继续思考的朱武根本不催对面，动手再点了份简餐牛肉三明治配双皮奶加冻柠茶等着送来，又拉开了遮光板，静静地往外看。
外面天空依然是混混沌沌天地不分，朦胧一片，大概他们又在穿越某个巨型云团。
飞翔的感觉……总是很奇妙。虽然坐飞机时这种奇妙感不如自己开飞机时明显，但他不曾自己驾驶飞机飞过这么高……
朱武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显示：当前飞行高度9320m，距离目的地819km，预计到达时间17:25。
已经飞了一大半了呢，真快。
他当时对龙宿说的那句“感谢科技进步”再真心实意不过了，如果这次不是因为有无人机和机器狗，事情绝不会解决得这么快，这么顺利。如果这世间没有飞机这种交通工具，“距离的暴虐”无法克服，那他的往返不知要多花多少力气……更有可能的是，他就不会跑这一趟！
回想起来，跨年夜那次误机真是他的幸运MAX……不然，他和苍，他们不知又要错过多久了。人生一世，能有几个十二年呢？冥冥之中，朱武甚至有种模糊又确定的感觉：幸好这次没有错过，不然，他未必还等得到下次机会了……
而现在……苍就在这片云海，这片天空之下……等着他，等着他回去。
一想到这里，朱武觉得……眼前一切都变得美好温柔起来，包括看来灰扑扑软乎乎的云朵。
他摸了摸袖口，勾起嘴角：是了，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就可以重逢了。
“先生，您刚才点的餐好了。”步伐轻盈的空乘很快出现在了走廊上。他的座位旁边。
“好的，谢谢。”朱武拨开帘子，接过一只摆满食物和饮料的托盘，“果盘是赠送的？”
“是的，请慢用。有事请按铃。”笑容甜美的空乘说完就离开了。这架飞机商务座比较少，只有六个位置，而且他隔壁座位还没人。更惬意了。
“……朱武，你竟然还有胃口？”搁一边的手机里，伏婴听来不太开心。
“？这话奇了，我为什么没胃口？机上午餐量又不大。聊天不能只从酒精里补充体力吧。”朱武揭开了双皮奶的小碗盖子，淡淡的奶香闻着不错，拿起小勺准备开舀。
“……你觉得，Dzyuba这次能过关吗，如果他愿意拿全部家产买自己的命？”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金钱对生者都不是无所不能的，何况对死者。”
朱武冷哼一声，舀起一勺子奶皮送嘴里：很好，又冰又甜。
“伏婴，不要抱那种可笑的侥幸心理。这世界上有些事情，只能以血偿还。”
“朱武……”
“Ryan是有这个机会，就看他珍不珍惜了。”
“……如果，If这次不是Dzyuba，是Julia呢？”
“Fukumi——！”
“别激动，我只是假设……”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朱武没好气，他刚手一滑勺子差点把碗戳了个对穿，“一样的。背叛者就是背叛者。解释嘛……向地下的死者去解释吧。”
“I see.”
朱武看了眼自己手机上刚跳出来的来电显示，已经没表情可用了，“我先挂了，Bye~”
“哦，你有电话是吗？晚上我再打给你？”
“别……接下来几天我都不会有空。你想聊天打给……挽月好了。”朱武果断挂断，又叹了口气才把来电接起来，“阿来，早上好……”
“…………”
手机里隐约可以听到抽泣的女声，朱武以手加额，“Morning Director Xi，我现在在飞机上。华颜没事吧？”
“没事，情绪有点激动，先哭一会更好。哦，吞佛也在我这。昨晚我约他和华颜一起来我这看电影。”
这安排精妙得让朱武眼前一黑，问出口的却是，“所以，什么电影这么精彩？”
“流浪地球1和2。”
“确实。就是，我真不明白，Ryan……他怎么能蠢到这种地步？”
“我也不理解。不过无所谓了。我还挂了架无人机在拍高空夜景，拍他持枪非法闯入也挺清楚。”男人冷静地看着自己现在堪比红油漆泼成抽象现代艺术展的客厅和走廊，大片大片黑白红的配色冲击力十足，“朱武，我看来是需要暂时换个地方住了，你有什么提议吗？Murphy……刚才有点激动。Ambulance倒不用叫了。”
Game over——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七日（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