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苍|现代群像】逆旅》夜游者星火

63、第六日（四）

　　01.05 04:15 PM

　　两人晚饭约的是5点，苍从人民广场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才四点一刻……于是顺便在周边走了走，很快就站在了江边。

　　这条江，他一度是很熟悉的。以前放学之后，他喜欢在江边坐着，说是看风景，其实是发呆。他喜欢听江水的声音。天气好的时候，江上的日落也很漂亮。只是到了十月以后，这边风更大，明显更冷一点。现在这个时间点，放眼望去只见流云舒卷江天互映，视野极佳。

　　他拢了拢自己的羊绒围巾，呼吸间白雾升腾，帽子边沿的毛毛上结了不少小小的冰花。

　　是冷，但十分清新。很舒服。

　　一月初暮色来得早，金色夕阳光芒闪烁云间，照得白皑皑的江面一片银光熠熠。不远处大桥车流川流不息，对面就是太阳岛，今年因为亚冬会冰雪大世界大约更热闹，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看。

　　说起来苍初中毕业之后就和父母一起搬去了帝都，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回来。

　　故地重游，总有些不一样的滋味。然而苍前几天就发觉了，有种自在熟稔是刻在骨子里的，并不因时光流逝而有所变化——暌违十五六年，他依然毫无道理地觉得这里亲切又熟悉。

　　道里区和南岗是冰城的老城区了，也是他最熟悉的……上午休整一番，吃过午饭从宾馆出来，地铁直接到了哈工大站，再从那边的西大直街一路溜达到东大直街的秋林大厦，感觉……冰城总体变化不大。路边有些新楼，看着像学校的新校区多过像居民楼，有些老建筑比如北方剧场现在在检修，省博外观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金闪闪的苏联红军纪念碑依然非常醒目，纪念碑前面还放着一排整齐的红色康乃馨。

　　至于红博广场，地下还是那么热闹嘈杂，卖杂货衣物和各种小吃的一个不缺，甚至比他记忆里人气更高些。

　　或许少时生活过的地方大抵如此: 无论离开多久，再回来，看什么都像是故乡与故人。

　　一定要说的话，许多建筑现在看起来没那么高大鲜亮了，比如电影院和少年宫。他还顺路去了一趟国际饭店，布置和装修大体没变，墙上挂的老照片和油画不少换了位置，所幸基本都还在。

　　带着厚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身边高大的行道树，不必抬头，也知道此刻树枝上早是空落落的。这里秋天短促壮美，看红叶是九月最好，叶子一天天落得比日子快，到他生日时基本就带了冬韵了。他看着江边的这些椅子还有路灯，似乎有些感喟，也有些恍惚: 一切仿佛一如当年，没什么变化。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即使此刻涛涛江水早已冰结沉寂。

　　手机轻轻响了一声，点开果然是朱武的讯息，『事情很顺利勿念明天上午飞机回来。你吃饭了吗晚上有空通话吗想你了mua』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披着一身浅淡余晖开始悠然往回走。等着过马路的时候迅速回了几句，『有空。八点之后都可以。还没吃。五点开始。你也好好吃饭。『要把手机放口袋的时候他又点开加了几个字，『想你了。不着急。安全第一。』

　　手机很快又嗡地响了一声，打开是一个……红彤彤的热吻表情包……吻的是个粉嘟嘟的水蜜桃。

　　苍失笑，朱武这人吧，有时候真有种意想不到的反差萌。他翻了下自己的表情库，回了一串七彩旋转小星星。

　　嗯，至于下午逛街顺手买了几种觉得不错的点心送到宾馆这事……等朱武明天回来再告诉他吧。

　　鹏城。盐田港某处。

　　远眺是灰蒙蒙的海面，朱武和龙宿并排站在船长室外。即使气温不低，扑面而来的海风依然称得上凛冽，吹得两人衣襟唰啦作响。

　　一线温软红光犹在天际徘徊。夕阳无限好。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收起手机。抬头。

　　“万幸。这就结束了。其他费用的单子Gayatri今明两天会发你。我明早就走了。”

　　“嗯，没问题。”龙宿笑着推了推墨镜——放心，可变色的全天候镜片——但凡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他的运气。“朱武，这次……非常感谢，合作愉快！很遗憾今天晚上不能请你大吃一顿。我们下次再约如何？个人邀请。”

