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歌》空姥姥

88、血色樱花的花瓣 太好了，娘

　　乌鸦的脸凑过来，它额间的那张人脸似乎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对苏合是垂涎欲滴，舔着嘴唇不停地嘀咕：“吃！吃！吃！”

　　我的双手怀抱着苏合沉甸甸的身体，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分出手去捡拾地上的小刀来自卫。我也不敢放开手，因为我感觉到苏合还有微弱的气息，这游丝般的气息对我来说是如此珍贵，我生怕一松手那仅存的气息就会烟消云散。

　　“怪物！”凯风挥着手中的火把，对着乌鸦大吼一声。

　　乌鸦注意到了凯风的存在，也许对它来说我和苏合已经是煮熟的鸭子，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它的利爪了，因此它倒并不急着攻击我和苏合。它打量起凯风，它不知道这个红头发的男人对它的威胁有多大，也不敢贸然攻击，只是龇着牙在喉间滚着阵阵低吼。

　　云木和迦南也相继落了地，提着火把赶到了凯风身边，他们见着眼前这个拦路的庞然大物都大吃一惊，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乌鸦见又来了两个对它有威胁的人，有些沉不住气了，对他们发出一声怒吼，吼声中夹杂着凄厉的人的尖叫。

　　“这恶心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迦南捂着耳朵惊呼。

　　“还能是什么东西，四海城城主呗，”云木讥讽道，“还想长生不老，结果却落得这么个狗样子。”

　　人脸一听见云木的声音立刻尖声叫起来：“闭嘴！吃了你！嘶嘶！吃了你！”

　　乌鸦开始向左右甩着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控制它，它额间的人脸也像要挣脱什么一般，扭动着五官，那张脸越扭越大，狗的头则被一点一点压进了脖子里，最后一颗完整丑陋的人头出现在了狗脖子上，这种畸形的组合已经完全不能用恶心来形容了。

　　“原来你还有脸，”云木继续讥讽，“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用你的狗爪子来给你的脸扑粉呢？”

　　乌鸦人立起来，抬起前爪向云木打去。那一爪速度极快，带着丝丝的破风声，三人纷纷四下避开，巨爪拍到了洞壁上，石头簌簌掉落，竟陷出一个爪印。

　　“变成狗之后倒是长能耐了，想吃我，你倒是来试试。”云木把手中的火把往乌鸦的方向一扔，抽出了背在身后的长剑。他对凯风、迦南使了个眼色，示意由他来困住城主，凯风和迦南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他又向我看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却是裂嘴一笑，给了我一个阳光般温暖的微笑。

　　我知道他这是在安慰我，好使我不要害怕，可我并不买他的好，转过头只当没看到。

　　这时，城主抬起了腿踩向云木，但毕竟是狗的身体且身躯庞大，动作有些笨拙，攻击也变迟缓了。云木瞅准时机冲上前挥剑斩向它的小腿。黑色的狗腿上立刻裂开了一条鲜红的长口子，却没见一滴血飞溅出来，只见豁口内满是密密麻麻的蠕虫。

　　蛰伏在黑色皮毛下的蠕虫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到，惊恐地四散开，露出了一段白骨，但很快又聚拢回来，迅速地补上破损的皮毛，伤口就这样消失了。

　　云木的眉头微皱，看来城主比他想象的要难收拾。

　　城主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边发出嘶嘶的古怪声音，一边继续不停地跺脚，像踩蟑螂一样不停地踩向云木。云木身形灵动，瞅准每个时机劈砍城主身体的各个部位，以试探城主的弱点，但每次伤口都会像被分开的水面一样悄无声息的合拢。

　　在云木和城主缠斗时，凯风和迦南赶到了我和苏合的身边。凯风蹲下身查看我额头的伤，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吧？”

　　“我没事，”我依旧抱着苏合不敢动，“你们快帮我看看他，他伤得很重。”

　　迦南轻轻抱过苏合，当他看到苏合的脸时，神色大变：“怎么会这样？”

　　我忙看向苏合，只见他紧闭的双目深陷在眼窝里，整张脸布满了丘壑般的皱纹，身体更是枯槁地只剩一把骨头，这还是那个天神般的存在吗？这分明只是一位濒临死亡的老人啊！

　　“鬼索吸光了他体内的灵气。”我心里涌上阵阵酸楚，以苏合的力量，本不必被锁在这里，也不用受城主的欺辱，更不会被吸光灵气衰弱至此，这都是为了那个他所深爱的人。

　　“不用管他，他没救了，”凯风在旁冷冷地道，“我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吧。”他不喜欢苏合，始终无法原谅苏合对我实施了魂咒。

　　“那你们先走吧，”迦南打横抱起了苏合，“他是我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都不会丢下他不管。”

