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苍|现代群像】逆旅》夜游者星火

71、第七日（六）

　　01.06 01:45 AM

　　香坊区在工大的东南方向，烈士陵园在体育街1号，距离中医大的正门很近。他们几个人开车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到两点。

　　冷别赋和苍一起把车上所有花束和几个花篮先拿下来，站在陵园入口的人行道上，一同目送赭杉把车往前开去找停车位。

　　这条路是双车道，不算宽，两边种满的高大梧桐枝叶零落，略显萧索。此时路上并无多少行人，路边停的车却是很不少。

　　“真正是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的确。今日你愿同来，我甚欢喜。”

　　“耶，苍，这风格，应该是我的台词啊……”冷别赋哈哈一笑，“我上次来这，还是高中。苍……多年未见……你当真没什么变化。沧海横流，故人如旧。难得。”

　　苍神情温和，“彼此彼此。”他停顿了一下，“久别多年，有缘再聚，确实难得。”

　　他怀里此时抱着的众多花束大同小异，几乎都是金菊或白剑兰配粉色白色康乃馨，再点缀其他的花材如满天星羽毛草勿忘我等。每束花不算大，但总数量实在多，把脸都挡了不少。

　　冷别赋怀里也抱着七八束，他俯身拿起一只又宽又厚的心型花篮，又看了看地下剩下的两只高高的大向日葵花篮，不无幽默地说，“看来，今日我合该来此。苍你还是如此……令人无言以对啊哈哈——”

　　中午在食堂，饭后他问了句苍和赭杉之后的行程。正好下午无事，于是也就一同搭便车来这陵园参观祭拜了。

　　从学校出来，他们在路上恰好经过了一个小花店，苍请赭杉在路边停车，和他一起下去买完了那家店所有的□□和白剑兰，搭配其他扎了些花束，又拿了三个以向日葵剑兰腊梅为主材的花篮，SUV的超1000升的后备箱几乎放满。开到这里时，车里已然花香弥漫。

　　苍弯弯眼睛，对他欠了欠身，“别赋……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啊。”

　　冷别赋大笑，同样欠身还礼，“那就承蒙厚爱，不敢有辞了。”

　　说来有趣，他今天本不需要来学校，早晨突然起意，想来图书馆借书；在图书馆待了一上午，发现并没有什么书想借，临吃饭的时候，莫名地来了工大……意外看到苍的那一刻，他简直难以置信。

　　少年时他就发现了，苍大约是有点不一样的，说是神机妙算也好，说是算无遗策也罢，总之苍的身边总有些离谱的巧合。等后来读多典籍，也大约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不过那时苍已经随父母离开多年了。这次重遇，对他确实别有意义。

　　等赭杉大步而来拿起最后两只花篮，三人终于一同鱼贯而入。

　　穿过铁门，迎面就是陵园的主干道。

　　下午天光正好，晴空有云无雪，但道路两侧依然披着薄薄一层银光。

　　这座烈士陵园始建于1948年，为了安葬众多在东北战场上牺牲的英烈。朱瑞将军是第一位安葬于此的高级将领，他的墓也是陵园的核心。

　　官方介绍中，这里之后被正式命名为冰城烈士陵园，“……陆续有更多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的烈士遗骸和遗物迁葬或安放于此，高级将领累计二十余人，此外还有无名英雄纪念碑、英名录碑和纪念馆等”。

　　门口两侧的平顶建筑，是志愿者服务中心兼便民服务站。道路起始处，右侧有指示牌和陵园布局图，清楚标明了所有烈士墓地的名字和位置。陵园内主要道路布局类似L形，有个明显的直角。

