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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我仰不愧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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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惊风来到后院,就看到几个人正在吃早餐。
“不知诸位休息的可好?”
江无尘几人起身:“多谢莫兄关心,不知祭奠何时开始?”
莫惊风道:“惊风前来就是请各位去前厅的。大半的人已经都到了。”
几人一听,也不敢再耽搁,立刻随了莫惊风赶往前厅。
来到前厅,就感到气氛不是一般的凝重,气压低的似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看着在座的那些人,即使不通晓武林事宜也能猜测到均不是等闲之人,看那架势怕是皆在武林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吧。
花月徊悄悄扫了一眼,他能认出的只有少林寺的几位大师,毕竟特征明显,再就是白起和沙止了,两人离着老远,脸色都不好,一脸的疲惫,大概是因为还没有白云飞和陈聿的消息。
几人几乎是最后到的,自然而然的也就吸引了厅中所有人的注意。不必莫惊风引荐,在座的好几个人已起身迎向江无尘,恭恭敬敬的称了声“江少”。
花月徊就听到一片抽气之声,怕是很多人都没见过江无尘吧。太年轻也太俊逸偏偏武功又难有人出其左右,这样貌配上这身份,倒真是说不清是吃亏还是占便宜了。
武林中人即使没见过面,彼此的名头还是都听过的,何况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简单的介绍过后,彼此都熟捻了起来。
可是花月换的身份可就尴尬了,他的样貌早就引起了在座诸位的注意,其实刚才的惊诧声一半是对于他的。武林之中真有这样一个天仙般的人物,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啊?所以众人自然而然的对他的身份起了好奇之心。莫惊风有些为难,花月徊是江无尘带来的人,江无尘没说,他也没问。当初给江无尘的请帖没有送去夏侯府,而是送到了明月楼,所以花月徊的身份莫惊风多少还是心里有点数的,只是现下如何介绍却有些麻烦了。
“哈哈哈,想不到明月楼花楼主竟也对这武林之事感上兴趣了,莫不是明月楼也想立门立派了?”
爽朗的笑声自门口传来,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有些人皱紧了眉。循声望去,一位紫衣人闲庭信步的走了进来,轻摇着手的折扇,一双桃花眼难掩风流,此刻正好奇的打量着花月徊,感慨道:
“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当真不假,当真不假啊。”
江无尘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将花月徊轻轻的挡在自己身后,在看到那人身后的薛明启时,他们几个就猜到这人是谁了。
略带玩味的看了眼江无尘充满保护的小动作,紫衣人转头面向众人拱手一礼:“在下幽冥宫姚步云,诸位掌门有礼了。”
莫惊风迎上前道:“幽冥宫主大驾光临,实在是我峒山派的荣幸。”
听到幽冥宫时,众人已是一惊,再看眼前这人年纪不出三十,竟是幽冥宫主,更是诧异不已,心下皆有疑惑,这幽冥宫一向神出鬼没,怎的偏在此时大摇大摆的出现?
姚步云似是看出了众人的怀疑,开口解释道:“莫老病逝,只不过是个托词,相信在座的诸位或多或少都听到些传言,说是莫老乃是我幽冥宫的圣兽所杀,我幽冥宫本是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奈何莫老德高望重,备受敬仰,这‘谋害’之罪在下可就万万承担不起了。”扫了眼众人的表情,姚步云继续道:“此番前来,一是为莫老上柱香,聊表在下对莫老的敬仰之情,二是借此机会洗清诸位同道对我幽冥宫的误会,三嘛,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献上杀害莫老的凶手,为莫老报仇雪恨!”
莫惊风早在江无尘口中知道了幽冥宫抓到了兽人的事,所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峒山派其他弟子一听凶手落网,顿时群情激奋,嚷着要姚步云把凶手带上来。
姚步云不语,只是将目光放到花月徊身上,他这一看倒是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引了过去。
他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冲着花月徊来的,明里的话是恭维,可这恭维背后却处处是讽刺。花月徊当然知道这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这是我江湖之事,花楼主在这怕是不妥吧!一,花楼主毕竟不是江湖人,二,这是莫老的灵堂,岂容风月之人玷污?”
合上手中的折扇,满意的看着众人面部表情的变化,由最初的痴迷到震惊再到鄙夷,姚步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我听说江少与花楼主交情非浅,来此之前更是终日留宿于明月楼内,难不成江少乃是花楼主的入幕之宾?”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江无尘的为人人人皆知,在武林年轻一辈中,江无尘无论是武功、人品还是行事作风,很难让人说出一个“不”字,大家对他的尊敬,一部分是因为江家的名声,更重要的是对他本人的认同。
夏侯望漱皱紧了眉头,原来姚步云的目的在这!早就知道花月徊会成为无尘的致命伤,本来他就不同意带花月徊来,但是架不住江无尘一意孤行,现在好了,如果承认姚步云所言属实,那么江无尘注定要在此刻身败名裂,否认的话更不可能,这姚步云必是有备而来,到时只会使事情越描越黑,现下真是进退两难了。
看了眼江无尘,还是一脸的云淡风清,花月徊也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有在夏侯望漱的角度才能看见花月徊宽大云袖下的手正被江无尘紧紧的握着。夏侯望漱暗自叹气,都是冤孽。
面对姚步云的挑衅,江无尘泰然处之是因为他的修养和从容,夏侯望漱岿然不动是因为他的沉着和冷静,花月徊则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谩骂到了麻木的境地。但是有一个人不同,他一腔热血,满腔正义,最见不得别人欺负他的朋友,侮辱他敬重的大哥,于是他跳了出来:
“那叫两情相悦!月徊为了大哥一直守身如玉来着,你懂个屁!”
