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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日(五) ...

  •   01.06 11:45 AM

      网络上,“食堂菜”被公认为东大第九大菜系,背后有着非常充足的理由,然而这菜系最大的特点并不是性价比而是多样性,上限极高而下限极低,主打一个南北差异,东西不均衡,地方特色鲜明,从价格到质量可谓是天差地别……

      从航天馆出来,两人原路返回,依然是从游泳馆那边走,很快沿着教化路穿回了主图书馆附近。

      赭杉指了指在图书馆的右前方的一片楼群,“主校区吃饭的地方挺多,不过我只去过那边学苑楼的食堂。我们去三楼吧。二楼类似小吃街,有各种面食米线炒饭和地方小吃,三楼除了有烤肉自助和麻辣香锅,有家西北菜不错,还有家川菜风评挺好。三楼人比较少。”

      “好。那我们先在二楼看看再上三楼吧。趁现在人不多。”苍回答道。

      两人在二楼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很快就上了三楼。如苍所料,学生食堂的价格优惠,分量也足,一份火腿炒饭6块,兰州拉面8块,三鲜砂锅8块,最贵的牛肉水饺也才12块……胃口小的一顿十块就能吃饱,胃口大的20块钱差不多。

      “一楼的大窗口更优惠,我上周买过。馒头三毛,素包子和菜团子五毛,肉包子一块……米饭一块钱一个人。”赭杉喟叹,“我大学那会也特别能吃,还总饿,幸好那时的学校食堂更便宜。”

      “所以是福利嘛。像以前的单位食堂。”

      “嗯,我也觉得。”

      苍看了一眼前面玻璃门上贴的凤穿团花的大红剪纸,又看了看里面墙上的菜单,“好友,那我们试试看这家川菜?”

      赭杉点头,“我都行。刚查了下,烈士陵园下午一点半开,我们时间很充足。”

      两人正往里走,走廊上急匆匆走过几个学生,不知谁说了句,“君君,你爸妈这次怎么说?你寒假还回去吗?”

      赭杉脚步一顿,肩膀都僵了一瞬。等两人到里面坐下准备点菜了,苍悠悠开口,“好友啊,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谢谢,好友,你还是忘了吧!”赭杉扶额。他刚才真的是下意识反应。

      赭杉这名字说来是他中二时期网名Z3的谐音,至于各位同学好友为啥一般不叫他的真名?那就不得不提到他亲妈第一次给他宿舍打电话让蔺无双去叫“君君宝儿”来接电话这事了……由于他强烈反对舍友们平时叫他“君君”或者“君宝”,大家嘻嘻哈哈地一番也就答应了,好在这事也没传开……

      他昨晚回去和他妈语音了,听了快一个小时的“君君你回家想吃什么”“君君你看了我发的照片没有”“君君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娃子要和妈说啊”“君君额给你买了个新枕头……”,以至于刚才听到就有点应激了……

      “好的,那先点菜……”苍忍住笑,“嗯,我要肉沫蒸蛋,香菇青菜,你呢?”

      “宫保鸡丁,再加个回锅肉,凉菜……我们要红油猪耳还是川北凉粉?”

      “川北凉粉吧。主食就要米饭?我看他家也有蛋炒饭。”

      “那就先来份蛋炒饭。不够再加米饭。”

      点完菜,苍看着蒙着一次性桌布的雪白台布轻叹,“这里的三楼……有点像我们当年的西二小食堂二楼。从桌椅布置到走廊风格都有点像。”

      赭杉恍然,他环顾左右,感慨万分,“你说得对……难怪我第一次来就觉得特亲切。”大学几年,他们没少在那二楼点小炒聚餐,各个老板和他们都熟得很了。

      “东北这些年……变化不算大,我在街上逛的时候,偶尔会觉得回到了十几年前。可全国大部分地区,这十余年的变化都很明显。好的变化。”苍轻声说,“……有时候,我会觉得东北作为‘长子’,过往付出太多了。90年代末开始的大规模的国企改制破产重组,受冲击最大的恐怕就是东北……直到今天,感觉……”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这题目太大了,并不适合作为聊天的话题。

      直到三十年前,东北都是东大最繁华、工业化程度最高、人均受教育水平最高的地区。而如今,世面上的热闹喧嚣中总带着一丝隐约的落寞。虽然这其中原因复杂,东北自身的地域性也是个绕不开的话题,但……

      赭杉沉默了一会,“……我妈这么多年时不时就听那首《从头再来》。她……嗯,泉城纺织业那时即使赶不上‘上青天’这几个城市,在我小时候也很火。我妈在进信用社之前是纺织厂的……后来,厂里最值钱就剩下那块地,卖给了省师范。”他妈不止一次对家人感叹过自己的运气,最后关头赶上了末班车跳槽了,但她的同事们就……

      苍垂下视线,“嗯,‘心若在梦就在’,那首歌是写给那个年代的下岗工人的……”没记错的话,那部老电视剧主人公之一就是三十五岁被“优化下岗”的纺织女工。他的父母因为职业没受到什么影响,但亲戚里被迫下岗再就业的不止一人……纺机、百货、肉联、日化、车站,全行业几近灭顶……

