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歌》空姥姥

10、邂逅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泷月的话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让我唏嘘不已。我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裹了被子光着脚丫出了房门。

　　深夜的暖水轩很寂静，夜空中有明月高悬，柔和的月光淡去了夜色的黑，所有的一切像是沁在水里，看的清却又看不真切。

　　耳边传来隐隐的水声，是水榭的方向。那边有人？没有多想我就向水榭走去。

　　今夜有风，微风。

　　那风似一双凉凉的小手，温柔地抚过我的发，我的脸，也抚起了水榭中的轻纱。原本掩隐于轻纱之后的就这样撞入我的眼，看得我血脉贲张。

　　笼着淡淡水气的温泉之中，背立着一个男人，池水刚刚满到他的腰，赤裸的脊背一览无遗。

　　我摇头轻叹，谁说只有美女出浴才有看头！

　　眼前，在水的润泽下麦色的肌肤泛着如铜的光泽，肌肤下每一处的肌肉都饱满地恰到好处，使肩背到腰显现出线条流畅的倒三角型来。一头怒焰般的红发没了白日里的张扬，随意地贴在脖颈处，水珠顺着缕缕发丝从他的颈脖滑下，划出一道道性感的水光。

　　男人感受到了我如狼般灼灼的视线，身板一僵往水里沉去，只剩了颗红脑袋在水面上。

　　他背对我一动不动，语气颇为无可奈何：“很晚了，快回去睡觉吧。”

　　平日里的凯风总是板着一张酷酷的石头脸，相处的这些天来他的笑脸屈指可数，没想到他还有这样腼腆的一面。忽地很想看看他抓狂的模样，我眉轻轻一扬，回味无穷地一连串咂舌：“凯风，你的身材很有看头嘛！”

　　凯风做了个深呼吸，哄宝宝似的哄我：“听话，快去睡觉吧。”

　　“没事儿，我不困。”

　　再一个深呼吸，他几乎是咬着牙道：“那个……你不觉得你在这里不太方便吗？”

　　“噢！对！”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站得远了些，我在这里看着是不太方便，那你过来点吧。”

　　“你！你！你！”凯风急得直磨牙，可怜他除了“你”字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僵硬的脖子和快要冒烟的脑袋，我忍不住大笑，笑得那颗红脑袋都快沉到了水里。

　　“好啦好啦！我走就是了！”不再逗他，我裹紧了身上的薄被走出水榭。

　　可我还不想睡，于是决定去其它地方转转。

　　踏上门廊，廊下的风铃轻轻响了起来。

　　身后立马传来凯风的喊声：“这么晚了，还去哪里？快回来！”

　　“要我回来？好！我马上过来！”我冲他回喊。

　　“不是不是！别过来！不对！那个！哎！回来！”

　　听他语无伦次的，我大笑了起来：“放心！我只在门口坐坐！你安心泡你的澡啦！”

　　也不管他再喊些什么，我只管自己往大门而去。

　　原本我还真是只想在门口坐坐的，可我看到了炎尚，他依旧守卫一样站在门口，正好让他陪我走走。

　　炎尚是个很安静的人，影子般跟在我身后。有他在身边，我也不怕迷路，随心所欲地光着脚丫子徜徉在林中的石子路上，一边享受着脚底按摩，一边在清风朗月中听着草丛中秋虫浅唱，不觉神清气爽。

　　走着走着竟走到了那日的木桥边。

　　“再过去就是禁地了，没有大人的许可不得入内。”炎尚提醒我。

　　我也不想过去，那座危桥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正准备原路而返，眼角却瞥到了一个人影，一个站在危桥之上的人影。

　　那里不是禁地么？怎么会有人？

　　那人裹在一件玄色的斗篷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桥下的万丈深渊。这副景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自寻短见”四个字。我曾是身处和谐社会的人，怎么能让这种不和谐的事情发生呢？

　　“喂！”我走到桥头朝他挥手，“你那里很危险，当心掉下去！”

　　那人置若罔闻。

　　“难不成你想跳下去？你可要想清楚，这一跳肯定是粉身碎骨，死的很难看的！我说能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这样绝望啊，连死都不怕了！活着才有希望么，年轻就是本钱，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可以东山再起，可以咸鱼翻身……”

　　我说的口沫横飞，终于，那人转过身来。他的脸深深地隐藏在斗篷里，象个从黑暗深处来的幽灵，但浑身却散发着天神般神圣不可侵的气息。

　　幽灵裹紧了身上的斗蓬，昂首阔步地向桥头走来，骄傲地如同一只狮子。那样子哪里象个要自寻短见的人？

　　“真是抱歉，我还以为……”我壮起胆向他解释，话没说完，他已经从我身边大踏步地走过了。

　　很显然我被他无视了，就好像我只是路边一棵不起眼的小草。不过让我更为气恼的是在他强势的气场下，我竟觉得自己就是一棵小草。

　　经过炎尚身边时，幽灵脚下一顿：“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

　　他猛地转过身来。

　　此时的我因为没有当面谴责他的魄力，只能很没品地在他背后吐着舌头做着奇丑无比的鬼脸。

　　他这一转身，我可傻眼了，僵在了那里。

　　“长的丑也就罢了，还象个傻瓜。”他以那种慢半拍的语速一针见血地道。被一个连脸都不让人看的家伙说成这样实在让我很不甘，可悲剧的是此刻我也找不出可以反驳的话来。

　　他又回头懒懒地对炎尚道：“纤雪召来这样的人是想要戏弄我么？”平静的语气里是不一般的冰冷。

　　面对这样一个强势的人，炎尚却站得直直的，即不低头也没其它表示，不亢不卑地道：“回禀大人，主人绝没有这样的想法。”