这一声豪情顿显、中气十足、惊天动地,震荡环宇!想当年张三爷长坂桥前喝退三军那一嗓子,也就不外如是吧!可是为什么花月徊有种想一脚踹死他的冲动!
正在想解决办法的夏侯望漱也被震在那了,他觉得自己的手再抖,浑身都在抖,娘,你生下这个弟弟就是为了折磨我的么?
所有人都怔在那了,包括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姚步云,他想过他们也许会解释,或者干脆否认,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夏侯季秋横空出世的这么一嗓子。
噗嗤!一声轻笑打破了尴尬的寂静。众人抬眼,愕然的发现笑的居然是江无尘。
“抱歉。”江无尘站了出来,抱拳道:“无尘的私事就不牢诸位费心了。”
“话不是这么说。”姚步云不紧不慢的开口:“江少可是威名赫赫,江家更是武林至高无上的存在,说是您代表了整个中原武林的声誉也不为过,再有姿色也不过是个男人,江少何苦为了他自毁名声?”
江无尘淡淡的看了姚步云一眼,笑容未变,可是却冻彻入骨,姚步云不由得一颤,那一瞬间他在江无尘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杀意。
“江少,姚宫主话虽有些过分,理却不错。人不风流枉少年,想这江湖豪杰谁没个风流韵事,真有个红颜知己也是段佳话,只是这花楼主……逢场作戏也就罢了。”
“江少三思!”
“江少……”
“江少……”
越来越多的人出声,越来越多的人劝阻,少林的明觉大师依旧是老僧入定似的没动,白起和沙止满脸苦涩也没动。
江无尘慢慢垂下头,渐渐敛了笑意。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武林,如果在此身不由己,倒不如放手归去。这时,一只手轻轻的附上他的背,一下一下的抚摸,抚平了他满心的苦涩,也抚灭了燃气的怒火。
“哼!光天化日不知廉耻,不愧是……”
啪!清脆的一巴掌打断了不堪入耳的话。
“谁?哪个暗算老子!”被打的原地转了一圈,那人怒火中烧的四处找人。
一条黑影俶的落在花月徊面前。
“少言?”花月徊有些吃惊。
“是你暗算老子?”
那人看到一脸冷漠的少言气不打一处来,欺身就要向前。没想要刚一动步就被少言一掌打了出去。
在场的都是高手,少言这一掌却让所有人惊叹。这人是谁?江湖上可有这一号人物?
“不要让我再听到任何人对公子无礼。”平板的语调,字字透着杀意。
“少言,不得无礼。”
清泠的声音,透着丝戏谑。
众人循声望去,四人由门口走来,待看清来人的相貌,不由得又是一阵惊叹。
门房匆匆的跑到莫惊风身边:“少爷,这几位说是江少的朋友,所以……”
莫惊风点头,示意他退下。
“明月楼萧韵、弦音、筝吟,笛歌见过各位掌门。”萧韵上前行礼,不卑不亢。
“久闻各位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到让萧韵开了眼界。”萧韵看着最先发难的人:“灵山派吴掌门?不知柳归坊的柳公子现下可好?听说您可是把家传宝玉赠了这柳公子的,原来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柳公子若是知道了,怕是要伤心欲绝了吧。”
“你!从何得知……”话一出口,吴掌门就暗自叫糟,这不是不打自招么?今后可在这武林中如何立足?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萧韵冷冷的扫视了几个悄悄擦汗的人,莞尔一笑,这一笑却是让人不由呼吸一窒:“李帮主,晓风公子近日可好?王少侠,好久不去翠烟阁了吧……”
萧韵就这样不紧不慢的开口,一个个的数过去,在场的人个个脸色苍白,胆战心惊,谁都不知道这些消息眼前的人是怎么知道的,只是都盼着千万别点到自己头上,当着群雄的面让人揭了老底,传了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萧韵冷哼:“真是不看不知道,原来喜好男风之人如此之多。只是多闻江湖多侠士,多豪情,却不料这‘侠’居然是软脚虾,这‘情’,不过是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无一分真心,无一丝真情,无一点担当,早知如此,这些个软脚虾不见也罢!”
在座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是叱咤风云,如今叫萧韵这通数落,面上难堪,偏又找不到半点辩驳之词。
“哼!虚情假意又如何?你们挣得是银子,我们找的是乐子,个个都要真心,你们受得起么?”
“装什么清高。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是婊子就别立牌坊!”
