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歌》空姥姥

9、悲摧的沐浴斋戒

　　围墙门口，灰袍少年站得笔挺象个尽职的守卫。他听说我们想见纤雪，撒腿就跑了，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我不禁想笑，这哪象是奔跑啊，倒象是被风刮了去的。

　　回到厅里我坐在又厚又软的白毛毯子上静候纤雪，凯风则双手抱胸靠着墙闭目养神。

　　我觉得无聊便开始和凯风聊天，我问他打开了结界后我们怎么回去，他说没了结界巴比伦就可以将我们的定位信息发送回去，无人驾驶的智能时空飞船收到信息后会自动前来救援，到时候就能把我送回我被绑架前的那一刻，听他这样一说我便不再担心家里人会四处找我了。我又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如果回去了他打算做什么，他的脸立刻成了一座决绝的冰山，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报仇”。虽然我认为报仇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现在冤冤相报何时了这种话我是说不出口的，看着他全身散发着不顾一切的仇杀之气，我的心总有些抽痛。

　　不多时门廊里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有人来了。

　　不出意料进门的是纤雪，木乃伊紧随其后，唯独不见了非花。不用猜都知道她定是依了落腮胡子的话早早回了家。

　　纤雪走进厅门，在我跟前坐了下来，笑问道：“听说你们想见我？是不是考虑好了？”

　　“是的。”虽然眼前只是个小姑娘，我却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壮壮自己的气势。

　　“如果还是不愿意的话，那我可以给你更多些时间来考虑。”言下之意就是她会等，一直等到我说愿意为止。

　　她能等我可不能等，我只想早点完事早点回家。我直截了当地道：“我愿意。”

　　“真的？”她脸上没有惊喜，还是那不变的笑容，我知道她不信。我也不怪她多疑，换成是我我也不信吧，才短短几个钟头就变了主意。

　　为了消除她的疑虑，我加重了语气：“真的愿意。”

　　她的脸凑近了我的脸，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脸清楚地映照在她的眸子里，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视，象是X光连我的思想都被透视。

　　许久，她才开口：“一旦愿意了就不能反悔。”

　　我直视着纤雪那双能读透人心的眼睛：“绝不反悔。”

　　听到我坚定的回答，纤雪满意地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真正的笑，甚至还带了泪光。

　　“很好！”只说了两个字，她迅速起身向厅外走去，小小的身子颤抖着。她走得那么快，是不想我们看见她的眼泪么？

　　等她走后我才猛地想起自己忘记问她到底怎么个救法了。

　　晚上的饭菜比之前的又丰盛了些，俗话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美食当前一个人吃远不如跟朋友一起吃来得有意思，这次有凯风陪我一起吃，我胃口大开，一桌子美食吃得干干净净，只差把盘子舔了。

　　临睡前我还舒舒服服地泡了温泉，换上了房间里备着的干净衣物，一切都是那么惬意，唉，这如果只是渡假该是多幸福多美好！

　　第二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我的腿已经恢复了些知觉，能够感觉到伤口的痛了，虽然走路没什么问题但跑步之类的剧烈运动还是不行。

　　非花一大早就来了，我一见她就笑嘻嘻地问：“昨天的晚餐好吃么？”

　　非花的脸立刻红成了一只石榴，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手一扬扔给我一条白裙子：“换上，今天开始要沐浴斋戒七天。”

　　我的脸立刻就挎了下来，心中暗暗叫苦，沐浴倒是不难，水池子里泡泡就可以了，可这斋戒，要知道我可是无肉不欢的，三天没肉吃我都可以从腮帮子上咬下一块来当肉吃。

　　“一定要七天么？少几天不行么？”我腆着脸问道。

　　结果又挨了她一记白眼。

　　罢罢罢，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有乖乖听话的份了。

　　回到房里把白裙子一抖落，这布料还挺厚实，式样也很简单，大大的灯笼袖，长及脚踝的裙摆，领口处有抽带，套上裙子后把带一抽打个结就算穿好了。

　　换好衣服，和凯风说了声再见，就跟非花出了门。门口的灰袍少年也跟着我们出了门，他似乎在门口守了一夜，但脸上却看不出一点疲惫的神情。

　　沐浴的地方有些远，走得我满头大汗，到时已近晌午。那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水池子，而是一片宁静的大湖。四面群峰环抱，镶嵌在群峰中的湖水如一颗湛蓝的宝石，闪耀着钻石般璀璨的点点波光。站在湖边只觉得头顶一片蓝脚下一片蓝，望着这片蓝天蓝水，一时间心旷神怡，身上的汗也收了不少。

　　只是这片清蓝的水应该也很冷吧，我提了裙摆试探性地伸出脚去。

　　不料眼前景物忽地一低，头顶一个声音又惊又怒：“沉月湖的水哪能容你这般糟蹋！”

　　原来我被高我大半头的非花象拎小猫似地拎了起来。

　　我疑惑了：“难道不是沐浴是斋戒？这水不是拿来洗澡是拿来喝的？”

　　“胡说什么！”她把我往旁一丢，“沉月湖的水乃圣洁之水，禁止任何触碰。”

