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歌》空姥姥

71、神奇的咒语

　　把凯风安顿好后，我穿上蓑衣拿上斗笠，和迦南出门了。

　　由于迦南被怪老头多次拉着去喝酒，所以对琉璃谷的出入口已经非常熟悉了。我跟着他一会儿左拐一会儿右拐，很快我们住的庭院就看不到了。

　　一路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迦南这时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双肩也随之一垮：“吓死我了。”

　　“是被凯风吓到了吗？”我想起凯风恶狠狠地威胁迦南的样子。

　　迦南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不是他还有谁！”

　　“他也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我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不，他是认真的，”迦南的神色一沉，“我上次就差点死在他手里。”

　　还有这样一出啊？我忙向迦南询问是怎么回事，迦南向我讲述起在我沉睡时发生的事。

　　十天前的晚上，也就是夕歌记忆全部恢复的晚上，我开始发烧说胡话，凯风发现我的异样后马上找来迦南和怪老头，怪老头对我检查了一番，说了一大堆迦南听不懂的话，而凯风听后立刻请迦南实施魂咒。

　　迦南很犹豫，因为魂咒是个很危险的咒术，被施者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的沐浴斋戒来静心，不然在施法过程中很容易出现心神不宁的情况，这会导致被施者魂飞魄散。现在那么仓促地让他实施魂咒，他很怕出事。

　　凯风却坚持己见，并保证如果出事也不会找迦南的麻烦，在他一再地坚持下，迦南终于同意给我实施魂咒。由于凯风早就将我原本的身体带到了琉璃谷，所以魂咒很快开始了。当迦南呤唱完招魂曲后，我的身体恢复了心跳，重新开始了呼吸，迦南和凯风同时松了口气，他们觉得魂咒成功了。

　　可是第二天，迦南发现夕歌还活着，他急忙把这件事告诉凯风，凯风当即要求迦南再实施一次魂咒，迦南告诉他魂咒是一举定成败的，没有第二次机会。凯风很生气，他认为迦南是为了让夕歌不死故意耍了手段。愤怒的他不由分说就向迦南出了手，招招都是狠毒的杀招，若不是迦南有点功夫底子溜得快，只怕早就死在了凯风的拳头下。

　　说到这里，迦南拍拍自己的胸口：“现在想想都觉得恐怖，你那位保姆卫士真的很过分，说什么不找我麻烦，好嘛，直接找我要命啊！”

　　“随便给别人取外号是不礼貌的行为。”我皱眉，什么保姆卫士，真难听！

　　“我说，你的是非观很有问题，现在该谴责的人是他吧？”迦南的额头隐约有青筋跳动，他把手上的斗笠一丢，双手叉腰，披着蓑衣的他看起来活像一只被惹毛的大狗。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乖。”

　　“啧，不要把我当狗……”迦南一撇嘴，甩开我的手。不过他虽然这么说，但我这一招似乎很有效，他弯腰捡回斗笠，乖乖地继续往前走去，走了两步，他又觉得不甘心，挠挠头，不满地抱怨起来，“如果我真要耍什么手段，就不会特意跑去告诉他夕歌还活着了，对吧？”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说实话我也理解不了，你不是很喜欢夕歌吗？为什么不想她复活？”

　　“怎么会不想，”迦南的声音变得低沉下来，双眼直直地望向前方，焦距却飘到了无限远处，“她死亡的消息对我来说太突然，所以每次梦里看见她笑着叫我的名字时，我总是万分庆幸，太好了！原来她还活着！可梦醒的时候，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就觉得自己一点一点沉入了冷冰黑暗的水底，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痛苦……”

　　迦南做了一个深呼吸，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地向前走着，单调的雨声和脚步声湮没了我们之间突兀的沉默，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在我以为迦南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时，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如果夕歌知道自己复活的代价是无辜人的生命，她就会一直生活在内疚和自责中，因此我宁可她长眠地下，也不想她痛苦的活在世上。”

