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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过往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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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是盘古的三皇子?!我诧异地瞪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的脸,我的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迦南的脸,虽然他们的发型不一样,肤色也不一样,但是他们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简直是一模一样。可我清楚地记得纤雪亲口对我说过盘古的三皇子已经夭折了,她没理由骗我。
“你在怀疑我,是吗?”云木苦笑,“不过也难怪,三皇子夭折的事情世人皆知,只可惜我还活着,我会告诉你,不过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你困么?”
我摇头,适才酒劲上来时倒是有点犯困,可一下子酒醒之后就什么睡意都没了。
“那你饿么?”云木又问。
“不饿。”肚子里全是酒,就算想吃也吃不下。
“酒呢?要再来点吗?”
我的头立马摇得像拨浪鼓。
“是吗,我倒是想喝点。”云木起身,向墙上的挂毯走去。
他掀起挂毯,一个窗口露了出来,窗外还悬着一只吊箱。他在窗台上众多牌子中拣了一块写了酒的牌子丢进吊箱,随后摇了摇箱下的悬绳,吊箱降了下去,很快装上了酒又升了上来。我想之前被铜大元带走的美食也是这样来的吧。
云木拿了酒重新在桌边坐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缓缓地转着酒杯,思绪飘到了远方:“我娘是御膳房的厨娘,虽然她只是宫中一个低级侍女,可她美丽善良,我不是因为她是我娘才这样说,她真的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漂亮的。”
我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一天晚上娘被醉酒的老皇帝宠幸了,老皇帝不是喜欢她才这样做,而是她长得很像另外一个女人,老皇帝只把她当一个替身,之后他就把我娘忘了,直到我娘把我生下来。
老皇帝把我们母子扔到了一座偏僻的宫殿里自生自灭,虽然我是皇子,但因为母亲身份低微,又不受老皇帝待见,所以我们的生活过得很清苦。
娘是个很坚强的人,她在荒废里的院子里清理出一片土地,又拜托以前御膳房工作时交好的侍女给她一些蔬菜瓜果的种子,就这样开始了自给自足的生活。
从我记事起,我们吃的都是娘自己种的,她的厨艺很好,普通的食材在她手里也变得很美味。可即使像她这般坚强的人有时候也还是会偷偷哭泣,我想她是在为那个无情的男人流泪,为了让娘不再哭泣,我就会捧着她的脸吻去她的泪,她会抱着我说谢谢,每到那个时候我就想让娘过上好日子,让她永远开开心心的。
我们的日子虽不富足,但娘很爱我,所以我还是过得很快乐,到现在我还会梦见那个时候。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追求着富贵荣华吃喝不愁的生活,却在怀念简单清贫的日子?”
云木一仰脖子喝完手中的酒,他没有再倒酒,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杯口,似乎在品味酒的余味,又似乎沉浸在过往的岁月中,良久才继续开口。
“这样的生活在我八岁那年终止了。那年冬天,老皇帝心爱的女人被暗杀了,我们居住的宫殿却热闹起来,很多人来给我们送礼,他们说娘跟那个死去的女人那么像,肯定会被老皇帝再度宠幸。
听说娘会受宠我很高兴。虽说老皇帝是我父亲,可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他,娘也不会主动向我说起他,只有当我问起时,她才会告诉我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只可惜她没有福气在他身边。如今我不但能见到他了,他还会疼爱我娘,让她不再偷偷抹泪,一想到这些我就期盼那天快点到来。
冬天过后新年伊始,宫里和往年一样占卜新一年的运势,占卜的结果为大凶,老神官们说那是因为宫中有灾星转世,灾星已经在宫中藏匿了八年,再不除去会给盘古带来毁灭。
在宫中八岁的小孩只有我,很明显我就是他们口中的灾星转世。很可笑,是不是?若我真是灾星转世,不是一生下来就会被发现吗?还藏匿了八年?可老皇帝相信了,他要杀我。这就是我翘首以待的结果,我的父亲要杀我。
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老皇帝想除掉我,才授意神官们这么说的吧,对于他来说,我只是他醉酒后的一次失误,是他背叛所爱女人的一个证据,我不是他儿子,我是他生命中的污迹。
我娘恳求他,请他放了我,他却说我娘居心叵测,他说我娘根本不配和那个死去的女人相提并论,更遑论替代她。原来他知道有人给我娘送礼的事情,其实我娘一件礼都没收,她不想再次成为别人的替代品,但不管她如何解释,老皇帝根本不听,还下令把娘也扔进狼林。你知道狼林吗?”