　　朱武笑，“不必客气。感谢科技进步。垃圾总要清理，而且黑锅这种东西，没有才是最好的。请客么，可以啊，就当龙老板暂时欠我一顿？”

　　龙宿的黑眼圈虽然连墨镜都快遮不住了，倒没影响他的儒雅气质，他欠了欠身，“木问题。我的荣幸。若真隔得久了，吾会加上利息的。”

　　朱武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一言为定。那……就此别过。Bye～”他挥挥手，一个纵身就翻过栏杆到了旁边的通道上。

　　下一层甲板上，黑衣的月漩涡正带人逐一检查收起满地的无人机和机器狗——除了有两架尾舵轻微损坏，一只狗断了条腿——零伤亡。

　　再下一层，一队穿着蓝色马甲的人带着几只训练有素的工作犬正沿着跳板朝岸上走去。

　　冰城。

　　一身枣红色羽绒服的赭杉从地铁口顺着自动扶梯上来，外面路灯刚刚亮起。他放下手机，轻轻吁了一口气: 还有十分钟，应该不会晚。不能用导航软件还是有点麻烦，让AI规划路线看来不太行……他明明不用转3号线的。

　　苍走到经纬路的“江海心”，在二楼坐下时刚四点五十。给赭杉发了个确认讯息和桌号。菜单么，几天前才刚看过，大体记得。待会看赭杉点菜吧。

　　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黑色单肩包——这只31号在上博临时起意买的青铜兽面纹帆布包远比看起来更能装——先把在路上买的运动护腕拿出来戴上，把手套围巾卷起来收进去，再把带给赭杉的小礼物放在了最上面。

　　这次来冰城纯属计划外，他更没想到能这么快和赭杉见面，幸好之前看展的时候顺手买了些零碎东西——比如方升冰箱贴和动物园金属书签套装。买的时候他是有点疑惑……因为他通常不怎么买文创，书签之类的也不缺。

　　而且，他这次出门的最后一秒带上了很喜欢但从没用过的那只坤舆万国地图鼠标包——展平了是鼠标垫，拉起来是只信封包——都记不得是22年还是23年在南博买的了。

　　从这个角度上，苍想了想，好像也不能说“没想到”……

　　桌面上的手机嗡了嗡，他划开屏幕发现赭杉和朱武的讯息几乎同时到了——

　　赭杉： 『收到。我出地铁了。大概还要八分钟。你要茶了吗？他家免费的大麦茶很好。』

　　朱武: 『码头落日.jpg 』

　　淡然暮色中，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船舶一眼望去犹如高低起伏的钢铁丛林，即使看小图也有种震撼感，点开就更明显了。落日金红余晖洋洋洒落反而柔和了这种冲击感，带上了古典油画的韵味——朱武的取景和构图都很棒。

　　他给赭杉回了个“不急没问题”，给朱武回了个表情包，想想又从下午的照片里翻出来一张发了过去，『苏联红军纪念碑正面.jpg』。下午的灿烂阳光下，顶上金色的徽章、中部的麦穗和硕大的镰刀锤子徽记分外光辉闪耀。

　　NY（大苹果）。

　　Mr.Xi披着块大浴巾湿哒哒地从浴室出来，扫了一眼墙上电子钟: 05:01 AM ｜SUN，擦了擦手就拿起了桌面的手机——他在浴室里都听见有接连不断的新邮件和短信提示的滴滴声了。

　　看来，朱武的效率挺高的啊？

　　飞速浏览邮件的人突然挑了挑眉，哦，先把某人送去总部走全套程序“核实情况”这个主意好，更好的是短期内某人就不用在他眼前晃了……朱武现在手腕这么周全了吗？棒极了，看起来AI昨晚给他睡前随机读的莎士比亚很应景啊——“Sweet are the uses of adversity”，逆境的用处是甜美的。

　　另一条讯息是他哥的绿色小气泡，他深吸一口气才点开，看清之后随即又长舒了一口气，『我和苍联系上了。上午刚通话完毕。不必担心。』

　　Mr. Xi拿起厚浴巾重重抹了一把脸，若无其事地想，哦，其实他一点都不担心的……毕竟这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保险起见，今早还是得去一趟公司，还得叫上财务的华颜……算了，连Mr. Murphy一并叫上吧。正好六点一起开个会。说不定香岛的汇总单子那时也过来了。

