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歌》空姥姥

89、骊歌

　　我从没想过云木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虽然痛恨他曾经残酷无情的背叛和利用，但我一直以为他最终只会成为我生命里的一颗砂砾，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我遗忘，如今他的牺牲却将这颗砂砾变成了一颗珍珠，它将永远深嵌在我的生命里，教我无法忘怀。将他牢记，这是我对他的爱所能做到的唯一回馈。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凯风指了指昏迷的苏合和迦南。他的话没有多少安慰的成分，但足以让我重新打起精神。

　　我们回到了神恩堡，神恩堡的上上下下还不知道云木已经离世，所以一切依然是井然有序，见到我还恭敬地称我为夫人。我想告诉他们云木已经不在了，却又不知如何说起，索性也不说了，更重要的是夫人这个名头真心好用，无论什么事只要动动嘴，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

　　当守卫们把苏合和迦南抬回神恩堡之后，凯风马上找来了他医术超群的师父为苏合和迦南疗伤，宿醉的怪老头撇了一眼迦南，便说死不了，这让我放下一半的心。可当他看到苏合的刹那，酒便醒了大半，这不是因为苏合伤得太重，而是苏合的伤是他从不曾见过的，他因此而欣喜若狂，之后便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起苏合的身体。

　　接着我去见了夕歌，她坐在轮椅里，偏着头望着地面，像一具摆着思索姿势的木偶。绿牡丹正在梳理她的长发，梳理完毕后，她站起身，把梳子放进我手里，说：“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我问。

　　绿牡丹浅浅地笑：“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看了她一眼，道：“在你走之前，我想带你见个人。”

　　我带她去见了苏合，她打量了床上的枯瘦老人好几遍，才把他认出来。

　　“怎么会这样？”她的双手捂着嘴，声音因为吃惊而有些颤抖。

　　“他做的。”不用我明说，我们都知道彼此口中的他是谁。

　　绿牡丹更吃惊了：“他？真的是他？”

　　我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笃定地看着她，这个答案已经简单到无需我再重复了。

　　绿牡丹也没有再问，缓缓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她道：“我会想办法救帝上的，等我。”

　　隔天，有个守卫来问我如何处理关在底层牛棚里的两个囚犯，因为他一直见不到云木，就来向我请示。细问之下我才知道被关押的是络腮胡子明轩和非花，他们那日拯救夕歌失败，被云木抓住关了起来。我急忙把他们从牛棚里放出来，得知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们十分懊悔中了泷月的奸计，但这又如何能怪他们，泷月一直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每个人都是他的棋子。

　　借着夫人的名头，我用神恩堡最好的药材为迦南疗伤，不久之后他的伤就有了起色。虽然他伤得很重，但胜在他身体底子好，加上药材的疗效，他的精气神已经恢复了，相信很快就能下床走动。

　　然而苏合的伤势却不容乐观，他一直昏迷不醒，原本就朽木一般的身体，更是干瘪到叫人不忍直视。

　　虽然怪老头没日没夜的研究，但怪老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苏合的身体衰败成这样还能不死，而不是如何让他恢复健康。问他为什么不研究研究如何让苏合恢复健康，他双手一摊，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问，他就不耐烦了。这让我很无奈，只能寄希望于绿牡丹。

　　我现在能为苏合做的，便是每天推着轮椅，把夕歌送到苏合的身边，说来也怪，木头人一般的夕歌来到苏合的身边后，空洞的眼睛里竟似有了点神采，她望着苏合，有时还会落下泪来。刚开始我激动不已，以为她的状态会渐渐好起来，后来才沮丧地发现她只是从一具木偶变成一具会流眼泪的木偶而已。

　　之后又过了几天，铜大元上门来了。以前他来送消息时我都在旁，所以这次他也一边吃香的喝辣的一边把消息竹筒倒豆子统统告诉了我。

　　他说现在是天下大乱，天灾人祸四起。天灾是各地都下起了暴雨，地势低洼的地带已经被水淹没了，灾民四处逃散。人祸是他们散布的谣言起了作用，所有的一切都按云木的剧本上演着，人人都知道了苏合为争帝位毒害迦南的事，也知道了迦南被神医救醒，而四海城城主为当帝上绑架了夕歌，苏合和迦南分别独自前去营救，现生死不明。朝廷里废黜苏合的呼声一片，各方势力为夺帝位各种勾心斗角，完全无心去关心天下百姓的疾苦。