　　毕竟血浓于水，这一刻兄弟间再多的仇与怨都已不再重要，只是这一刻若来的早些该多好，那么很多悲剧都不会发生了。

　　“随你。”凯风丢下这一句，背起我向洞顶而去。迦南跟在了我们的身后。

　　看到煮熟的鸭子被人带走了，城主忽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啸，瞬间狗头又从脖子里长了出来，人脸缩回到了狗的额头，乌鸦重新控制了这具身体。

　　“小心！”云木大声提醒我们。

　　乌鸦已如离弦的箭般向我们飞扑过来。落在后面的迦南因要护着重伤的苏合，躲避不及被乌鸦的爪子伤到了，他一张口，哇地就吐出一口鲜血。

　　血的味道刺激了乌鸦，它的双眼红光更盛，嘴里甚至还淌下腥臭的唾液，它再一次向迦南扑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木用力掷出手中的剑，长剑刺中了乌鸦的眼睛。虽然这把长剑无法伤害乌鸦，但却让它觉得不适，它不得不停下攻击，用力摆头以甩出眼中的长剑。

　　趁此时机，我们回到了迦南和苏合的身边，我重新拔出了沾血的小刀，乌鸦不敢再靠近了，只在我们周边焦躁地徘徊。

　　我们查看了迦南的伤势，发现他伤得很重。他已经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更别说带苏合逃出这山洞。

　　“你们走吧，别管我们了。”迦南挣扎着开口。

　　“不行，”云木的神色少有的肃穆，“乌鸦若是吃了你，会变得更强更可怕。别忘了你有一半的血灵族血统，纯种血灵族的血可以让乌鸦灰飞烟灭，但是半血统的血不但杀不了它，还是它最好的养料，到时候只怕我们之中没人能活着出去。”

　　苏合倒是纯血统的血灵族，只可惜他现在不但重伤而且灵气尽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我低头看看手上的小刀，对云木道：“这把刀上沾着苏合未被夺去灵气时的血，不如你再刺激一下城主，趁它们争夺身体控制权时，用这把刀把它们干掉！”

　　云木的嘴角一弯，原本肃穆的脸上一下子满是融融的笑意：“好开心！没想到在娘子心里，我是那么厉害的人！”

　　我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你只要说做不做的到就可以了！”

　　云木的表情又变得肃穆了：“我做不到。”

　　“你呢？”我偏过头问凯风。

　　云木抢着说：“他也做不到。”

　　我没有理会云木，只继续看着凯风，凯风道：“他说的没错，我也做不到，因为我若拿了刀去杀这怪物，你就没了保护。”

　　我想了想，的确如此，乌鸦很怕这把刀，凯风带刀去杀它，它定会藏匿起来，这个山洞很庞大，除了有火把的地方还亮点，其他地方是漆黑一片，要找到它并不容易。同时乌鸦又很狡诈，若凯风为了找它离我们远了，它肯定会趁机回头来攻击我们。

　　“怎么办呢？”我有些气馁，难道只能这样耗下去？

　　“办法也不是没有……”云木若有所思地盯着不远处躁动的乌鸦。

　　“你有办法？”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是的，”云木转过脸，微笑，“他能做到的事，我想我应该会做的更好。”

　　一旁的凯风闻言撇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我是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你在说谁？”

　　云木反倒卖起了关子:“想知道？那你抱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我的眉头拧了起来，不悦地道：“要说就说，不说拉倒。”

　　云木却不依不饶，张开双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抱我一下吧，我的好娘子。”

　　他的厚脸皮犹如火上浇油，我一下子就怒了：“我不是你娘子，别忘了现在的局面都是你造成的，若不是你想成为盘古的帝上，我们也不会困在这里，苏合不会失去灵力，迦南也不会重伤，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怎么还好意思要别人为你做这做那？”我越说越气愤，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响，听起来似乎有一群人在指责他。

　　云木的双臂垂了下来，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但他的双眼依然牢牢地锁着我，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才低声道：“是，我承认我有错，但我的错只有一个，就是没能陪着你，让泷月钻了空子。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不管怎样，我一定会让你离开这里，还有……”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我额头的伤，“它对你做的一切，我都要它付出代价。”

　　我冷冷地挥开他的手：“光耍嘴皮子有什么用？”

　　“好，我这就做给你看。”云木说完，转过身就向乌鸦大步走去。

　　看他这般义无反顾地走向乌鸦，我忍不住叫住了他：“等等，你到底想做什么？”虽然很生他的气，但我并不希望他鲁莽行事，更不想他有什么三长二短。

　　“别担心，我们会再见的！”云木没有停下脚步，甚至都没有转身。

　　我很想知道手无寸铁的他怎么和乌鸦斗，但凯风却毫无预兆地把我抗上了肩，往洞顶狂奔而去。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决绝地丢下所有人只顾我们自己逃命，而且无论我说什么他都置之不理。