　　三人一路直行，首先经过的是书画走廊。两边深色的大理石墙上刻满了多年来各界人士的纪念题词，篆隶楷行草各有其妙。

　　几百米后，就到了无名烈士纪念碑和升旗台。

　　猎猎风中，旗正飘扬。

　　走在最前面的赭杉放下手里的另一只花篮，双手拿起最大的那个花篮，恭敬地上前走到无名烈士纪念碑前，低头致敬行礼，再把这只金灿灿的花篮在纪念碑前放好。

　　站在后方的冷别赋略感惊奇，他以为最大这只花篮是敬献给最后的核心纪念碑的。此时看苍微阖眼帘肃穆不语，显然与赭杉想法一致：但他们一路完全没有开口沟通过。

　　如此默契吗……

　　他摇摇头，收敛思绪，肃颜而立。今早出门看黄历时第一项就是“宜祭祀”，没想到会应在此处。

　　一阵寒风飒飒而过，花木簌簌有声。

　　赭杉又静默数息，往后先退了几步，才转身走回来。

　　现在他们的右手边就是内部的陵园入口，入口处的两块一人高的巨石分列左右，一共镌刻了八个大字，龙飞凤舞，笔力虬劲——

　　『万众景仰』

　　『浩气长存』

　　偌大墓园里一片寂静，只听到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这个季节，连鸟儿也少。唯有众多高大松柏沉默伫立成列成行，枝上间有轻雪霏霏。

　　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的赭杉并未直接往前走，反而朝左边的路口走去。

　　他看向苍的时候，苍也正好望向他，轻声解释道，“根据布局图，这边是英名录碑。”

　　是了，说起来他是有点印象的……这边有一座灰色花岗岩的矮碑，形如一卷展开的书卷，上面排列的众多名字都是楷体金字。

　　赭杉比苍还高，像棵树立在路旁，看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就先放下手里的另一只花篮，来接他怀里抱的其他花束。

　　冷别赋蓦地明白了：的确，他手里这只花卉品种最多，颜色最斑斓的心型花篮，是最适合献给英名录碑的。这座石碑上的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且大部分烈士都来自东北本地。

　　苍在花店……就考虑到了吗？所以他才让店主在原有的菊花剑兰大丽花康乃馨唐菖蒲之外，加上黄玫瑰白百合和带红果的冬青？

　　凛冽北风拂面而过，吹动了衣衫鬓角。他不再多想，同样郑重地双手持花篮往前走上几步，恭敬放好。腊梅的香气浓烈却又缥缈，似近似远，若有若无。

　　那一刻，冷别赋感受到这世界如此奇妙。盈虚之间，莫不有数。既无偶然，更无意外。

　　先贤云，“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原来如此。

　　默立致敬片刻后，他们转身离开。之后沿着陵园坦荡笔直的道路，从左往右，由外而内，一一向各位烈士致敬献花……

　　有一两座陵墓前早有鲜花摆放，更多的陵墓之前是一片空白，他们献上的鲜花仿佛令这座沉寂的陵园多了些人气。

　　那家花店的品种相当有限，但搭配出来的效果依然很美——花束的主花以金黄色的大朵菊花为主，小白菊和粉剑兰为辅，搭配满天星和勿忘我。听说他们是要送到烈士陵园，店主夫妻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卷节日缎带——二指来宽的缎带上缀满了金红色的星星。

　　最后，他们终于站在了朱瑞将军的那座纪念碑之前。这次，苍双手拿起了最后那只花篮，郑重致敬行礼后，放在了这座高大的纪念碑前。

　　和第一只以冲天而起的金色向日葵加紫色勿忘我和黄色腊梅为铮铮骨架的圆形花篮略有不同，这只花篮用的是金色向日葵和红色的剑兰搭配淡绿开小白花的雪柳，视觉效果上同样纯粹浓烈，却多带了几分沉静的意味。