　　我抬头看向他，他的脸上绽开了一抹坦然的微笑。选择让自己痛苦，还能露出这样的微笑……如果他不是一个傻瓜，那一定是一个有着强大内心的人。迦南似乎比我想的要强很多。

　　“怎么这样看着我？我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注意到我的视线，迦南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

　　他的脸年轻俊朗，我的脑海中却忽然闪现出一张布满皱纹犹如核桃一般的脸。

　　“为什么你没变老？”我仔细打量起迦南，无论他的脸还是他的身体，都没有变老的迹象，“我分明记得纤雪施了魂咒后，一夕之间从青春少女变成了耄耋老者，为什么你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个嘛，”迦南想了想，解释道，“就像烧柴火需要空气一样，实施魂咒需要大量的灵气，大宗伯纤雪是盘古的贵族，和我爹还有哥哥一样是纯血统的血灵族，她实施魂咒消耗的是自己身体中的灵气，因此才会变老，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是半血统的血灵族，灵力都不及纤雪的十分之一，只能借用外部的灵气来实施魂咒。还记得我沉睡过的水晶洞吗？”

　　我点点头：“记得，那个水晶洞很漂亮，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你的。”

　　“是的，其实水晶洞里的水晶和桃源乡的神木一样年代久远，从上古时代开始就吸取大地中的灵气，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一个灵气充沛的灵泉之地，我会睡在那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二十五年前，水晶洞里的水晶全都是五光十色的，为了维持我这具活死人一样的身体才变成了白色，魂咒之后就连水晶莲花也变成了白色。”迦南的脸上露出甚为惋惜的神情。

　　听他提及水晶莲花，我想起了在魂咒过程中看到的那片五颜六色的光，不禁自言自语地道：“原来那是水晶莲花的光啊。”

　　“你在说什么？”迦南问道。

　　于是我告诉他招魂曲是如何把我的魂魄从死亡黑暗中招回来的，我又如何遇见了夕歌，只是我没告诉他我不想离开夕歌的身体，只说自己对夕歌的内心世界太过着迷，后来在夕歌的提醒下才再次被招魂曲引领，最后回到自己的身体。

　　迦南听后低头沉思了片刻：“我知道夕歌为什么还活着了，魂咒最忌讳的就是分心，因为你对夕歌内心世界的沉迷，所以你的一部分魂魄留在了那里，也就是说现在的你是不完整的。”

　　夕歌还活着不是魂咒失误，而是我自己的错，准确的说是我不想离开夕歌的身体而造成的，这算不算自作孽不可活？不过我却并不后悔。“这样的结局不是也挺好的吗？双赢。”我比出两根手指，向迦南摇了摇。

　　迦南将我的手指包回手掌：“你还真是乐观，将来会发生什么还不知道呢！”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喽，如果上天真要我的小命，那也没办法。”

　　“你可千万要活着，不然我的小命也不保。”迦南摆出一张苦瓜脸。
　　我哈哈一笑。

　　说话间，我们到了琉璃谷的出口处，我一直认为琉璃谷的大门必定是富丽堂皇气势恢弘的，没想到竟是一扇非常不起眼的小木门，难怪我一直找不到琉璃谷的出口，因为就算出口在我眼前也会被我无视。

　　正当我想打开门时，迦南叫住了我：“等等。”

　　咦？难不成这门有什么机关？

　　迦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个……那个……”

　　“怎么了？”我不解地看看他又看看门。

　　迦南的脸上浮上了两团红云，声音轻如蚊呐：“那个……你在夕歌的世界里，看见我了吗？”说完头低地几乎要埋进肩膀里。

　　我一怔，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

　　没听到我的回答，迦南不由抬起头看着我，微红的脸绷得紧紧的，神情紧张，就像一个等着宣判的犯人，他舔了舔唇，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问出三个字：“没有吗？”

