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七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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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6 10:20 AM
HIT航天馆是栋白色的四层建筑，外观并不出奇，就在和兴路上，距离这边的校门不远。不过他们横穿校园后，从水渠那边绕过来还是稍微找了一会，差点就沿着小树林里的木板路走到了另外一个方向。幸好遇到了位清理路面的东北大爷。
当前参观是免费的，非寒暑假以及节假日都可以凭身份证进，只需要在校门先预约即可。
一进门，两人就被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志愿者？）告知，可直接扫码收听官号上自带的语音介绍。
因而，这次参观开始得十分丝滑。
官方介绍：“本馆室内展示面积约为5500平方米，汇集了超过200件航天展品，其中包含大量珍贵的实物，例如CZ一号运载火箭、DF二号弹道导弹等……此外，馆外还建有名为“卧震苍穹”的航天主题文化园，用于展示大型实物展品。”
苍和赭杉两人从一楼右手边开始，边走边看，也边走边听讲解，速度并不快。正逢周一的上午，展厅中观众寥寥无几。
“内容越来越丰富了……”赭杉现在鼻梁上架着一副带着蓝牙耳返的黑框智能眼镜。平光的。看起来平白长了十岁，更稳重了。
“是。”苍点头赞同，赭杉耳返外放的声音很小，但对他而言足够了。
记忆中的航天馆展品远比如今单薄，如今整个航天馆的展览可以概括为“一个核心，三大板块，层层递进”的叙事结构。实物展品从导弹到卫星，到火箭到模拟仓等等一应俱全……三楼现在除了登月和火星探索，还有个关于世界航天发展史的特展。
他们现在刚走上第二层。
这楼的楼梯是沿着边缘盘旋而上的，因为中间有个巨大贯通的天井——当然也是陈列实物展品的展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展品，看上去仿佛巨大的火箭头部……实际是载人飞船的返回舱。
中央展厅围绕着载人航天事业近来取得的各种成绩，墙上写着偌大的“载人航天精神”标语，有整整一面照片墙介绍自2003年以来参与过各项飞行任务的宇航员们。
展示的方块照片比常见手机屏幕还短，更像是特殊的正面证件照。照片里所有人都整整齐齐的穿着白色宇航服。
第一位是出生于1965年的杨利伟，男性，东大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宇航员；最后一位是出生于1980年的王亚平，女性，目前唯二的两位女性宇航员之一。
不约而同地，两人都在照片墙前沉默了好一会，直到赭杉突然问，“苍……你小时候也有想过当航天员吗？”
“嗯，有。你也是吗？”
“是啊，我也是……可惜体检时第一关就没过。”赭杉略显无奈，“我是5.2的视力。没想到对飞行员来说还是不够。”
苍轻叹，“嗯，估计你们第一关和我们第一关一样，都用的是C型的视力表？我在第二关被筛下来了，嗯……可以说是平衡感不够好。”
赭杉一脸唏嘘，“哦，是了，我听说过——
不同姿势在各种奇怪的架子上被摇晃颠簸之后还要完成走直线瞄准啥的……我们年级过了第一关的四个人去参加第二关，只过了俩。有个说是中途就吐得一塌糊涂，根本没坚持到结束。”其实这还是委婉说法了，同学原话是“黄都摇散了还测个蛋啊”。
“……很真实，我中途也吐了几次，虽然撑着完成了所有的测试，但完成度不够，还是没过。”
“嗯，我们高中最后就去了一个……还有个在第三关被筛下来了。最终体检合格通知下来的时候，年级组长高兴得了不得了……上一届出了市理科状元都没见他那么高兴。”
苍笑着叹气，“是啊，能考军校的飞行员有时一年都出不了一个……现在想想，虽然遗憾，不过，知道祖国天空一直被更合适更出色的人守护着，也是种欣慰吧？”
“是啊……”赭杉也笑了，“总之，尽力而为就好。勇敢尝试过了，不成功也是种结局。”其实，他那时可以报地勤的，但少年人嘛……
赭杉看着墙上排列整齐的照片，笑了出来。在不远将来，这面墙上会有更多的宇航员照片，更多的8090后——他们的同龄人。
苍说得没错，确实是种欣慰。
有种年少轻狂，叫“我本可以”，还有一种，叫“原来如此”。
——功成不必在我。
* * *
航天馆的第一层包括了科普性质的“神秘的宇宙”——地月系，八大行星，太阳系的组成，星云和各种地外天体的图片——重头戏还是“航天事业发展史”和“HIT与我国航天事业”，包括HIT的著名八字校训“规格严格，功夫到家”，整一面墙的航天传统精神“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力协作，无私奉献。严谨务实，勇于攀登”……
实物展品与背后的飘飘红旗格外夺人眼球，但数量相对较少，估计是为了照顾时间特别紧张的参观者。有一些带大背景和标语的场景，显然是为团体拍照所设置的。
而现在第二层的内容就更多更专业了——大量资料如科学家早期的手稿、报纸与文件截图、各种珍贵的历史图片，配合实物以及复制品模型等，再辅以文字介绍，聚焦于国家层面的宏大叙事，按时间顺序，系统性地展现了我国航天事业是如何在几十年间从无到有、从弱到强逐渐发展起来的。
他们沿着楼梯方向慢慢走动。这层有些内容是苍十分熟悉的，比如“国防新技术协定”，比如581计划，比如第五研究院和二机部，比如很多教科书上一再出现的名字与他们的生平事迹……
毫不意外，这层有大量关于“两弹一星”的内容，向大众展示了若干个重要时间节点，介绍了当年的原子能委员会，还有原子弹和□□爆炸时的图片和报道等。