　　凯风一路狂奔，仿佛身后随时有死神追上来。可是，身后的黑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全然不知，只祈祷云木的办法真的管用，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

　　终于，一扇透着光亮的石门出现在了视野里，在我们跑出石门的一刹那，艳阳高照的蓝天，清新的空气，温热的风迎面扑来，如同久违的亲人般亲切。然而凯风的脚步并没有因此而放缓。

　　“别跑了！”有人在后面对我们喊。

　　熟悉的声音让凯风停下了脚步。这正是云木的声音，他这么快就打败了乌鸦？还是他也当了逃兵？我滑下凯风的肩头，转身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云木站在石门前，脚旁还躺着迦南和苏合。他竟然做到了！不仅自己安然无恙，还救出了迦南和苏合！我又惊又喜，抬腿就向他跑去，我一定要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别过去，”凯风迅速拦住了我的去路，“拿好你的刀，快！”

　　“怎么了？”我有些不解，但还是按他所说把小刀紧紧握在了手里。

　　“他不是云木。”凯风沉声道。

　　“什么？”我想我一定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已经不是云木了。”凯风一字一顿地道。

　　我的呼吸一紧，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如果他不是云木，那他是谁？我再一次打量云木，他正缓缓地向我们走来，光洁的额头，深邃的五官，他微笑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阳光下的他笑容也是这般俊朗。

　　“为什么你认为他不是云木？”我觉得凯风错了，因为我看不出他有任何的异样，也不想看出异样。

　　凯风看了我一眼，道：“云木根本不是怪物的对手，他的办法就是让怪物吃了他，成为怪物的一部分，然后控制怪物的身体，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不可能……如果是这样，云木怎么可能看上去一点变化都没有……”我否认着，可我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说的是对的，”云木停在了距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别忘了我也是半血统的血灵族，我相信我有力量能控制住它们，控制住它们之后就能干掉它们了，这个办法挺不错吧？”

　　“你在胡说什么？”泪水一点点浮上我的眼眶，“干掉它们，那你呢？你不是也死了么！”

　　云木笑了笑，不置可否，偏过脸对凯风道：“谢谢你刚才带她离开。”

　　“不用谢，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只是不想让她留下不愉快的记忆而已。”凯风答道。

　　“无所谓了，”云木挠挠头，又对我笑道，“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对吧？”

　　我的泪水滑了下来，喉咙口像塞了团乱麻，哽得喉咙好痛。

　　“还记得我们新婚之夜，我对你说的话么？想要离开我就一定要杀死我，现在是机会了，”云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来吧。”

　　我摇着头，双脚情不自禁地一点一点往后退。

　　凯风按住了我的肩：“把刀给我，让我来吧。”

　　“不，不行……”我还是摇头，泪水大朵大朵地淌下来，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现在是杀它最好的时机，若怪物夺回那具身体，就再没机会杀它了！”凯风有些急了，伸手来夺我手中的刀。

　　“不！”我冲他怒吼，嘶声裂肺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凯风一怔，收回了夺刀的手。

　　“你说你有力量控制那具身体的，不是吗？”我哽咽着问云木。只要他能一直控制着那具身体，那又有什么必要非死不可呢？我无论多么恨他，多么讨厌他，都是无法对他拔刀相向的啊！

　　云木摇摇头，苦笑：“知道为什么我站在这里么？因为我没有力量再往前了，它们一个个都想要逃，要维持住现在的模样已经很难了，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还能支撑多久，所以，来吧。”

　　他说着张开双臂，目光温柔似水，脸上的笑容恬静而美好，仿佛他要迎接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快，别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凯风在旁催促我。

　　没错，这是云木用命搏来的机会，我能想象当他被乌鸦啃食时的痛苦，这份痛苦就让我来结束吧。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紧了牙关，举起刀向云木冲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漫长，一步、二步、三步、四步……随着一步步的靠近，云木的身体里传出仿佛来自地狱深处令人毛骨悚然的各种啸叫，皮肤下不停地鼓起一个个大小各异的泡，如同一锅沸腾的水，双腿渐渐露出狗腿的形状，然而他的脸始终微笑着，双臂敞开……

　　“噗嗤！”利器穿透肌肤的声音。

　　时间停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一双手拢过我的双肩：“太好了，娘子，我终于能再抱抱你了。”

　　他的声音如同夜风抚过我的耳畔，我抬起头，泪水却模糊了我的眼，融化了他的笑颜。无声地，他的身体，他的双臂，他的脸，寸寸裂成了碎片，飞扬在阳光下，血色樱花的花瓣。

作者有话说

　　云木~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