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歌》空姥姥

69、厨房凶器的诞生

　　这一觉是我到盘古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就如一个远行的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中，睡在自己熟悉的床上，那种踏实放松的感觉是一样一样的。

　　我心满意足地睡到自然醒，刚一睁开眼，迎接我的就是一个紧紧的拥抱，快地我都来不及看清那个人的脸。这个拥抱真是差点要了我的老命，要知道我自己的这具身体已经死了有好几个月，虽然在灵气的守护下既没有腐烂也没有肌肉萎缩，但由于长时间不活动，关节僵硬地像生了锈一般，被那么用力地一抱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要折成两段了，我立刻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那人被我的叫声吓到了，忙不迭地放开双手，结果我直挺挺地倒回床上，背上又是一阵剧痛，痛得我咬着后槽牙直吸气，这杀千刀的！到底是谁啊？！我狠狠瞪向那人，这一瞪不由大吃一惊，我记得昨天睡觉前他还有张棱角分明的帅气脸庞，怎么一觉醒来他就憔悴消瘦地像具干尸了？而且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冷峻的如同岩石一般的大男人这般模样。

　　“凯风？你怎么了？”我惊诧地问道，若不是那头标志性的红发，我根本认不出他来。

　　听见我问他，凯风抽噎着抹干净眼泪，吸了吸鼻子，正准备开口却双眼一闭，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床边,竟是昏了过去。我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像个木头人一样笨拙地起身，我推搡着他喊他的名字又掐他的人中，他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正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白胡子白眉毛白头发的老头手里抓着半只烤鸡溜达了进来，我第一次觉得怪老头的出现是那么激动人心，简直就是神仙下凡，就连他手里烤鸡的油光都亮得光彩夺目。

　　“你是谁？”怪老头见到我微微一愣，然后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你醒啦？刚才听到有杀猪一样的叫声，所以跑来看看，猪呢？”

　　“没有猪！”我没有时间跟他解释，更不想承认发出猪叫的人是我，只急急地道，“凯风昏过去了，你快看看他怎么了！”

　　怪老头歪着头看了眼凯风，不急不缓地咬了一口鸡肉：“没事，他不过是扛不住了。”

　　“扛不住了？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怪老头白了我一眼：“你知道你睡了十天吗？十天不吃不喝，就算是个铁人也抗不住吧？”

　　“十……十天？！”我难以相信自己这一觉竟睡了足足十天，是因为魂咒的关系吗？可上次纤雪对我施咒后我不是只睡了一天吗？

　　“我说你没事，这小子偏不听……”怪老头一边啃着他的烤鸡，一边巴拉巴拉地开始唠叨。

　　从他的唠叨中我知道这十天凯风急坏了，尽管怪老头告诉他我的生命体征很正常，他也不信，但又没有一点主意，除了听天由命什么都做不了，从来不信神的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向上苍祈祷，短短几天就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型，如果我再多睡几天，只怕看见的就是他的尸骨了。

　　我的鼻子不由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这个傻瓜！

　　怪老头还在唠叨些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打断他道：“现在怎么办？”

　　“简单，给他喂点吃的喝的就行！”怪老头拿烤鸡在我眼前一晃。

　　我的眼立刻像饥饿的狼一般死死咬住他手中的烤鸡，吓得他像只青蛙似地骤然跳开：“你可别打我烤鸡的主意！我可不给他吃！”

　　我才不管那么多！我的眼里现在只能看到那只烤鸡，我一步一步走上前，伸出手抓向烤鸡，眼看着就要到手，不料怪老头伸出舌头把烤鸡全舔了个遍！天啊！这样猥琐的事情他也做得出来？我瞪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怪老头冲我嘻嘻一笑：“丫头，可不是我小气，凯风可是十天没吃东西了，现在吃不了那么油腻的东西，你得给他些清淡点的食物。”

　　听他说得有理，我也不再和他计较，转身走出了房间，冷气扑面而来，我不由打了个寒颤，屋外正下着瓢泼大雨，雨水在厚厚的积雪上打出一个个小坑，冬天下这样大的雨还真是少见。我往手里哈着热气，拖着不太灵活的身体往厨房走去。

　　厨房离我住的地方并不远，走过一段长廊就到了。厨房里只有水和米，能熬个白米粥，可惜我不会熬粥，于是我决定烧点热水再搁点盐，权当生理盐水先给凯风的肚子打个底，之后再另想办法。可是问题又来了，这半人高的土灶台怎么用？瞥见厨房角落里堆着柴，我琢磨着把柴点着了塞到灶台里，可半饷过去了，土灶里却只见烟不见火，我又往里面舔了些柴，依旧不见火苗窜上来，倒是烧了一屋子的烟。

　　我被浓烟熏出了厨房，现在别说烧水连厨房门都进不了，我泄气地坐在厨房外间的饭厅里，筋疲力尽地趴在桌上。以前每到吃饭的时候，这张桌上总是放满了凯风做好的饭菜，我也曾想看看凯风是怎么用土灶台做饭的，凯风却说厨房油烟太大愣把我赶了出去。现在可好我什么都不会！全怪他！凯风这个大傻瓜！大傻瓜……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好，而我却连烧水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为他做……眼泪不知不觉地淌了下来。

　　“听神医说你醒了，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可以吗？”有人不合时宜地走进了饭厅，语气礼貌到让人觉得拘谨。