　　我虽是个瘦小的女孩子家家，却也有八十来斤重，她这一拎一丢却甚为轻松。

　　她轻轻松松的一丢却苦了我，脚下一个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痛得我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我也怒了：“那你带我来干吗？看风景吗？！”

　　不料她英眉倒竖，比我更怒：“你既然知道是看风景还要糟蹋湖水？！”

　　哈？！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也不做任何解释，返身就走。我顾不得屁股疼了，忙追上前去要问个明白。

　　灰袍少年却一把拉住了我：“请开始沐浴吧。”

　　“不是不能碰水么？！”我真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少年沉默不语，只径直把我拉上了湖边的一块大圆石。

　　接着他在我身后盘腿而坐，面对沉月湖开始唱起歌来。

　　我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只觉得曲调悠扬似佛堂中的梵唱。他的声音圆润通透，纯净地没有一丝杂音，悠悠扬扬的歌声在广阔的湖面荡漾开去，宛若天籁。

　　望着眼前开阔的山水，听着少年悦耳的吟唱，心情开始平和下来。这才明白原来所谓的沐浴并不是清洗身体而是净化心灵。

　　灰袍少年不停不歇地唱着，从晌午一直唱到日薄西山。满天的彩霞似华丽的锦缎，从天上直铺到湖水里。

　　当最后一个余音袅袅消散在这片锦缎中，我恋恋不舍地站起身。一边揉着因为坐的时间太长而发麻的腿，一边慢慢走下大圆石，非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她把我送回暖水轩时已是玉盘高悬。

　　灰袍少年又在院子中布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经过这一日我觉得灰袍少年十分万能，比号称自己是全能机器人的巴比伦有用多了，甚至连名字都响亮的多，灰袍少年的名字叫炎尚。

　　踏上木榻坐到方几前，看着眼前的清一色的素菜，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斋戒不也是精神方面的呢？

　　坐在对面的凯风见我愁眉苦脸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又叹了一口气，“你还没吃过么？”

　　“嗯，等你回来一起吃。”

　　“你又不必斋戒，何必跟我一起吃这些连个肉末都没有的东西呢，明天你就吃你的吧，到时候记得藏块大肉给我呀！”想起昨天的大鱼大肉，我的眼睛闪闪发光。

　　炎尚立刻在一旁很严肃地道：“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哎，知道知道，我不过是随便说说么。”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他还是一脸严肃：“随便说说也不行。”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这孩子还真是较真儿。

　　凯风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还是快趁热吃了吧。”

　　大概是我一整天滴米未进饿得慌，加上这些菜又都是正宗绿色蔬菜，我发现它们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能吃出一股自然的淡淡甜味来。我的心情不由大好起来，大快朵颐的同时还眉飞色舞地给凯风讲沉月湖讲炎尚的吟唱。

　　第三天天气依旧晴好，风和日丽。

　　我的腿果真如非花所说已经没有大碍了。我兴奋地在门廊里又跑又跳，地板被我闹得咯咯响，和着风铃时急时缓的叮当声，那调调出乎意料的好听。正玩得兴起，木乃伊来了，今天是他和炎尚与我同去沉月湖。

　　因为腿伤痊愈了，心情出奇的兴奋，一路上跟个小屁孩似的活蹦乱跳，以至于脚下一不留神，整个人向前飞扑了出去，那可都是鹅卵石铺的地啊，不摔死也痛死！眼看着自己死路一条，背心处忽地被人一抓，硬生生地拔地而起，我，又活了！

　　站直了身子，我转身连连道谢。

　　“不谢。”嘶哑的如重感冒患者的声音，而发出这声音的正是木乃伊。

　　“原来你会说话啊！”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我的声调不由高了八度。

　　木乃伊只“嗯”了一声就继续上了路。

　　“刚才真是多亏你了！因为腿伤好了所以有点兴奋过头了。”我忙跟了上去，走得急了脚下又是一滑，还好及时稳住了身子。

　　“小心看路。”如果声音也能缠上绷带的话，那么定和他是一个样子的。

　　“是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起来天气太好也是一个原因呢，我生活的时代都见不着那么蓝的天！”

　　木乃伊也许已经从纤雪那里知道了我和凯风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了，所以对于我说的话他一点也不吃惊，只是我以为他一定会问关于我那时代的事情，结果他只说了一个字：“噢。”

　　很明显他对我生活的时代根本不感兴趣，我有点纳闷：“你知道我那时代？”

　　他语气平平地道：“不知道。”

　　“那你就不想知道我那时代是什么样子的？我可是一万年以后的人啊！”只要是人都会好奇吧？

　　他停下了脚步，不答反问道：“你那时代的人会痛苦悲伤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愣愣地回答道：“会的。”

　　“你那时代的人痛苦悲伤的时候会流眼泪么？”

　　“当然会。”

　　“那么你那时代和这里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看着我，缠满绷带的脸上嵌着一双蓝色的眼眸，清润透彻得如沉月湖的水。如果说纤雪的眼能看透人心，那么他的眼便是能看破红尘吧。

　　我怔在原地，嘴巴张开闭上，闭上张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先生贵姓啊？”

　　“泷月。”

　　于是这个名字被我深深地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