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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七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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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6 8:45 AM
戴着深色毛呢帽子穿一身红羽绒服的赭杉挥挥手，向身后穿着灰色长大衣的苍郑重其事地打招呼：“——好友，欢迎前来参观我们HIT的主校园。今天由我来担任全程地陪。”
苍笑起来，北风呼呼吹动大围巾的几绺紫灰色流苏，他同样对赭杉郑重致意，“非常感谢。期待已久了。”
关于他俩为什么会一早出现在HIT这个主校区的校门门口嘛……
首先，是苍的疏忽。他昨晚回宾馆查行程做预约时才发现南岗区的烈士纪念馆周一会闭馆……和省博一样……好在烈士陵园和航天馆都照常开放。航天馆比较近，可以上午去，烈士陵园在香坊区，参观完了可以直接去机场。
他给赭杉发信息的时候，赭杉正好给他打电话过来: 即将入职HIT的郝教授发现，他的车辆出入证要在年后开学之后才会下发，因此现在没法直接把车开进科技园，而和兴路法院街那边不好停车。西大直街校门这边倒有好几个商业停车场。
赭杉也有点尴尬，他以为很快要回家了，没急着申请出入证……然后现在加急也来不及了，而校外车辆当然不许进。
/嗯……我们可以从西大直街这边校门进，不过进去之后要横穿大半个校园才能走到科学园了。大概走个20分钟吧。/
/好，没问题。好久没看过工大校园了。好友，你愿意为我顺便介绍下吗？/
/哈哈，当然，我们参观了航天馆之后，中午在校内吃午饭就好。这边食堂很不错的！食堂饭卡我拿到了。/
/嗯，好友你明早要来宾馆一起吃早餐吗？我订的套间带双人早餐的。看你方不方便。/
/啊，那好啊……友谊路555号的香格里拉是吧，那我七点……八点来？八点半也行。航天馆是八点半开。你记得带身份证。/
/好。我大概七点四十下楼。我们先约八点？餐厅就在一楼。你到了直接进来就好。我待会发你房间号。停车要。/
苍刚挂了电话，朱武那边的讯息就进来了: 『到宾馆了吗？可以通话吗？（流泪猫猫头）』
一点开，对面就出现了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睫毛又密又长，『苍，我想你了，特别想……明天感觉要等好久啊啊啊——』
嗯，这点苍同意，时间确实是有弹性的，快慢流速十分主观。比如他和朱武说晚安的时候都要11点了，他也没觉得他们聊了很久啊……
至于今早，苍和朱武打完晨间电话后七点四十五到餐厅，第一眼就看到赭杉在右侧靠后的四人桌上向他挥手……于是，等他们从容不迫吃完早餐出门，才八点一刻。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零下十二度对于冰城的冬天而言可谓是十分体贴了。
赭杉开的是他23年买的方块银河，五座SUV。个头很不小，远看是黑色，走近看是很深的紫。
令苍惊讶的是，车看起来新得像刚从4S店里开出来，车漆闪闪发光。
赭杉按了开锁，看着苍上了副驾驶位，自己又绕车走了一圈半，一边解释道，/有时候会有小动物躲车下。多看看比较稳妥。/
/确实。/苍系好安全带，感觉座椅的高度刚刚好，/SUV的空间舒服多了。这车高快一米七吧？核心参数怎么样？动力够吗？/
/一米六八。动力够了。1.5T混动专用发动机 B-Plus，最大功率120kW 163马力，热效率44%。起步强劲，加速有力，相当省油。3挡变频电驱DHT Pro，有利于电机和发动机在最高效的区间协调出力。/赭杉开门落座，车门喀嚓锁定。
/锂电吗？冬季表现如何？/
/对，磷酸铁锂。我选了18.7kWh的电池，纯电续航90kmCLTC标准，冬天能开个75公里吧。/
/那足够了。这边冬季长，混动更方便。导航是北斗？/
/啊，对！北斗用起来比较安心。我手机上没装地图软件，车载导航挺方便的。/赭杉愉快地和他对了个眼神，调整好安全带，打灯鸣笛踩刹车按下启动按钮，/哦，放心，这个是智能钥匙和机械钥匙双系统启动，不用担心没电。/
苍忍笑，/好友……我什么都没说。/虽然你大学时代是经常因为没带钥匙而把自己关在宿舍外。