　　在琉璃谷称呼怪老头神医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迦南。可现在我的心情糟糕到极点，根本不想搭理他，只一动不动地背着他继续趴着，仍由眼泪横流。

　　迦南绕到我面前俯下身，看我哭得一桌子的眼泪，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没说话，我不想告诉他我是连烧水都不会的废材。

　　他好脾气地继续道：“有什么事不妨说说看，也许我能帮你呢？”

　　一听他也许能帮我，我立刻来了精神：“你会烧水吗？”

　　“当然，要我帮你烧水吗？”

　　“不，我要你教我。”我想用自己的手为凯风做点事。

　　“没问题，”迦南走进厨房，马上又捂住鼻子退了出来，“你确定只是想烧水，不是想烧房子？”

　　我叹了一口气。

　　在迦南的帮助下，我很快学会了点炉子，原来之前点不着火是因为柴塞得太满，空气不流通。当他得知我烧水是为了给凯风填肚子时，他手扶额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好像喝水填肚子的人是他似的。

　　“不如我教你煮粥吧？”迦南说这话的时候，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对他的眼神我视而不见，不过对他的提议我欣然接受。之后他就为他的这句话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因为我笨手笨脚的程度远超他的想象，当然，也远超我自己的想象。上天没有赋予我下厨的能力，却给了我破坏食材及厨具的能力，且能力惊人。一次次毫无技术性可言的失败把迦南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幸运的是，虽然过程如同唐僧西天取经般艰难，粥终于还是熬好了。

　　为了能让凯风尽快吃到我亲手熬的粥，身为厨房凶器的我小心翼翼地拿筷子搅拌着锅里的热粥，好让它快些冷却，一边由衷地感谢迦南：“太谢谢你了。”

　　迦南眼神迷离地看看热气腾腾的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热泪盈眶：“奇迹吗？我居然……还活着！”

　　“哈哈……”我干笑两声，飞快地转换了这个让我有负罪感的话题，“为什么你会做这些？你不是皇子吗？”

　　“是啊……为什么我会做这些……”迦南抱着头梦游般呓语着，可怜他还没从崩溃的边缘回过神。

　　想到夕歌在紫苏身边当近身女官的三年里，迦南没事就黏着她帮着做这做那，我恍然道：“我知道了！你以前经常帮夕歌干活，就是那个时候学的吧？”

　　提到夕歌，迦南就像被雷劈了，一下子从混沌状态清醒过来，双眼变得一片澄明：“她的记忆你还记着？”

　　“嗯，不过很快就会全忘记了吧，”就像之前我会忘记自己的记忆一样，“对了，你来这里是想和我说什么？”

　　“嗯……我来是想问问，”迦南看了我一眼，语气又变成了之前的那种拘谨，“这次的魂咒和之前的魂咒有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你回到自己的身体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或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搅着粥不以为然地道：“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夕歌还活着。”

　　我愣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记得纤雪说过，魂咒之后，没了魂魄的身体只能活两个小时，如今我的魂魄早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而且都过了十天，夕歌怎么可能还活着？不，她的确有可能还活着，想到这种可能，我轻声道：“的确，她还活着。”

　　“你知道？！”迦南大吃一惊，两条眉毛齐刷刷地跳了起来。

　　我拍拍迦南的肩，微笑：“她活在你心里，我懂的。”

　　迦南的下巴脱臼似地掉了下来，半天才合上：“不不不，她真的还活着，有呼吸有心跳。”

　　我斩钉截铁地道：“绝对不可能！”

　　“开始我也觉得不可能，可这是事实，神医也确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魂咒哪里出了错，所以来这边问你。”

　　我低下头沉默不语，如果连怪老头都说夕歌还活着，那她就真的还活着了，所以我才会沉睡十天吗？

　　“我知道这对你是个打击，但是别害怕，因为你醒了我们就能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错，就能找到挽回的方法。”迦南柔声安慰我。

　　我抬头看着他：“害怕？为什么？”

　　“竟然问我为什么，”迦南皱起眉，“难道你没想过失败的魂咒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吗？也许你又会陷入沉睡，甚至永远都醒不过来！”

　　“那我害怕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吗？”

　　“呃……这个么……”迦南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偏着头打量我，“你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不是好像，也不是一点点，根本就是很有道理吧？”这个死要面子的家伙！

　　“好吧，不过为了能找到挽回的方法，我希望你还是好好想想，这次的魂咒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你有没有奇怪的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才刚醒来，连这具身体都还没完全适应，所以你的这些问题现在我还回答不了，给我些时间吧。”

　　“好，不过越快越好。”

　　“遵命！”

　　我把筷子往锅中一戳，举手行了个礼。却听“啪”一声响，锅底被戳……裂了？！厨房凶器的我又实施了一次骇人听闻的血案？！这样的破坏力真叫我情以何堪啊！

　　迦南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惊呆了，看着白粥从裂口处漏下去，以雪崩的姿态流淌在柴灰之上，他的脸色也像柴灰一样变得灰白，当意识到事态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时，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他这是要逃走啊！我纵身一跃扑上前，拦腰死死抱住他，如果他走了就没人教我烧粥了。迦南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教我了，他说教我做饭简直就是自己作死，可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放手，最后他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去镇上买现成的粥。起初我不同意，坚持要自己亲手做。

　　迦南语重心长地教育我：“心意这种事只要有心就好，不必拘泥于任何形式，另外比心意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

　　“我怕凯风等不到你做好的那一天。”

　　“……”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