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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日（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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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5 07:25 PM
华灯璀璨，人流如织。平静而普通的一天。
两人肩并肩地走在大路上，气氛轻松。像大学时一样。赭杉依然比他要高一点，习惯性走在了他左侧，两手抄在兜里，枣红色的羽绒服像团暖洋洋的火，把风挡得结结实实的。路上有不少人笑闹嬉戏，手里举着的冰棍冰激凌“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零下十五度，没下雪，风也不大，还是很适合饭后散步的。
“马迭尔，你吃吗？他家的山楂糖葫芦也不错。”第三个还是第四个举着冰棍的行人和他们擦肩而过之后，赭杉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好友，眼睛亮晶晶的。
苍笑起来，他摇摇头，“不了，你想吃吗？我记得最正宗的那家要稍微往里走一点。他家的酸奶和松仁小肚以前不错的。我们去坐一会？”
赭杉洒然一笑，“好。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家。里面有个1906的大牌子。同事带我来过一次。外面冰棍基本是他家的授权经销商在卖。我还想要个酸奶。他家原味的口感挺好。”之前菜上得挺快，两人都没说上几句话。他原本打算吃完饭以后再和苍聊一会，可今天餐厅等位的人太多了……去江边的话，晚上怕是风太大了。
他看了一眼苍的灰大衣，不能说不暖和，但……何必大冬天的去江边吹风呢？刚才苍在室内都没取下围巾，大概还是觉得冷吧。
说来有些不可思议……多年不见，苍看起来，不是几乎没有变化，就是没有变化……一定要说，苍现在比几年前更像大学的时候了，气质纯粹，瞳仁极黑，肤色又极白。灯光下，整个人也像玉一般莹莹生光。在这边他不止一次被同事们笑是“娃娃脸”，真可惜他们都不认识苍……
“怎么？”赭杉走着走着，时不时就偏头看他一眼。他记得大学时赭杉是没有灵视的，难道……
“……没，现在就感觉‘长生不老’这话也没听起来那么离谱。”
“好友……不至于的。”苍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年不见，赭杉除了黑了，感觉也更厚实了。这身板不像物理教授倒像体院老师，“你现在还有参加橄榄球队吗？”
“毕业之后就没有了。橄榄球还是不怎么流行。”赭杉呵出一口白气，他笑得有些腼腆，“不过我在项目组参加了业余冰球队，有时活动一下。”
苍一愣，上下重新打量了好友一番，这膀宽腰细的扎实身板再穿上一身护具……是很合适，“不必谦虚，赭杉。我看过冰球比赛的。”如此说来，就难怪了——冰上运动其实紫外线强烈。
“之前前三年项目组是全封闭的，一帮人闲着也是闲着。这边冬天又老长了。一开始是溜冰，但天天溜没啥意思，场地也有限，后来单位上就有人组织了冰球比赛。”
“完全理解。”这也算航天口的传统了，按他父亲的说法，/脑力活动和体力活动就得劳逸结合嘛/，就是苍对于什么是劳什么是逸稍微有点不同看法。
今晚的中央大街依然热闹非凡，但比起新年假期那几天人少多了。至少地面见得多了，总算能看得出这条路原本的宽度。在苍感觉中，方石铺就的沧桑地面走起来有些不够平坦。毕竟，这条原名中国大街的核心干道建造时间已然不止百年了……
“小心——”赭杉顺势托了一下他的手臂。
下一秒，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嘻嘻哈哈飞快地从人群里穿插过去，苍侧身错开，不过一个很有分量的书包还是撞上了他的单肩包。他退了半步恰好踩在了凸起的街沿上，滑了下才站稳，“……真有活力。”好在今天穿的是新买的雪地靴。
赭杉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还是禁了所有的滑板车溜冰鞋平衡车，不然在这走路怕不是人人要带个雷达……啊，小心啊……”
话音刚落，两人就眼睁睁地看着前面不远披斗篷穿长裙的妹纸避让时一个忸怩踩上了自己裙角，“呀”地一声五体投地地摔了个结实，身旁同伴拉都没拉住。
赭杉默了几秒，“这方石路面确实不是太平……”实际上，为排水防滑考虑，中央大街的地面是中间略高的拱形。然而，他几乎每次来都能看到有人因为各种原因啪地一声摔地上，就……看着挺疼的。
苍轻叹，“嗯，前几天来的时候人更多，不过接踵摩肩地，人就摔不下去了。”不然，现在冰城的医院里的骨科一定更忙……
赭杉扶额，“还好，新年那几天我忙着加班没空出门。”他低头看了眼地面，有点唏嘘，“看来，金子铺成的道路……也不是完美的啊。”