      赭杉起身,给两人都倒了杯热茶,“遇到了就得扛……还咋办呢?我爸前几天跟我说,人的一生听起来漫长,过起来快着呢,几十年一眨眼就过了……沧海桑田,和蓝星本身比起来又不值一提。哦,那个坤舆万国地图鼠标包我拍了几张照,我爸说今年一定要去趟南博!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们明朝时就有过世界地图了……”

      “嗯,原版绘于1602年,南博馆藏的这张是明代宫廷摹本,工笔重彩,非常繁复华丽,尤其对于地理老师来说,确实……”苍正说着,视线突然凝固了,他讶异地侧过头看向走廊。

      “怎么了?”赭杉注意到了苍明显的神情变化,他朝同个方向看去,走廊上有个穿白色羽绒服戴眼镜的高瘦男生几乎贴在了玻璃门上,同样在惊讶地往里看,“这是……?你认识?”

      宝安机场。人流如织。

      终于过完安检的朱武伸了个懒腰,还有30分钟开始登机……终于!他给苍发了个“冲啊”的表情包加了好多颗五彩缤纷的小心心,又看了眼电子登机牌,哦,28……应该不会太远。抬头看了眼上方的指示牌,大步流星地朝左边走去。

      鹏城机场这楼外形活像一条腾空的魔鬼鱼,太有特色了……里面比他预期中大不少,特产店也蛮多,啊,居然还有书店?这是什么,点心铺子吗?

      朱武瞄了一眼柜台上堆着的各种精美糕点盒子,略一犹豫,迅速扎了进去。五分钟后,他又拎着两只大纸袋冲了出来:走了走了,赶紧登机!他早就等不及啦!

      川菜餐厅。菜刚上了一道。

      苍站在两人中间,笑着说,“郝君,这位是冷斌,我的初中同学。冷斌,这位是郝君,我的大学同学。”

      冷斌推了一下银边眼镜,“幸会,郝君。这姓很少见。同学一般叫我冷别赋。辞赋的赋。”

      赭杉大笑,“这可真是巧了!你好,冷别赋,大家通常叫我赭杉。赭石的赭,云杉的杉。”

      冷别赋转向苍,感叹道,“竟然真的是你啊班长……容貌未大变,但身形……你长高太多了,我刚几乎不敢认。”

      苍点点头,“确实,我高中才开始长个。你也长高了,不过样子没变,喜好也是……”依然是银边窄框眼镜。

      他当年读书早,来冰城时又跳了一级,比班上同学起码小两岁,初中毕业时刚一米六……

      他这边的东北邻居,不管叔叔阿姨还是爷爷奶奶,三年里无论何时看到他都是一脸怜爱,大概是觉得他这孩子“总没吃饱”,一有机会就让他去家里吃饺子面条小鸡炖蘑菇……

      赭杉,“所以,你现在是在这工作吗?还是读博?”

      冷别赋,“不,我是对面师大的。我博士去了吉大,23年毕业。现在是历史系的讲师。今天也是凑巧……”他看了苍一眼,神情微妙,“灵机一动,突然想来这边食堂吃饭。”

      赭杉,“啊,是,就隔了条中兴街。你是研究……古代史?”冷别赋这名字听来就很有古意。

      冷别赋微微点头,“是,主攻方向古代史和古文字学,侧重两汉三国。”

      苍轻笑,“恭喜了,历史课代表。夙愿得偿。”他看了一眼赭杉,“我们刚点完菜,你要一起加入聚个餐吗?”

      赭杉也笑,“对啊,一起吃饭吧!我年后就正式在这入职了。物理系。力学方向。很高兴认识你!”

      冷别赋欠了欠身,他还是有些拘谨,“那就,却之不恭了……”他在苍旁边坐下来,苍顺手把之前点过的菜单递过去,“刚上了个川北凉粉。你看看还要加什么菜?”

      “嗯……就水煮牛肉和凉拌黄瓜吧。啊,谢谢。”冷别赋屈起指节在桌面敲了敲,接过赭杉推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苍,你这次是来冰城旅游的?太久没你的消息了……现在还在帝都吗?”

      苍点头,“是来旅游的。今天上午和赭杉刚去看了航天馆。不过我现在长住建康,读研时去了那边。嗯……我们先加个好友?”