狼林?我想了想,道:“不知道。”
“那你知道赤乌城吧?就是皇都那座依山而建的皇宫。”
我点点头:“赤乌城我知道,它气势恢宏。”
“是的,狼林就在后山,因为有野狼栖息而得名,也算是赤乌城的一道屏障了。我那了不起的父亲把八岁的我和我娘一起扔进了那座狼林,他要把我们拿去喂狼!真是残忍无情的人!”
熊熊的炉火映照着云木的眸子,仿佛他的眼也在燃烧。云木一下子连饮三杯,似乎只有这样才有继续讲述下去的勇气。
“为了活下去,我娘只能向执行的士兵行贿,她没有钱,只能用她的身体,你知道我那时的感受吗?看着那几个士兵轮流在我娘身上发泄□□,你知道我那时的愤怒吗?我想杀光他们!还有那个男人,那个生下我的男人!统统杀光!可怜我娘受尽侮辱满足了他们,他们还是把我们扔进了狼林,只不过多给了我们两把刀。
那时冬天虽然过去了但依旧寒冷,白天我们小心翼翼地行走在狼林,扒一些树皮挖一些草根果腹,到了晚上我们就点起火堆驱逐狼群和寒意,我们就这样走了好几天。
有一天我们看到了狼林外村庄的炊烟,娘很高兴地告诉我,说最多两天我们就能走出狼林,我们终于能活下去了!那天我们还找到了一个小山洞,这是几天来我们找到的最好的栖息地。
也许是快要走出狼林让我们紧绷的弦放松了,也许是山洞让我们觉得安全,也许是这几天我们太过疲劳,也许这几个原因都有,那天晚上我们睡得很死,连火堆熄灭了都浑然不觉,直到寒冷的风把我们冻醒。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情景,月光下,十几双鬼火一般的眼聚集在洞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那是八、九匹狼。
它们竖着耳朵低沉着脊背,以一种蓄势待发的姿势打量我们,判断我们的危险性。一旦它们把我们判断为食物,往前一跃就能把我们扑倒在地撕成碎片。
我那时才知道死亡的逼近是多么可怕,那种连心脏都变冰冷的恐惧感即使现在也让我不寒而栗。我娘低声对我说,不要怕,她去引开狼群的注意,让我把火重新燃起来。
她拿起双刀,慢慢移动到我身前,可我双腿发软,明明火堆就在我几步之遥,却怎么都站不起来,更别说点火了。
就在这时,一头狼向我娘扑了过来,也不知我娘哪里来的力气,竟一刀就把狼头砍了下来,但是这没吓退它们,第二头狼第三头狼相继扑了上来,我娘发狂一般挥动双刀。鲜血四溅,完全分不清是娘的血还是狼的血。
我吓坏了,只知道怔怔地看着,直到娘冲我怒吼让我快点点火,我才回过神。等我重新点起火,拿着火把把狼群赶跑时,娘已经受了很重很重的伤。第二天早上,娘就去世了,留给我的只有这个。”
云木竖起小腿,拨动脚踝处的铃铛。在寻芳园初见云木时,他正和园里的姑娘们嬉闹,他身上所有金饰任由姑娘们索取,只有这铃铛他宝贝得很,原来这是他母亲的遗物。
“我痛恨自己的软弱,但是我更痛恨那个冷酷的男人,娘在临终前要我别想着报仇,好好地活下去。可是如果不报仇,我又如何能好好活下去?
我把娘简单埋葬后就继续上路了,当天下午我就到了狼林的边缘,但那里是一道百尺高的悬崖峭壁,早该想到的,是不是?赤乌城后山的屏障怎么可能只有狼林呢!
当时我真的绝望了,娘为了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最后我还是死路一条。可转念一想,死了倒也好,那样我就能再次和娘相聚了,于是我双眼一闭纵身跳下了悬崖,我没死,因为崖底是个湖,湖水救了我。
出了狼林后,我一路乞讨来到了四海城。铜大元要是知道风光的二爷其实也是个乞丐,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表情。
在四海城我遇到了城主,当时的城主不是现在这位城主而是他的父亲,老城主在四海城是出了名的善人,他可怜年幼的我在街头乞讨,就把我带回了家,他对我嘘寒问暖,还收我为养子,除了娘之外就数他对我最好了。我很幸运,对不对?”