/嗯，那个……项目组上其实有好几辆车，不过只有一辆普牌。23年底疫情有点反复，我觉得买辆个人的suv方便点。第一辆车嘛，练练手，就选了性价比高的混动。开起来蛮好的。/
/嗯，外观看着大气简练，颜色很别致。/
赭杉笑起来，苍果然和他感受一致。厂家“夜媚紫”这名字取得有点花哨，看还是好看的。
/你平时开车吗？/说着说着，他已经把车开出了停车场，拐上了大路。
/不开。没买车。我就在新疆那一年开过……那边地广人稀，没车出门实在不行……不过，凡事有利有弊。疫情爆发时我正好在石河子，因为地广人稀，受影响很小。/
/嗯，那就还好。我们当时是全封闭管理，严格来说，没受什么影响。/
苍的视线飞速略过路边的绿化带，这个季节南北差异极为明显，北地草木凋枯萧索，不复夏秋时的繁茂了。
/公共交通便利的话，买不买车影响不大。/何况，他没有通勤的需求。
/是……主要是环境影响。天气恶劣的话，还是有车机动性更强。不过现在地铁也很方便了。/
这个时间路上车不多，不堵。从友谊路转到上海路之后基本上就是一条直路了。因此等他们在铁路局附近把车停好，逛了逛路边的铁路公园，再走到校门口，刚到八点四十五。
可以说，一切自然而然地安排得相当完美。
赭杉等苍对着校门拍了好几张之后问，“这里也要我给你拍一张吗？”
刚才走过那栋著名的尖顶带红星主楼的时候，苍停了下来，请他拍了张照片。
“不……不用了。”苍笑着摇头，“纪念意义的话，有一张足够了。”他不无感喟，“那栋楼……这么多年看起来一点没变。我那时候，以为自己肯定会在冰城读完高中。当时想，将来要么考到工大，要么考到帝都。”
赭杉拍了拍他的背，打趣道，“虽说世事难料，但愿望还是算是实现了吧？”
“就结果来说，的确如此。”虽然他选了竞赛保送，只参加了学校小班的选拔考试。
他从小喜欢看星星，识字起就喜欢天文地理，原本以为这一生一定会走上那条路——属于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的路——在某个著名或不著名的天文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仰望天空，记录星辰，感叹宇宙的奇妙与世界之美……
“怎么了？”赭杉注意到他的沉默，不过显然误解了意思，“工大确实很好，但我们学校也很棒啊！不管是从专业排名还是学术实力上。一定要说的话，世界排名我们还更高呢！”
一旁经过的女生从大帽檐和口罩之间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欲言又止，走了。
苍：……
赭杉：…………
苍：“我带了口罩……你现在要戴吗？”
赭杉：“哦，现在不用，等到室内再说吧。”
苍撕开手里的包装，把医用口罩抽出来戴上，“好友，我认为你说得很对。良性竞争有利共同进步。那边是图书馆吗？”
赭杉抬眼，笑道，“是啊……你认出来啦？”
“嗯，你送我的那套书签，秋天那张是金红色调的图书馆。”建筑正面上方带了云彩半弧，缀着金色的银杏和火红的枫叶，下面的细链也是两片枫叶。
“对，冬天就是蓝白基调的航天馆。夏天是刚才的尖顶主楼，春天是外面的博物馆。”
远远望去，灰色的图书馆巍峨庄重，正面巨大而整齐的立柱尤其醒目，仿佛一座沉默的神殿。
这风格与之前的尖顶主楼一脉相承，非常好认。厚重、高大、完全对称，装饰简洁明快，强调稳定与秩序，完全是古典主义在建筑上的体现。
是了，HIT的前身是1920年时为中东铁路培养技术性人才的一所工业学校，首任校长是露西亚人，采用的完全是俄式教育模式。
奠定今天HIT基础的这个主校区，主要建筑几乎都是在1950年代两国合作的黄金十年建起来的。那时的HIT，被确定为东大高等教育学习CCCP的两所样板大学之一。
主校区中，标志性的主楼图书馆以及其他不少看上去明显带着苏式风格的建筑都是那时修建的，那时有大批苏联专家来到哈工大……在东大所有的航天与工程院校里，HIT受到的影响是最明显的……即使在六十多年后，依然如斯鲜明。
而他们学校虽然建校也早，同样来过大批相关专家，但建校时源流就更为复杂，八方筹建，因此受到的直接影响小得多……多年过去，校园里能感受到的影响已然微薄。
相比之下……
苍停在图书馆的正门前不远处，此时，明澈阳光倾泻在灰色大理石的廊柱、屋顶以及墙面的浮雕上，给大块的冷色调披上了浅浅一层光幕。门户之间，不少学生步履飞快地进进出出，生气勃勃。
