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苍|现代群像】逆旅》夜游者星火

65、第六日（六）

　　01.05 08:00 PM

　　苍放下手机，他刚给朱武发了个讯息。今晚的通话看来要推迟了，明天去接机吧……

　　下一条讯息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长风万里: 『哼╯^╰我知道你和赭杉现在聊得开心忘了时间……我才没有想要你明天大冷天去接机呢，是你主动要去接我的！』

　　岁月静好： 『是这样。是我想早点见到你。今天累不累？晚上海鲜吃得怎么样？』

　　长风万里：『不累。很好。溟娘很会点菜，海鲜非常新鲜，老板手艺也很好。』

　　杯盘狼藉1.jpg 杯盘狼藉2.jpg

　　各种壳.jpg 鹏城夜景1.jpg 鹏城夜景2.jpg

　　岁月静好：『等我回宾馆给你发讯息。你想视频聊天吗？』

　　长风万里：『嗯。你九点差不多会回来吧？我们聊半小时就好。我明天上午要去趟鹏城这里的办事处，飞到冰城只能和你吃晚饭了X﹏X～』

　　岁月静好: hug & kiss. gif

　　『没事的，你要不先想想明晚吃什么？』

　　长风万里：『好哒……你去聊天吧。kiss～』

　　苍看着玻璃上的影子，弯了弯眼睛。他向来不多话，除非十分必要，不喜欢对任何人解释任何事，现在看来……解释其实也没那么麻烦。

　　不仅是心理学的理论，即使只考虑实践意义，有时“废话”也自有其价值。

　　“……真是奇妙。”赭杉坐下来摸了摸桌面，他默默看着苍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好一会才开口，“说不定，我们那时讨论的假设是真的，时空如潮汐涨落。宇宙层面上，所谓的时间之箭……并不存在。霍金大概率是错的。”

　　苍把手机收进口袋，解开最下面几粒大衣扣子好坐得更舒服些。这问题他后来也考虑过……但他的答案可能听起来更离谱。

　　90年代建立起来的圈量子理论以“时空量子化”、“自旋反弹”为关键概念，已经有所突破，但因为理论过于抽象，而几乎所有的预言验证都发生在普朗克尺度，因此在公众中的影响力远不如霍金的“黑洞蒸发”。但霍金看似完美的理论无法解释初始条件的问题，即最初的奇点为何是熵最低的有序态，这也是当时他们讨论的焦点。

　　而他的理论很大程度上基于他的个人体验……因此更难以被精确地解释，以数学语言去描述，而更像是哲学层面的感喟……还不如直接回归基本，“这桌子是有点像我们宿舍的那张。”

　　赭杉喟叹，“是啊，尤其这个角度。”他刚坐下来的时候都有一瞬恍惚。他们那时靠窗户摆了张一米五的大写字台，榆木的，很沉，式样有点老，下面就两个宽而浅的抽屉。坐两个人看书挺舒服，三个人就有点挤。

　　苍看着赭杉，“我们都很清楚，时间无法被单独定义，它必须与‘观察者’和‘变化’一同被定义。因而，快慢大概率是主观的。”

　　赭杉咔嚓咬了一口冰棍，冰凉甜润的口感似乎感觉更好了，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并肩人影，有些怔然，“是啊，我只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他加入项目组近得像上个月的事，一转眼五年多就过去了……

　　严格来说，他是在博士毕业之前就决定来工大的，毕业直接走流程签了保密协议搬家到了冰城。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19年的春天。

　　近六年没见，他其实有特别多想说想问的——他今早不到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黑黝黝的天花板的时候，他想过许多——关于苍，关于自己，关于其他人，关于这些年发生的许多事，关于他们各自的选择，还有当年那件意外泄密……

　　他看着面前玻璃上那个熟悉人影拧开瓶盖，就着瓶口仰头喝了几口，然后就这样平静从容地坐着，静静地从镜里看着他，就像他们大学时从图书馆回来的某个晚上一样，就像……他现在不是三十岁而是二十岁。

　　忙碌之余，近两千个日夜里，他想过许多，太多了……如果他考虑得更周全一点，设置权限时更谨慎一点呢？如果那时金昭没有发那条wb呢？如果相关信息没有被转发到Github呢？如果……

　　冰棍很快在舌尖融化，牛奶的味道泛起来。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在开着暖气的二十度室内吃冰反而有种别样的快意。

　　他突然觉得，这样安静坐着……不说什么，也很好了。

　　赭杉心里很清楚，有很多事，苍是不会问的。即使那时苍也没问过太多就选择了相信他支持他，坚决要求学校彻查经过而不是试图粉饰太平。后续因为影响恶劣，有关部门直接介入，所有相关记录都被重新调用整理分析，事情经过也就水落石出了——真正买卖敏感信息的另有其人，但他们那时的疏忽以及虚荣却恰好给了对方一个绝佳的机会……