　　“有，夕歌的心里有你。”我的声音不大，但能让他清楚地听到每一个字。

　　迦南的脸舒展开来，琥珀色的眸子里隐约地泛上了一层水光，忽地他背过了身，急冲冲地往回走了一段路，我正想追上去，却发现他的双肩在微微抽动。我望着他的背影，他这是喜极而泣吗？还特意躲那么远去哭？回想他对夕歌的用心用情，也算是有了回报，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值得’二字恐怕是这世上最神奇的咒语吧，一句值得，哪怕粉身碎骨也叫人心甘情愿。

　　好吧，就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吧。我转身推开了琉璃谷出口的小木门，一条热闹的大街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帘，披着蓑衣的、打着伞的行人来来往往，雨声中还夹杂着各种吆喝，浓厚的市井气息瞬间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推开的是哆啦A梦的任意门。

　　“这里就是明水镇。”迦南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我身旁，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琉璃谷其实是明水镇的一部分，想不到吧？”

　　的确，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卖粥的店就在前面了，”迦南戴上斗笠，“对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彤就好了。”我也戴上了斗笠。

　　“彤吗？行，我记住了。走吧！”

　　我们向卖粥的店走去。穿到街对面之后我再回头看看小木门，发现自己竟是找不到那扇门了，因为这样的小木门满大街都是，几乎每个商家都会开一两扇这样的边门，我不由觉得这样的出入口比气势磅礴的大门更适合琉璃谷这样的迷宫呢！

　　明水镇虽然没有日月城和四海城那么气派繁华车水马龙，但因为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地，所以比一般的小镇还是要繁荣一些，走在街上，只见街道两边店肆林立应有尽有。

　　“到了。”迦南在一家酒楼前停了下来，那是明水镇上数一数二的酒楼，也是怪老头常拖迦南来喝酒的地方。

　　走进酒楼，马上有殷勤的店小二帮我们把脱下的蓑衣斗笠挂在大门旁的墙上，又带我们到一处临窗的桌前坐下。小二送上菜单问我们要点些什么，看到那些菜名我就直吞口水，恨不得立刻叫上一桌，可想到凯风还等着喝粥，也就只点了几碗粥打包带走。

　　在等着粥的时候，迦南翻了翻他的钱袋子，问我：“你有多少钱？我的钱好像不够用。”

　　“钱？！”我这才想起我身无分文，买粥是要钱的，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不要告诉我你没带钱。”

　　我默默点头。

　　迦南扶额：“算了，我出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吧。”

　　我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紧张地道：“你不会一去不回吧？”

　　迦南皱眉：“别开玩笑了，我要一去不回你家保姆卫士能放过我吗？”

　　我还是紧抓他的衣袖不放：“那你要去哪里？”

　　“隔壁当铺。”

　　当铺？我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说实话他现在的模样就是一普通草根人民，我真看不出来他身上还有啥值钱东西能当。

　　看到我狐疑的表情，迦南从钱袋子里掏出一颗水晶：“为了帮神医付酒钱，从水晶洞里挖来的，还剩下一个，正好当了换钱。”

　　原来是这样，我松开了他的衣袖。迦南从位置上站起身，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嘱咐我道：“你千万别走开，就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的，知道吗？”

　　“知道啦！”我拖着长音回答他，又不是小孩子。

　　迦南走后，我坐在桌边打量起这个酒店，还没有到饭点，酒店里人也不多，前面桌上有几个商人打扮的人在聊天，我正无聊就竖了耳朵听他们说话。

　　“知道么，东边又地震啦，幸好只是小地震，房子没被震塌，不过人可吓得不轻。”

　　“这天灾可是越来越多了，南边也有大半个月没下雨了，田都裂了，这里倒是雨没停过。”

　　“世道真是不太平，又是天灾又是人祸，城主这仗我看打得也够呛。”

　　“哼！依我看这是天谴，冢宰烧了桃源乡，就算城主讨伐失败，也有老天收拾他，这就叫报应！”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的心揪了起来，火烧桃源乡的往事重新在我眼前涌现，然后一幕幕的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张男人的脸，火光将他的银发映照成耀眼的金色，他的脸却是异常苍白，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慌乱……

　　苏合，你现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