　　“是么？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如果敢搞鬼，休怪我手下无情。”幽灵一声冷笑，拂袖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恨的牙痒痒：“这神气巴拉的家伙是谁啊？”

　　“盘古的冢宰大人。”炎尚的口气寻常地就象在说他家邻居。

　　倒是我大惊小怪起来：“诶？！他就是冢宰？！”

　　“怎么？你知道他？”

　　“嗯，刚到这里时有听纤雪他们提起过，没想到是这样的人！不过你刚才那样的态度，不怕他以后给你小鞋穿么？”

　　“小鞋？”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啊，我的意思是你都不对他行个礼什么的，不怕他以后找借口治你的罪么？”

　　“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被治罪？”他反问我。

　　我的心不免一动，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啊，我该告诉他世界上有很多没做错事而被治罪的事情么？……还是算了吧。

　　我笑笑，叉开了话题：“刚才那家伙的话是什么意思？好像还跟我有关？”

　　“以后你就会知道的。”单纯的炎尚竟卖了个关子。

　　“既然以后就会知道，不如你现在就告诉我吧。”

　　炎尚摇摇头，嘴上象是上了拉链似地紧闭着。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跟他磨，可不管我是软声细语地连哄带骗，还是粗声粗气地威逼恐吓，他都一如既往地安静，颇有打死也不说的气概，这让我觉得很泄气。

　　到了暖水阁，一眼就看见门口坐立难安的凯风。

　　他一见我就黑了脸：“不是说只在门口坐坐么？”
　　“原来是想……”
　　“你知不知道这么晚出去有多危险！”
　　“那个……”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几圈！”
　　“啊……”
　　“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忙捂住他的嘴，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哎！这真是那个平日里孤言寡语的凯风么？真是那个被我逗得只会说“你你你”的凯风么？我算是知道了原来他还有唐僧的特质，不过我原本极度郁闷的心情却也因此而晴空万里起来，在一个陌生的时空里，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沐浴斋戒，非花和泷月轮流着带我去沉月湖。关于炎尚打死也不说的事情我也对他们旁敲侧击过，可他们和炎尚一样守口如瓶。问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失去了耐心，干脆就等他们愿意说的那一天到来吧。

　　日子很快就到了沐浴斋戒的第七天。

　　也许因为是沐浴斋戒的最后一天，大清早的泷月和非花都来了，这让我受宠若惊。直到原本去沉月湖的路线改成了去圣火寺，我才觉得有些不同寻常。虽然他们解释说去圣火寺是因为纤雪想见我，可在出行前他们明明对凯风说是去沉月湖的，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凯风知道的？又或许只是我多心了，见纤雪只是小插曲，之后还是要回到沉月湖去的吧。

　　终于，我气喘吁吁地跟着他们到了那座供奉圣火的华丽大殿，到了大殿门口泷月和非花站在了门两旁如同两尊门神，我一进门他们便把门关上了。随着厚重的关门声，殿内暗了下来，昏暗中圣火那五颜六色的光芒跳跃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正站在那光芒旁冲我招手。

　　女孩儿小小的身子上穿了一件后摆很长的白色锦服，腰间一条深红色的缎质宽腰带，衣襟处和宽大到垂地的袖口处都用深红色的丝线绣满了繁复的花纹。她那一头拖地的长发梳成了一个高高的发髻，发髻间插了一支同样深红色的长木簪。那张桃花儿般粉嫩的脸上，用朱笔勾勒出上挑至太阳穴的眼线，眉心处则是用朱笔画的一个符咒样的花纹，映得那张脸甚为妖娆。

　　这样隆重的装扮对于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未免很不相衬，甚至有些滑稽。可这样的装扮在这个孩子身上不仅让人笑不出来，还让人心升肃意，因为她不是一般的孩子，她是大宗伯纤雪。

　　“彤，你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什么吗？”纤雪的手拢回宽袖中，脊梁骨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了那一贯很有分寸的笑，肃穆地让我有些心惊。

　　她就那么害怕我食言？甚至还要我巴巴地跑那么多路来确认我给她的承诺？我有些不悦，耸耸肩若无其事地道：“我答应过你什么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果然她被我激怒了，小脸唰地就变了颜色，这表情甚合我意，只是我敢肯定只要我再否认一次，她那磅礴的怒火定会将我烧得连渣都不剩。反正报复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一拍脑袋，幡然醒悟道：“啊！我想起来了，是绝不反悔，对吧？”

　　纤雪意识到她被我小小的戏弄了，皱眉道：“彤，这事很重要，开不得玩笑的。”

　　我正色道：“当然，我给出的承诺从来都不会是开玩笑的。”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么请你对圣火起誓吧。”

　　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她还是不放心么？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径直走到了圣火前，举起了右手：“我对圣火起誓绝不反悔。”

　　说来也怪，那圣火仿佛听到了我的起誓似的，蓦地一旺。

　　起完了誓我回过头，冲纤雪冷笑：“现在你该完全放心了，我也可以回沉月湖了吧？”

　　“不，”纤雪拖着窸窣作响的华服来到我的跟前，“今天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说着她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轻放在我的额头，她的指尖传来一股暖流，奔腾着涌向我的四肢百胲,我的全身象被包裹进阳光般的温暖里，浓浓的睡意不可抵御地袭来，我双眼一闭，软软地躺倒在地。

　　耳边由远而近地传来炎尚熟悉的吟唱，不同的是这次的曲调比之前听过的轻缓，柔和得如同一首母亲唱给小宝宝的催眠曲。在这样柔和的曲调中，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象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落叶，又象是飞舞在云中的一根羽毛。

　　歌声又渐行渐远，我轻飘飘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随歌声而去。最后歌声消失了，我睁开了眼，居高临下的视角把我吓了一跳，我正浮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