　　昨晚的天气预报说今日暴雪概率70%，那今天的午餐晚餐就干脆叫法拉盛的外卖吧……于是，Director Xi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今天的行程。

　　当然，还躺在床上熟睡的华颜和已经醒了在数呼吸的吞佛收到这条agenda时是啥心情就不好说了，只能说007大概是股东们的基本觉悟吧……

　　哦，正坐在一家气氛热烈的新中式餐馆里和一身娇艳红衣的黑发少女（？）在大圆桌上认真研究海鲜单子的朱武估计是肯定不同意这点的……

　　坐他旁边的顶着多彩爆炸头的矮个少年（？）斜觑着这俩加起来足有70-的美食搭子组合，第三次不耐烦地拉了拉纯黑卫衣的领子，还是没开口，终于摸出了手机开始低头打字。

　　冰城。

　　一口气噔噔冲上二楼的人第一眼就看到了安静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的好友，“苍——！”他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激动！

　　“赭杉——”苍睁开眼睛站起来，刚抬手已被冲到面前赭杉紧紧握住，他眉梢眼角都是久别重逢的愉悦笑意，“好久不见了。”

　　“是啊，”赭杉感叹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苍，“五年多了。”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倾身狠狠地抱了一下对方肩膀，“还好。你看起来挺好的。嗯？苍你手腕受伤了？”

　　苍笑着摇摇头，“刚买的护腕，戴上更暖和。”他也仔细打量了赭杉一番，人看起来气色蛮好，只是稍微黑了一点。“时间过得真快……那我们先点餐？趁现在人不多。”

　　“好。这家锅包肉很好，我要这个就行。其他的你随意。爆三样今天不知道有没有？可以试试。哦，你不怎么吃内脏的……那算了。你快点菜吧。”赭杉挂起羽绒服，坐下来，拿起刚满上的茶杯就喝了一大口，大麦茶入口的温度刚刚好，暖洋洋地像直接流到心底，他眉眼更舒展了，“反正你知道的，我没什么不吃。”

　　“嗯，东北菜和鲁菜的共性不少，应该很合你口味。”苍低头看手机上的菜单，对面的赭杉想想也摸出手机，“哦，对，今晚我来点吧——我请客，尽尽地主之谊。你想吃什么？凉菜先要一个东北大拌菜还是皮蛋豆腐？”

　　“皮蛋豆腐吧，要个木须肉，再来个地三鲜或者是土豆炖牛腩？”

　　“土豆炖牛腩挺好，再来个罗宋汤？啊，他家的鸡蛋焖子做得不错，要试试吗？好，那我点了。先要米饭，菜不够再加。”

　　苍看着他，眉眼弯弯，“好友，多年不见，感觉你的好胃口一如既往啊。”

　　赭杉哈哈一笑，“没错啊，尤其见到你，胃口就更好了。”他点完菜放下手机，伸手从身上的皮背心口袋里拿出一叠金属书签以及一枚看起来灰扑扑的金属片钥匙扣，“……没什么东西好送，就给你带了一套工大的四季书签。至于这个，是登月飞行器的边角料，我有次买到了一点，就做了个钥匙扣。”

　　室内灯光下，那片有点像不规则四边形的银灰色金属实在平淡无奇，最窄处打了个孔挂钥匙圈。

　　苍愣了愣才伸手接过那块灰色金属。它比食指略短，不到二指宽，摊在掌心里，薄薄一片轻若无物，边缘光滑，没有任何花纹或者特殊痕迹，触手冰凉，看不出半点特别之处。

　　他垂下眼帘，极轻地叹了口气，“谢谢，赭杉……有心了。”

　　他现在的钥匙扣……是一枚有编号的运载火箭碎片，国博的天河船票……上面刻着四羊方尊。这是他22年国庆时买的，官方限量款。

　　大学时寝室里的一次卧谈会，聊得兴起时他说，/我们这辈人迟早要看到我国登月的，能有个登月飞行器一样材料的东西做纪念就好了……/

　　对面床的赭杉那时笑着说，/这有何难？我们这群人多半就要干这个工作的……应该总有机会买点边角料吧。/

　　一转眼，匆匆十余年已过。谈不上聚少离多，他们毕业后不过见过两三次。

　　他没想到，赭杉竟然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