年少时，他也随同学来过这里一两次，一群半大小子骑着自行车四处闲逛——一定要说的话，主校园变化并不大。
但，直到今天故地重游，他才终于感受到了这些建筑背后不曾言说的分量。或许，是因为他逐渐可以触摸到某些散落在时空中的碎片，那些期许、喜悦、热望、遗憾、伤痛、庆幸、悔恨……那些影响了不止一代人的刻骨铭心……
正如荣格早就指出的，全人类实际共享着同一个集体潜意识，而这个庞大的集体潜意识冰山，又漂浮在更广大甚至可以说是无限的无意识之海中。
在他看来，这种“共享”会更微妙，很多时候，在很多层面上，更多表现为一种共鸣。
——“Resonance”。
就他的亲身体验而言，太多信息并不通过已有的文字记载传播流转，而有些记忆或许会隐没，却从未真正失落。
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可以触摸到它们的人，等待可以“看见”，可以“听到”它们的人，等待……可以和它们共鸣的人。
人类悲欢或许并不相通，有些东西却足以超越悲欢离合，名利浮华，超越爱恨情仇，生老病死。纵时空杳杳世事翻覆也不能阻隔。
就像他早已体会到的：这世间，没有巧合，也没有偶然。
因而，他必然会在恰当的时机，去到恰好的地点，遇到应该遇到的人。
比命运更笃定，比游戏更精妙。
与其说是他的选择，不如说，是他被选择。
寒风凛冽，阳光热烈。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偶尔交谈一两句。大部分时间，苍很沉默。是种若有所思的沉默。
赭杉总觉得，进校园之后苍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了。虽然他知道苍就是时不时会陷入沉思的那种……不知为何，比起大学时代，苍现在的气质甚至显得更缥缈，感觉离得更遥远了。
一辆形似袖珍小面包的车从他们身边呼地擦过，在前面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冷酷地吐出两个学生，又唰地开走了。
“怎么了……”
“嗯？没事。这个是校区内的环保通勤车？”苍看了一眼路边不起眼的标示牌，“学生和教职员工专用吧？”
“是的，算是校内福利。即停即走。不定时，白天大概20分钟一趟。哦，我的食堂卡除了打折每个月还有补贴。”
“那很实惠了。嗯，好友？”
“我有件事一直挺好奇……”
“？”
“你的普通话为什么会这么标准？一点口音都没有？”以至于他总会忘了苍原本是哪的。“哦，再说听着也没有东北味啊？”话说，赭杉感觉现在自己话里的东北味都要比苍浓了……
“……我小学语文老师是学播音的。她那时是班主任，天天早自习告诉我们说学普通话的最好方法是每天跟着晚七点的新闻联播复述。跟不上听不懂也没关系，直接跟读下一句就好。”
“……”
“那会年纪小，真的信了，就天天跟着练……我父母工作都忙，也没人管我看不看电视。”苍现在想来也觉得好笑，“这方法实际挺有效的……我们班的语文成绩很好，还出了好几个校台的小广播员。”
“……可见，好的老师确实有长期正面影响。”赭杉感慨着，顺手推了推帽檐。一路走得有点热了。他默默看了身边的好友一眼: 还有，你们班也都挺……实诚的。
“是，后来我支教时也这么跟班上的同学说。那边学生里，很多人的汉语发音不太标准。每天都练习的话，提高会很快。”而大概再没有谁的发音比CCTV播音员更标准了。
“合理，这可太合理了。啊，前面那个是游泳馆。不过我还没去过。沿这通道走，很快就能到科技园区了。”他低头看表，“哦，马上九点了。”
“嗯，没事……估计我们还是来得最早的一批人。今天不是周末，人应该不多。”
“……我上次来参观还是五年前。嗯，在项目开始之前，单位特地组织的活动。估计这几年应该多了不少新展品了。”
“嗯，我上次来……是十六七年前了。奥运会的那个暑假。”苍对赭杉眨眨眼睛，“是的，你没听错，那会航空馆已经对外开放，至少是开放给本地的中学生了。”
“算物是人非吗？”
“算……物非人非？”
“哈哈哈哈，好友！我以为你会说这分明是物非人是！”
“确实，这么说也有道理。”
苍阖上眼睛，愉悦地感受着此刻校园中的一切: 环境种种其实是生疏的，却又带了一点久违的亲切雀跃。耳边风声细碎，沙沙作响，仿佛正在表达无言的喜悦。
赭杉说得对: 长大之后的我们，无论有多少改变，依然还是我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