      冷别赋眉宇轻扬,“好。”他刚刚也在想这个……没想到,苍倒比少年时更外向了些。

      他转向赭杉,“你是住工大的教工宿舍吗,还是……搬家需要帮忙可以叫我。”

      赭杉,“哦,谢谢。没多少东西,都搬完了。现在校内没有合适的空房,我领补贴租在校外了。在三动力路那边,挺近的。楼有点旧,装修挺新,户型不错,有停车位,周围也方便。小区里杨树和松树很多,挺高大的。”

      冷别赋想了想,“那我大约知道了。后面挨着区政府是吧,那块以前是电力的职工楼,是有点年代,但楼质量很好。”他补充道,“以前有同学家住那边。小区的那些树种了几十年了,春天还能看到开花的丁香和榆叶梅。很美。”

      “咦,那可太好了!啊……我们的菜来了。”

      热腾腾香喷喷红彤彤金灿灿的菜一盘接一盘地端了上来。看着确实不错。

      几个热菜上得很快,一大盆蛋炒饭很快也上了。三个人都有“食不语”的习惯,因此抽筷子就开始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了。

      机场24号登机口。

      普通等候区,朱武坐在椅子里专心致志地看手机——这点时间差就别折腾啥贵宾候机室了——他如今只想第一个登机!十来分钟里,他已经把苍上午发的所有照片和唯一的短视频又看了一遍了。

      不得不说,HIT的这个展览馆的展品确实相当丰富。果然看照片就是比文字描述更带劲!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又一次看到……这么多导弹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一个区……依然相当有视觉震撼力。

      三楼的登月月球车模型展示同样是非常有意思啊,还有火星探索的短片……

      他的手机嗡地震动起来,朱武看到来电显示时下意识蹙眉,不过还是第一时间挂耳机接了起来,“Здравствуйте~父亲……我现在在鹏城机场,Вихрь开车送我来的。我准备飞冰城了。”

      他看了一眼表,还有六分钟开始登机。

      耳机里的男声略显低沉,“……Dzyuba当年在Mur的那件事,为什么没听你说过?”

      “嗯……大概隔太久了?我又从不和他讲话,想不起来也正常。那会我七八岁他十一二岁吧,而且最后没人出事嘛。带着我和薇拉去冬泳的是伊万,被他爹拿皮带抽得几天下不了地只能趴着……瓦西里去探望他的时候告诉我们的。”

      灰头发的小个子瓦西里和伊万一年的,现在他已经想不起来长什么样了,话倒还大致记得,/那个新来的小子是个坏种,你们一定不要相信他!舌头有毒!他几次怂恿伊万带着你们去游泳说他想去,到头来自己偷偷跑了!/

      朱武垂下视线,Dzyuba……他后来去东大做交换生嫌久巴这译名不好听,取的id是断风尘……说实话,“风尘”过不至此。

      “……那这次,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哦,这个嘛,今早去罗湖那边办公楼,路边花园赶上了一出伦理剧。当妈的拿着根长鸡毛掸子按着娃在长凳上边哇啦哇啦地骂边噼噼啪啪地抽,好像是孩子在家玩火把什么证件纸给烧了,当爹的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一边。但公园里其他人都跟没看见一样。”于是,他大受震撼下就多问了一句,旁边见怪不怪的路人代为回答了……

      “……是香岛过来的?”

      朱武叹了口气, “嗯,父亲您也知道啊,当地人说……这是这些年一直有的,打崽一日游。然后我就突然想起来了。”大概是,触发了某些记忆回放吧。

      “……”

      “然后,我又想起华颜有次跟我提过,Dzyuba那时说是离开去上大学,其实是叶塞尼亚奶奶赶他走的,所以他才在白城多念了一年预科。叶塞尼亚奶奶父亲您还记得吧?她是我钢琴的启蒙老师,脾气特别好,特别有耐心的。我突然想到这事的时候,觉得其中可能还有点别的什么。不过那时我不是已离开港口好几年了嘛,就去追问了一下科利亚。然后,问到的事我就一起发给您了。”

      “…………”

      “父亲,您还有其他事吗?”前方人群开始涌向登机口排队,时间到了。

      “……薇拉可惜了。”或许是错觉,朱武仿佛听见一声叹息,“Хорошего!”

      他顺口回了句,“Ладно, пока!” 想了想又补了句,“Итебетогоже!”

      电话挂断,朱武收起手机,背起包拎起两个纸袋,迅速往人流当中穿过去: 商务舱原本就是第一波,无需排队。

      一边在人群里穿行时他一边在想,是啊,薇拉确实太可惜了……她本来是那一群女生里天赋最优秀,最出色也最漂亮的一个啊……天鹅一样骄傲又美丽的女人……

      十七岁来灯塔上大学,在DC特区死的时候没满二十四岁。金发掉了大半,又脏又臭,枯槁消瘦得几乎让他认不出来。

      他记得那双浑浊的绿眼睛,看到他的时候不是惊恐绝望畏惧,而是……终于可以解脱的释然。

      大概,那是他仅能给予的一点慈悲了。

      这么多年了,他并不明白薇拉为什么会染上du瘾还走到那一步,但treason这种罪名……到最后追究动机如何,没什么意义了。

      验过登机牌,大步走在廊桥上的朱武发现,午后射进落地窗的阳光如此炽烈,照在手上身上,甚至有种灼痛的错觉。原来,冬日的阳光也可以这么炽烈……

      哦……

      朱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今天是平安夜。

      明天圣诞节,也是他祖父的忌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七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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