苍垂头看着斑驳的地面，些微的银白在石缝之间闪烁，他“嗯”了一声。
是了，他当然明白赭杉的意思——他们都很了解这条大街背后的故事。
百多年前，十月革命后上千上万的露西亚流亡贵族、军官、商人和学者，加上被白军裹挟的市民工匠等等拖家带口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一路向东，经过满洲里进入国境，最终跌跌撞撞地在这里落脚，后来一战中更多的西洲移民迁入，共同奠定了那时繁华“东方小巴黎”的雏形。
如果他记得没错，冰城官网的“城市记忆”中是这样写的：/中央大街始建于1898年，初称‘中国大街’……1924年5月起，中央大街铺上了方石，此次铺路用的方块石为花岗岩雕铸，造价高昂，横截面大多在18×10cm左右……/
他少年时有次认真比划过，地上铺的确实是和成年男子的手掌差不多宽度的石头。但不是横着铺，而是竖着一块块插下去的。被称为“面包石”可以说是十分形象了。
后来这边课堂上老师特意提过，这种结构对于排水和防滑都有好处，也使得道路更耐磨损，缺点就是造价高昂且施工难度大……因此当年的中央大街才号称“金子铺成的道路”。
世易时移，时光流逝，再坚硬的花岗岩也难免被消磨，而作为最核心的商业干道，常年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带来的磨损各处自然有所不同，使得地面实际上更不平整了，看起来朴素得有点寒酸。
“……维护难度不小。”
“嗯，之前听人提过一句，为了保护环境都不能使用传统融雪剂，下雪了全靠小型机械加多轮制潮汐式人工。希望将来机器人可以赶紧顶上。”
“确实，新型融雪剂成本太高了，”苍轻吁一口气，普通水泥路面廉价得多，下雪撒盐不是问题，但这条街若频繁往花岗岩上撒工业盐，没几年维修费用估计就是个天文数字了。当年号称用了70万块面包石……
走到路口等灯的时候，苍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自1997年起，中央大道被改造为完全禁止车辆通行的步行街。到如今，也快三十年了……
一阵风吹过，不知是路边哪家的音响开着外放，含混不清地唱着一首又一首歌，开始是女声的《匆匆那年》，没唱完，中途接上的是男声的《错位时空》，“……我吹过你吹过的晚风，那我们算不算相拥……是否看过同样风景，像扰乱时差留在错位时空……”
十余年过去，冰城这条最繁华的街道变化不大，然而……
赭杉拉了拉他，“怎么，苍你冷吗？要不把帽子带上？过了这个路口我们就到了。建康那边，今年下雪了吗？”
“今年还没有……放心，我不冷的。”苍笑了笑，灯光下那双眼睛清亮明澈一如赭杉记忆，仿佛两人之间那些隔绝岁月都不存在，“这大衣看着不厚，实际挺暖和的，加了驼绒。那时在新疆买的。”
“新疆？你去旅游吗？”绿灯一亮，赭杉拉着他就随着人群一起朝对面走去。两人都带着深色皮手套，款式颜色也差不多。“我还没去过西北。”
“我参加了东南的研支团，支教一年。在石河子。”苍迎上他诧异的眼神，“嗯，那时你已加入项目组了。我没在大群里说。”
“难怪。”赭杉心想，难怪解禁之后他从头到尾翻完了同学群的聊天记录没怎么看到苍发言，感觉苍这几年就如同隐身了一般……他之前还有点莫名的担心。毕竟疫情这几年，国内外发生了不少事，不少人的经历颇有些跌宕起伏。
“到了。”他看了一眼当街深绿色的窄门脸，拉着苍就往旁边走，“走这边。”这家前面看着就一两米宽，买东西排队的人经常挤得水泄不通，其实地方大着呢，座位都在后面。要绕个半圈而已。
“这家没怎么变……”苍推门而入，推拉铁门沉得一如既往，他看着狭窄如长条走廊的店面，擦得铮亮的高个玻璃柜台，瞬间像回到了十多年前，“桌椅板凳……感觉还是从前用的那些。”
“对啊，用得好好的桌椅板凳，干嘛要换呢？”里面靠在柜台上的短发中年营业员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两位要吃什么？冰棍？酸奶？糖葫芦今晚没了。这边还有红肠和肘子。”
赭杉和他对视一眼，“你真的不吃？我要个原味酸奶。再加个鸭梨冰棍吧。”
“鸭梨口味现在没有了，有咖啡草莓巧克力。”
“哦，那就原味吧。”
苍想了想，看了眼台上角落里硕大的笼头，“有鲜酿的格瓦斯？那我来一瓶。”市面上的罐装流水线生产的格瓦斯喝起来要么太淡，要么加了其他添加剂，他太久没喝过鲜酿了，挺怀念的……
“好哩，格瓦斯一瓶18，冰棍5块，老酸奶8块，一共31。我扫你。这里。”
苍迅速把手机盖上去，滴地响了一声，“好了。”他看着手里正拿着冰棍和酸奶的赭杉眨眨眼，“这种小事就不用争了吧。”
赭杉哈哈一笑，“我们往后走。”店里人也不少，前几排桌子已经满了。
等了几分钟苍就拿到了灌好的格瓦斯，依旧是深茶色玻璃瓶，“坐边上的长桌吧。椅子高一点。”
两个人并排坐下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深色玻璃里映出来的人影，依稀是昔日模样……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