　　但，那真的是他人生当中最难熬的两个星期了……三年拿博士学位反而没觉得太难。

　　苍放下瓶子，格瓦斯丰富微妙的口感还在舌尖萦绕，留下清爽的酸甜余韵。他看着玻璃镜像中赭杉的神情不住变幻，大概猜到了他想的是什么。

　　孰是孰非，是曲是直，过去早就清楚了的事，无须再提。但，赭杉的心情……他不是不能明白……

　　苍转头，认真看着自己的好友，在他手臂上安慰地拍了拍，“赭杉，你很好，但各人有各人的路……你无法代替任何人去选择人生。已发生的就是应发生的，至于错过的那些……就是未发生。”他顿了顿，“有些事发生了，本来就是种提醒。”

　　视线交汇，赭杉看得懂好友此时的眼神——『因此，你无需苛责那时的自己没有做得更好』。

　　对视了几秒，他低头，有点笨拙地去揭酸奶的盖子，“……我知道。我……谢谢。”

　　苍移开视线，“好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他在心里轻叹，赭杉性情宽仁厚道有担当，难免把人想得太好，然而有些事容不得半分疏忽……何况，8岁就知道有保密条例，和18岁时知道……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莲华、无双包括阿来，因为父母职业的缘故，自幼成长的环境有些类似，对照相录像之类极敏感，对社交媒体同样谨慎，防患未然时时警惕，对特定的人和事“不看不问不议论”几乎是种深入潜意识的习惯了。至于日常，手机关定位，app不开同步。有社交账号也选择与三次元保持距离，几乎不可能在朋友圈找到任何具体的三次元相关，研究和工作内容就更不可能了。

　　但……他很清楚，在更平和随意环境中长大的赭杉不是如此……至少大学时不是。这并非鲁省和湘渝闽省之间的大氛围有差异，而是成长的小环境有所不同——准确地说，他们几个人的审慎冷淡相比于同龄人才更像是异类。

　　从概率上来说，后来发生的那件事是巧合中的巧合，当时赭杉他们并没有“有意泄密”，但因为网络传播速度太快加上github的全球影响力，负面影响还是造成了，代价也不可避免。

　　尘埃落定真相大白后，在魔都工作的金紫先后去了海外，一个去了西洲一个去了东瀛。赭杉一毕业就进了保密项目来了冰城，墨尘音在第二年拿到博士学位之后不再深造，回临安继承家业……从此，便是各奔前程，天各一方了。

　　更多的细节，有些他并不特别清楚，此时也不必再问。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与难处，到了一定要争个是非对错不可的时候，差不多是友尽了。

　　过了一会，赭杉放下手里小勺，三分之一的冰棍搁进酸奶盒子歇一会，“对了，你之前说去新疆支教一年？大家都不知道吧？研支团也属于西部计划吗？我还以为只有本科生能去。”他们专业因为是5+5的直博，时间很难协调，极少有人参加西部计划。起码他没听说过。

　　苍垂下视线，其实莲华知道，“我转了专业嘛，研一才报上名，研二时又走不开，按道理是在读研时休学一年，但我毕业之后才去。”

　　赭杉了然，“原来如此。你去得可真远，南大对口基地是在石河子？哦，你之前说的是参加的东南那边？”南大和东南历史渊源是挺密切，但西部计划能这么灵活……出乎他意料。

　　“嗯，东南对口基地是石河子105中学，那年正好缺能教数理化的理科生，南大这边人又满了。”

　　“那是挺巧了。支教……感想如何？石河子是兵团城市吧？”赭杉若有所思，“我妈在三厂时有个同事是新疆来的，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就说特别远，二十年前吧，回一次家往返一个星期打不住。”因此提到新疆，他脑海里的印象就剩下两个字，大和远。有再多特产都改写不了。

　　“嗯，风景很棒，冬季有点冷，昼夜温差大，瓜果牛羊很好吃，学生们非常活泼好学。师资比较紧张，尤其数理主课老师不够，那一年总体挺忙的。”苍又喝了一口格瓦斯，这一升的瓶子容量真是半点不打折扣，“你说得对，石河子师市合一，一直是八师在管。地图上是挨着乌市……远也是真的远。陇海线没提速之前，从金城到乌市起码是三天四夜……从泉城那边走肯定是更远。”

　　赭杉眨眼，“苍，你很熟悉西北吗？我记得你大学时是去过青海西藏和内蒙，哦……对了你去过喀纳斯的，那是北疆。”虽然看起来不像，但苍是他们一群人里旅行经历最丰富的一个，名副其实地走遍了大江南北。

　　“……不算很熟吧。旅行时间就几周，长住只有支教那一年。不过我父母家里早些年都有亲戚在……实在离得太远了，之前没怎么走动。那时算是趁机小聚了一下。”苍看着赭杉恍然的眼神，回头想想支教那一年的种种也觉得有趣……论过程一路各种阴差阳错，论结局各方都皆大欢喜。只能说，感谢上天安排了。

　　研究生支教一般是本科毕业报名，读研之前就去；或者研究生中途休学一年。但他因为转了专业又换了学校和城市，研一报名差点错过了，研二因为要完成实验项目又没去成。南大和东南因为历史源流走得极近，种种巧合之下，他最后去了东南的对口帮扶学校。