　　献花之后，苍静静垂手在前方站了一会。不过数步之遥，并没有离得他们很远。

　　然而在赭杉感觉里，苍仿佛站在了很远的地方——他并不知道，冷别赋这时也有同样的感觉。

　　眼前世界安静至极。连呼吸声都消弭了。仿佛时间停滞，沉默被拉到无限长。

　　有清澈天光破云洒落，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区域。

　　蓦然，不知何处起了风。这突如其来的轻风里带着些许微凉的雪粒，很冷，又异常清新，冰得叫人精神一振。

　　苍再次纪念碑俯身行礼，才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向他们走来。

　　站在后方的赭杉总算有种从云端落回地面的踏实感，不知为何，他长长舒了口气，下意识把手里的花束捏得哗啦作响。

　　同样莫名松了口气的冷别赋有些惊讶：他才注意到赭杉手里竟还拿着一束花？在花店时他知道苍一共是包了三十束散花，他以为最后这束也是会放这里的。

　　“好友，后面是纪念馆。我们去看看吧……哦，不好意思。”已然走到苍身边的赭杉停步回头，对他歉意地笑了笑。

　　冷别赋莞尔，“不必如此，赭杉。我们这算是第一天相识。对，这里是有个纪念馆。不知道今天开不开？”

　　苍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礼堂式样的建筑，轻叹一声，“过去看看吧。”

　　等三人走过小广场，那座建筑中间的两扇青铜正门上方的硕大红色滚动字幕已是清晰可见：『纪念馆开放时间:周二至周日，上午9:30-11:00，下午2:00-3:30。』

　　赭杉低头扫了一眼表，3:33。他有点惋惜，“就差了三分钟啊。”

　　冷别赋轻声说，“没差的，今天是周一。”

　　苍嗯了一声，看着赭杉，“好友，你要照相吗？站台阶上这里很合适。”

　　这座纪念馆的制式十分类似帝都的人民英雄纪念堂，以灰色大理石为主，也是柱廊式的古典殿堂建筑，只是规模稍小。从广场需要拾级而上。大门居中，出口左右各一个。

　　赭杉愣了愣，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冷别赋，看到白衣男人淡然摇头，“不必，我很少照相。”

　　实际上，从进陵园到现在，赭杉拍了不少照片，而他手机都没拿出来过。

　　赭杉看了看手里生机勃勃的花束，若有所思，“所以，照完相，我正好可以把它插在正门把手上？”

　　苍点头，“都可以。无论如何，这束花今天肯定是会留在陵园的。”

　　赭杉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苍，笑道，“也是。现在只有纪念馆还没有鲜花了。”

　　等赭杉照完相，苍走过去拉了拉两侧的门把手，又敲了敲，“一侧有链条声，另一侧没有。”

　　赭杉也伸手拉了拉，“嗯，有声音的那侧应该是平常开的那边。那花我放这边好了。”他选了一个角度，把花束别好，往后退了两步打量，“可以了。”

　　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他们前方是空无一人的小广场，再往前就是那座金色纪念碑，两侧松柏成行，白雪皑皑。继续沿着中轴线往前，就是那两块大石头留出的陵园正门。

　　三人或远眺，或仰头，或沉思，久久无言，全然沉浸在这肃穆宁静的气氛中。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过了许久，冷别赋缓缓吟出《正气歌》中的这几句，他感喟道，“在这里，确实最能感受到这种浩然之气。”

　　赭杉点头赞成，“眼前景色，也很符合那首‘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不必等待冰消雪融，也可知松本高洁。”

　　苍微阖眼帘，“……我想起的是另一副烈士陵园的楹联，‘孤军浴血千秋壮，公墓埋忠万姓哀’。情景略有不同，主旨和这边的八个字异曲同工。”

　　“嗯？哪里的烈士陵园？”

　　“湘省朗州。”

　　冷别赋神色变幻，他稍作犹豫还是问了出来，“……所以，这算是当年那件事的答案吗？”

　　苍怔了怔，“你是说初一那件事？可以这样说吧。你还记得？”

　　冷别赋略略苦笑，“这嘛，有时候，苍，我觉得你对你自己大约有些误解。”

　　赭杉看看欲言又止的冷别赋，又看看仿佛陷入沉思的苍，“好友？”

　　苍垂眼看着脚下的台阶，“冷别赋说的……是我中学时有次和人打架的事。”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两人各有不同但显然诉求相似的眼神，笑了出来，“想听的话……那我们边走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