还有些内容则是他比较陌生的，比如HIT自主研发的航天仿真模拟系统，比如气象卫星专区，又比如陈列着多种类型火箭发动机实物的发动机专区，尤其是最新一代的氢氧发动机……
赭杉同样在这部分的介绍前停了好一会。他的博士论文就是这个大方向……苍猜测，之前的保密项目大概率与此有关，然而这自然是不适合提及的。无论公开还是私下。很多保密项目在完成后也是有保密期的，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多到三十年甚至更久的也有……
其实直到今天，他也不确定当年父亲在西北究竟去了哪里，具体参加的是哪些项目——他甚至不知道父亲获得的那枚航天奖背后有什么样的故事——只要父亲不提，母亲和他就不能问。
然而，即使如此，他依然深感有荣共焉。
考虑赭杉这次项目完成与解禁的时间几乎就在去年年底的那片六代银杏叶升空之后，苍心里有些猜测。虽然不能求证……
“嗯，好友，怎么了？”赭杉一转头，突然发现苍在看着他，复杂目光中有遗憾有释然，更多的却是纯粹的喜悦与深切的……感动？
苍笑起来，眉目舒展肆意，他很少会笑得这么开怀，“没什么……要不，请你先听首歌吧。”
“啊？现在吗？好。”
苍拿出手机，打开音乐库找到那首歌，音量调到三，他本地存的就是原唱——那是他们都非常熟悉的，一个嘹亮而有力的女高音——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
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在攀登的队伍里，我是哪一个
在灿烂的群星里，我是哪一颗
在通往宇宙的征途上，那无私拼搏的就是我
在共和国的星河里，那永远闪光的就是我
不需要你歌颂我，不渴望你报答我
我把光辉融进，融进祖国的星座……”
音乐声响起的时候，赭杉是惊讶的，听着听着，他脸色开始发红，等快到结尾的时候，偌大一条汉子，眼眶都有点红了。
歌声渐渐转弱，最后一个音符消失，苍收起手机，并没有继续放第二次。
过了好一会，赭杉才平静下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拿围巾擦了擦眼镜，低头捂脸，“好友……你这……有点犯规了吧。其实我……”
“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
赭杉愣了愣，随即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你父亲……叔叔也这样说过吗？哦我不是……”
“嗯，”苍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用解释……我明白。”他移开视线，不去看赭杉红得可疑的眼睛，“这歌你肯定听过……张月潭作词曹进作曲的这首歌在三十多年前……就是写给无数隐姓埋名默默奉献的航天人的。”
在CCCP解体后那段艰难的日子上，在很多人都开始怀疑走下去值不值得的时候，西北遥远荒凉的戈壁上，依然有无数人在各自的岗位坚守。
/无数航天人像道钉一样默默无闻地数十年如一日，钉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这不是比喻，是事实。
苍回头，看着楼梯一侧陈列着的长征火箭家族：这是二楼展厅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区域之一了。高高瘦瘦，从长征一号到长征五号、七号、八号……各代运载火箭的系列模型，整整齐齐列阵在此，最直观地演绎了几十年来东大火箭技术的迭代升级之路。
即使是非航天从业者，也能从这些模型的外形变化中感受到许多——火箭的发展并非是简单的线性增长，而是技术不断迭代、谱系不断完善、运载能力持续跨越的历程。
“火箭的尾焰会烧掉一切困难和无知”，这何尝不是种钢铁的浪漫？
很多时候，不是因为看到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去做了，才看到希望。
苍很明白……在眼前这层的文字记述背后，在如今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背后，峥嵘岁月里还有更多无名的科研工作者，隐姓埋名的军人，以及更多不为人知的各行各业劳动者与奉献者。
火箭腾空，卫星上天，核弹试爆，□□实验，落月绕月，深空探索……每一次成功的背后，都是各个团队，各个系统，千百万人的精诚协作。因为所有的航天实践，只能也必然是系统工程。
成功，是所有人的成功；失败，也是所有人的失败。无论是世界还是中国航天史上，因一个简单部件，一个微小疏忽，一个意外失误……酿成重大悲剧的例子不胜枚举。
科学技术的发展有自身规律，必须循序渐进，从量变到质变……航天这块，东大用不到七十年就走过了列强几百年的发展之路，弯道超车没路硬造，在没有殖民地和代理人战争血腥积累的情况下……不止是一代人吃了几代人的苦……几十年如一日，坚忍不拔，齐心协力，众志成城，才成就而今众人津津乐道的诸多成就。
关于航天人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有太多事迹并不曾流传开来，而是毫无怨言地隐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那沉默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七日（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