　　“我差点忘了，你老家是湘省的。听起来，这次支教体验很不错，你的学生们运气挺好。”赭杉拿起冰棍又悠悠咬了一口，这个在室内化得有点快了，“高中生……应该不太难教？”他看着苍笑着点头，心里觉得更踏实了些：年后开学他就要去教大一物理了，应该不难吧……内容少点，氛围轻松点，其他估计和带研究生差别不大……

　　此时此刻，无论是赭杉还是苍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赭杉教的大一物理是基础课，不是只有物理系可以选！而可以“名正言顺盯着教授看两个小时”这点就足以极大激发某些人的选课热情。

　　苍闭眼仔细回忆了一番，确实没觉得有什么教学上的困难。他那时是负责全年级的数学物理以及一部分生物课，不过两个班一共只有不到一百的学生。至于其他方面……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精力充沛，不发泄在学习和锻炼上就容易发泄在其他地方……考虑到当时他接手的是高二，那还不如让大家把时间精力都花在学习上了。南大本地特产是啥？五三嘛！出高中考题对他没什么难度，最大的问题反而是注意不要超纲。

　　嗯，世间是没有巧合，一切都刚刚好……

　　石河子作为“兵团第一城”，和他是比宁夏某地更有缘分……其他不说，苍在那边的一年，有边疆特色的湘菜是吃到爽了，顺便还代父母去见了几代都没怎么走动过的远房亲戚。母亲这代只有两姊妹，她是小妹，不过上一辈的兄弟姊妹多……因而苍在家乡就有一大堆表兄妹堂兄妹了，没想到这边还有，更没想到有机会见到。

　　近百年来，边疆这里几件大事都与湘省密切相关。“大将筹边犹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是其一，当年跟着左公一路栽了三千里杨柳之后，有些人永远埋骨于此，还有些人留在当地扎根了。他父母两边都有人留下，到建国时有两三代人了。他父亲的小姑姑后来当女兵也去了阿克尔，“八千湘女上天山”，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他母亲这边算来辈分更复杂点……他母亲的叔祖父是兵团的，九十多了，跟着王胡子将军第一波进疆的……算来他应该叫太叔公？叔太公？老人家见着他的时候倒是笑呵呵全不在乎。

　　老话说“一表三千里”，现代社会的堂兄弟也差不多。随手算了算就能发现距离还远远不止。他这边的几个再从堂兄弟和他年纪有些参差，不过还算是一辈人。按遗传学血缘上离挺远了，但他原本就像母亲多点，几个人在地窝堡机场相认时甚至用不着举牌。是没见过，大家一点不客套。

　　/……大老远一看眉眼就知道了。就，哥你可真懂得挑好看的长啊哈哈哈——竟然比我舅我姑长得都好看！这合理吗？/

　　/说是南方人……这不挺高个？/

　　/人是有点瘦。没事，在这边多吃点。咱这边肉好水果也好。/

　　/就是……先整一顿！接风洗尘！整个羊吧！/

　　新疆那边的“吃好点”“多吃点”……有种端盆上桌让人眼前一黑的豪爽美。他不怎么喝酒，但夺命大乌苏搭配万物名不虚传。简言之，他短暂的边疆支教岁月十分充实愉快。

　　苍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大瓶子: 某种意义上，西北和东北的民风……颇有相似之处。

　　“冰城的物价……感觉比那边还低一点。”

　　“啊，这样吗？”赭杉扬了扬眉毛，想起两人的今天晚餐还不到200块，又觉得……大概真是如此。他之前三年是全封闭，基本没有花钱的机会；后两年每周可以出去一次又遇到了后疫情时期，能少出门就少出门，能网购就网购，以至于他对本地物价真的没多深体会。

　　“今年你要回泉城吧？什么时候走？”

　　“嗯，下周四。回家能待个三周吧。初十开学。”

　　“是该好好休息。几年没见了，叔叔阿姨肯定特别想你。”苍仰头又喝了一大口。手里的格瓦斯居然还剩了个底，不过他真的饱了。

　　赭杉咔嚓咬掉最后一口冰棍，“呃……想是肯定想的。我父母他们都退休了，现在挺悠闲的。”已经闲得开始催婚了！他人还没回去他妈就积极主动地给他安排了好几场相亲！他爸说东北妹纸也挺好叫他赶紧抓住机会！

　　赭杉: 心累.jpg 他家真没有王位要继承啊……

　　“你之前说7号走，明天有什么安排吗？嗯，我明天一天都有空。”

　　“哦，行程改到8号中午了。明天我想去一趟东北烈士纪念馆和冰城烈士陵园，还来得及的话，去一趟哈工大的航天馆。”苍顿了顿，“再就是，朱武明天下午五六点回冰城，我到时去机场接他。”

　　“嗯……”赭杉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冰块，低头想了想，“那我开车和你一起吧。正好，纪念馆和烈士陵园我之前都没机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