云木问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我由衷地道:“是的,真高兴你能遇到一个好人。”
“哈哈!你也上当了!错!大错特错!老城主不过是个伪善的家伙罢了,他心机很深,之所以把我捡回家,是因为我长得和二皇子很像,他对我的身世早就猜到了几分,他对我好,是要我放下戒心对他实话实说。在得知我的全部底细后,他就把我送进了地牢,对外则宣称他把养子送去了外地一个学府读书。
他抓我不是为了向老皇帝邀功,而是为了一个疯狂的梦想,他一直梦想成为一个不老不死的灵族,他认为只要血中的灵气多到一定程度就能梦想成真。
你尝过我的血,应该知道我的血与众不同,我还记得你当时问我为什么,我说那是因为我血统高贵。哈!就算老皇帝不把我当儿子,我还是继承了他的血统,真是讽刺!不过他是纯血的血灵族,我是半血的血灵族,就算如此我血中的灵气也比普通人高出许多倍。所以老城主为了增加自己血中的灵气,每天晚上都要放我的血喝,他觉得只要喝了我的血就能加倍吸收灵气。
为了掩人耳目,关押我的地牢很隐蔽,连只老鼠都没有,关上牢门就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空气里也只有自己排泄物的臭气,说真的,我宁可死在狼的利齿下也不要活在那样的地方。所幸我有娘留给我的铃铛,拨动铃铛就好像听见娘在对我说活下去,活下去!
我以前和你说过我的身世吧?虽然当时是半开玩笑说的,但很多都是真实的,不过说什么娘把我藏在地窖里,每天只有趁大家都熟睡了才能给我送一次饭,这些都只是我用来欺骗自己的美好想象。
真相是每天深夜老城主来放我血的时间成为了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我渴求他来时所带来的那一点光明,为了让他能放我出去,我不惜自己放自己的血,还像只狗一样极力讨好他。
对待我的讨好,起初他只是冷笑着踹我一脚,但随着我越来越会察言观色揣度人心,他逐渐开始信任我了,他说只要老皇帝一死就放我出去,他还给我带来了蜡烛,带来了各种各样的书,后来还有乐器,甚至给我带来了剑。九姑娘的本事都是那时候学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六年,一天,老城主喝完我的血后告诉我,老皇帝死了,我第二天就能走出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他还吩咐仆人们准备好我的房间,说出外求学的养子要学成回来了。
他这般恩德的代价就是我以后要一直守在他身边,继续每天给他血,直到他成为灵族。‘感谢大人,’我对他说,‘我一定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然后我拿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那一年,我十四岁,我第一次杀人,可是我一点都不害怕。看着老城主一副愤怒的表情,却无力阻止血从豁口处泉涌而出时我哈哈大笑。后来他像狗一样求我救他,如同以前我像狗一样讨好他,哼!真是愚蠢,我要是会救他又何必杀他?
他应该感谢我的仁慈,若不是我害怕黑暗,定要他尝尝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滋味,然后每天也来划他一刀放点血。不过听着他发出犹如破风箱一般的声音,看着他肥胖的身体痛苦地扭动抽搐,我已经相当愉快了,原来报仇是那么让人快慰的事情!”
说到这里,云木索性丢开了酒杯,就着酒壶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喝完他一抹嘴大呼痛快。我默默地看着他,以前我总是奇怪,为什么他晚上老喜欢和我挤一张床,还要在床头点一盏灯,现在这些都有了答案,只是答案着实让人有些心疼。
“杀了老城主之后我离开了地牢,至于他的尸体就留在了地牢让它腐烂发臭。回到老城主家里,仆人们热情地欢迎我这个养子归来,从此之后我就成为了四海城的二爷。
老城主的失踪也有人查探过,不过没人怀疑是我杀了他,因为没人知道我真正的身世,也没人知道老城主的黑地牢,更没人知道‘善良的’老城主会每天晚上放一个孩子的血喝。
至于老城主的儿子,他对于父亲的失踪一点都不关心,对他来说没了父亲反而更好,这样他就能随心所欲地花钱。时间一久,也就没人再提起失踪的老城主了。
老城主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城主,一开始对我这个养子很是戒备,他怕我会觊觎他的财产,后来当他发现我不但不觊觎他的财产,反而帮他处理各种事务,还帮他赚来更多的钱时,他也就不再视我为威胁了。
他就和他父亲一样,一样愚蠢一样贪婪甚至一样疯狂,不过有一样他比他父亲好,他不伪善,他把他所有的欲望都表现得很直接,这样省了我不少心力,没几年我就把他变成了我的傀儡,表面上他是四海城的城主,是西川的城主,但真正的城主是手握实权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