　　“惨啊，”铜大元摇了摇头，呡了一口酒，“我得让二爷快点去日月城当帝上才行，不然这世道可真要成人间炼狱了！”说完他手里的长筷夹起一块卤牛肉要往嘴里塞。

　　“云木已经不在了，”我眼圈一红，“他死了。”

　　“吧嗒”一声，筷子从铜大元的手里掉了下来，连同牛肉一起掉到了桌面上，而铜大元竟然毫无察觉，只维持着夹肉的动作，傻傻地张着嘴，半天回不过神。

　　我把云木为救我们而牺牲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铜大元，等我说完铜大元脸上已布满泪痕，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哭得像他那样伤心，用来揩眼泪的双袖都能挤出水。

　　似乎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哭光了他才停下来，红肿着双眼，双肩一抽一抽地问我：“为什么对于有的人来说整个世界都比不上心里的一个人？”

　　我想了想，回答：“因为心里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全世界吧。”

　　铜大元抽泣着离开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一滴酒一块肉，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

　　当天晚上，我去探望迦南，他最近已经可以慢慢下床走路了，我把天下大乱的消息转述给了迦南，又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为什么对于有的人来说整个世界都比不上心里的一个人？”

　　迦南叹了一口气：“因为他的眼里看不到全世界。”之后便是长长的沉默。

　　第二天一早，迦南集合了众人，告诉我们他决定前往日月城。他的决定在我们之间引起了一片哗然。凯风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反对的理由很简单，如果迦南走了，就没人帮我们打开结界，我们就无法离开盘古了。

　　迦南苦笑，他说盘古四大灵泉中，桃源乡的灵湖干涸了，琉璃谷五彩水晶洞的灵气被消耗殆尽，西川金矿的灵气又被吸光了，现在仅存怒炎山上的七色火，失去了三条腿的桌子还能站得住么？天灾的降临已经说明结界的岌岌可危，整个结界的破碎已是时间问题。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要尽快回到日月城，重振朝纲，以结束混乱的人祸，再集合所有人的力量共同来对抗这次的天灾，不然所有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的很有道理，我没有阻扰的理由，只是我很担心他孱弱的身体。他虽可以下床走路了，但日月城路途遥远，这一路的舟车劳顿他如何受得住？

　　络腮胡子明轩说他和非花会照顾迦南，他们觉得待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和迦南一起去日月城助他一臂之力。有他们一起同行，我也不用担心迦南会发生意外了。

　　到了下午，他们三人就整理好了行李。

　　凯风把剑还给了络腮胡子，络腮胡子大笑，说虽然不能再痛快地和凯风打上一架，但大小老婆倒终于都在身边了，结果挨了非花的一通白眼。

　　我把神恩堡最快的马、最牢固的车、最精良的武器都给了他们，还让他们带走了云木的精锐部队。原本那支部队的将军只接受云木的命令，所幸那将军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在他得知云木已死天下大乱的局势后，便毅然决定跟随迦南一起前往日月城。

　　临走前，迦南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他说他的眼现在能看见全世界了。但我知道他心里那个人是无法真正放下的，因为夕歌早已嵌入了他的生命，如同一颗闪亮的珍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温暖他的回忆，就如同我在深夜会想念云木一样。

　　他们走后，神恩堡一下子变得冷清了许多，云木已经不在人世的消息渐渐传开，有个人卷了堡里的财物偷跑，结果被守卫抓了个正着。

　　守卫来报要将该人执行斩手之刑。我可怜那人，就让守卫把人放了。结果没几天神恩堡就成了一座被洗劫一空的空城，所幸那些人带走的都是些金银财宝，粮食、水、柴火这些生活必需品倒是留得充足，不知如果云木在世会做何感想。

　　自从神恩堡变成空城后，我们都住到了顶层，一来方便彼此照应，二来顶层厨房、卫生间、浴室一应俱全，还有一个吊箱，我们每次都用吊箱吊上好几天的生活物资，而不用为搬运物资而一次次上下楼的跑了。

　　凯风开始着手让巴比伦发送定位信息，看着他把巴比伦从鸟的模样变回球的模样，我觉得我也快要离开这里了。因为凯风说过只要没了结界，巴比伦就可以把我们的定位信息发送出去，无人驾驶的时空飞船接收到信息后会自动前来救援，之后就能把我送回家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