“就是,就是……”
掌门们碍于身份不好开口争执,可是门下弟子却见不得自己的掌门和门派被数落,一时间各种难听的话都蹦了出来,也有不少人符合。
这哪是名门正派啊,丫的,连地痞流氓都不如!笛歌怒了,一撸袖子就要上前,可还没等冲上去,就被筝吟和弦音给拉了下来。
花月徊缓缓的走到中央,萧韵瞪了他一眼,转身站到了一边。
花月徊不说话,只是坦然的站在那,承受各种目光,眼中没有难堪,没有愤怒。如一首淡然的诗,一曲高洁的琴,似空谷幽兰遗世独立,炫了所有人的眼,迷了一个人的情。
说话的人不知为什么渐渐住了嘴,于是整个世界似乎都静了下来。
花月徊要了一炷香,来到莫无的灵前,恭敬的鞠了三个躬:“莫老,在下花月徊,与莫老虽未曾谋面,但是莫老的事在无尘口中也听到不少,月徊虽为风月中人,但男儿血性还是有的,一炷香聊表对您的敬重之心,还望您不嫌弃。”
上完了香,花月徊转向莫惊风欠身道:“抱歉,因在下的错扰了老人家的安宁。”
一句话,让刚才大吵大闹的人顿时红了脸,他们没忘自己如泼妇一样的失态,而这被谩骂的人从头到尾居然一句辩驳都没有。
花月徊看了眼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到明觉大师身上。
“大师,月徊有事请教。”
明觉终于起了身:“阿弥陀佛,施主但说无妨。”
“佛可说要普度众生?”
“是。”
“可为何月徊看不到一片净土?佛不度人人只好自度,乱世求生月徊可有错?”
“无错。”
“无错为何要担一世骂名?”
“……”
“佛可说众生皆平等?”
“平等。”
“那为何笑贫不笑娼?笑娼不笑嫖?”
“……”
“大师早已超脱于这红尘之外,月徊本不该以俗世累及,但月徊仍想问,我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唯一生之爱一人,既是众生皆平等,那月徊的爱可错?”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同性之爱难容于天地,即使新唐王朝国风开放,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承认这逆人伦逆纲常的禁忌之爱。然而他承认了,当着一群自诩英雄的人面前,以世人眼中最低贱的身份,承认了一份世间最真挚的爱。
明觉看着眼前这个如天仙般的年轻人,他有一双清澈的眼,明觉只在婴儿的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没有受到丝毫世俗的浸染,明亮,清透,没有对于命运不公的抱怨,没有对自身不幸的哀叹,那双眼中透着倔强,透着坚强。这人原来不光美在外表,他的灵魂比任何人都来得有光亮。
看了眼后方的江无尘,此刻唇角带笑,正满眼爱怜的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丝毫掩饰,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大师,月徊可错。”花月徊仍固执的问着。
明觉笑了,不是高僧似的微笑,而是开怀大笑,笑的所有人莫名其妙,笑的花月徊以为是不是自己把老和尚刺激疯了?
明觉走到花月徊面前,自怀中拿出一串佛珠递到花月徊手中,花月徊本能的接了,到手后才注意到这串佛珠乌黑之中难掩光泽,透着淡淡的香气,必定不是凡品。
“无错。”明觉止住了笑声,两个字,他说的格外清楚,也格外庄重。
“谢大师。”花月徊笑了,浅浅的笑,却夺人心魄,倾国倾城。
“呵呵,孩子,没事的时候就和江少侠来我这少林寺玩玩吧,要是你不嫌闷的话。”
“大师不怕我辱了佛门?”
“佛既难普度众生,至少佛门总要做到众生平等吧。”
“多谢大师,改日无尘自当与月徊前去叨扰,大师爱下棋,月徊可是棋艺颇精哪。”江无尘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花月徊身边,抢先替他应承了下来。
“哦?”一听花月徊会下棋,明觉更来了兴致“那可说好了,有机会切磋切磋。”
花月徊也笑着应道:“一言为定。”
峰回路转,花月徊和明觉这边相谈甚欢,那边的武林豪杰可是尴尬不已,少林高僧都已经泰然处之了,自己自然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一时间多少有些埋怨的看了看姚步云,要不是他起头,哪有这么多事,这下可怎么收场?
姚步云也暗自咬牙,本想借这个机会让江无尘身败名裂的,没想到花月徊竟然这么难缠!自己的计划全都被他打乱了!
“诸位,还是那句话无尘的私事不牢诸位挂心,但是从此以后无尘不想听到任何重伤我所爱之人的话,否则莫怪无尘无礼。”
江无尘似是对所有人在说,可是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莫惊风。
“各位来此是为了莫老的事,所以此事就到此为止吧。”说完一挥衣袖,姚步云什么都没感觉到,却听到身后一片哗哗声,回头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气!门外槐树上的树叶全部落了下来,而树枝却纹丝未动!
见鬼一样的看着依旧温和有礼的微笑着的江无尘,当所有人都小声赞叹江无尘武功之高果然名不虚传时,对上江无尘不再温和的双眼,姚步云只觉得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