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歌》空姥姥

68、梦醒 我看到了自

　　天空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味道，山中狂风阵阵，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滚滚的闷雷，象一匹不耐烦的巨兽在天边徘徊。

　　夕歌绝望地在风中狂奔，苏合呼喊着她的名字紧追不舍……这是多么熟悉的场景，和我第一次梦见夕歌时一模一样。

　　登基大典的日子，原本该喜气洋洋的，却因为迦南沉睡不醒而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大典的前一天，迦南在喝下酒后不久就中了毒，昏睡了过去。夕歌原以为迦南只是普通的醉酒，没想到到了登基大典的早晨，迦南还是像个活死人一样沉睡着，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妙。很快负责大典的大宗伯纤雪闻讯赶来，见多识广的她一眼就看出迦南中了忘忧散的毒。

　　这无疑给了夕歌非常巨大的打击，她立马跑去质问苏合。尽管她几乎确定是苏合所为，但心中还是存在着那么一点点的侥幸，希望苏合说毒不是他下的，因为正如迦南所说，苏合不会利用她，不会让她的手沾上不干净的血。

　　但是苏合的回答掐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毒是我下的，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苏合平静地回答，他对他所做的事没有觉得丝毫愧疚，也根本没想过要隐瞒或辩解。

　　夕歌愤怒了，她无法原谅苏合的所作所为，她痛恨他的无情，痛恨他对她的利用，痛恨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任。

　　这一切都如迦南所料。

　　天空布满了黑压压的乌云，一切都是那么灰蒙蒙的，夕歌跑上了一座搭在两山之间的木桥，木桥是极简易的，连栏杆扶手都没有，桥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

　　轰隆一声响，天边的巨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大雨倾盆而下。

　　暴雨中，夕歌在苏合要抓住她的刹那，展开双臂从桥上跳了下去，犹如一片凋零的枯叶离开了枝头，落入了无际的深渊。

　　“不要！”苏合撕心裂肺的嘶吼刺穿了天际，只见他长身一跃，如一叶孤鸿从桥上飞扑而下，是这样的毅然决然。

　　迦南虽料到夕歌会痛恨苏合，却没料到夕歌更加痛恨她自己，痛恨自己的天真，痛恨自己把迦南逼上绝路。让迦南更没料到的是夕歌竟然会以自杀那么惨烈的方式来弥补自己对迦南的亏欠，会以天人两隔那么决绝的方式来离开苏合。

　　我终于明白迦南为什么要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了。

　　随着夕歌的逝去，黑暗笼罩下来，那是一块落幕的幕布……宣告着魂咒的完成。

　　这多么像画一个圈，随着始点和终点的重合，最后一块拼图完成了，夕歌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而我就要从世上消失了吧？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我分不出哪里是上哪里是下，空间感的丧失让我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团空气，漂浮在一片混沌之中，我努力睁大眼却什么都看不到，伸出手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触摸不到。

　　很奇怪，要是在现实世界中，把你关进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大房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感觉不到任何存在，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可是在这个似乎连时间都停顿的黑暗世界中，却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安宁，是真正的无欲无求，这就是所谓的死亡吧？

　　我闭上眼任由自己在虚无中漂浮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真空般的寂静中，远远地有细细的吟唱声传来，声音微弱地如同风中若隐若现的蜘蛛丝。我集中所有的精神仔细聆听，这曲调似乎哪里听到过，轻缓柔和地如同一首母亲唱给小宝宝的催眠曲。

　　想起来了！我被纤雪实施魂咒时听炎尚唱过！想到这个已经消散的爱较真的灵族少年（18章），我心中便有些悲伤，是不是他的灵魂也在这片黑暗里？我睁开眼，还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不过在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玻璃球大小的白色光点，由于没有参照物，我不知道那个小光点到底是近在眼前还是离我很远，但直觉告诉我吟唱声是从那里来的，那里是黑暗的出口。

　　出口？我心中一个激灵，对了！我不能待在这里，有人在等我，而且我还有事情要做！我要出去！我要逃离这片黑暗！我要逃离死亡！我要活下去！

　　仿佛是回应我的思想一般，吟唱声似乎变成了一只温柔的手，慢慢地推着我向前，我像坐上了海中的一叶小舟，在一波接着一波的海浪中前行，渐渐地眼前的小光点变大了，从最初的玻璃球大小变成了乒乓球大小，又变成网球大小，随着光点的变大，吟唱声越来越响亮，我前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后如同是坐上了疯狂的过山车，在洪钟般的吟唱声中一下子撞进一面白色的巨墙。
　　只一瞬间，洪钟般的吟唱声消失了，我来到了另外一个悄然无声的世界。

　　这个世界和黑暗世界一样无边无际，所不同的是这个世界有湛蓝的天洁白的云，还有一片无垠的海，平静的海面宛如天空之镜，映着广袤的蓝天白云，只有偶尔荡开的涟漪拨动了镜中的倒影。

　　空旷的海天之间唯一的存在是一棵大树，一棵长在海面的白色大树，无论粗壮的树干还是纤细的枝条都是无暇的白，如同海盐凝聚成的结晶一般，闪动着莹莹的流光，美丽至极。

　　我踏着水面奔向大树。在这个世界我的身体成了烟雾状，就像个幽灵，虽然我能看见自己的身体，但还是触摸不到它，也是，谁能摸到烟雾呢！

　　大树离我不远，没多久我就站在了树前。整棵大树没有一片树叶，却结了无数球形的花苞。我轻轻一跳，就飘到了树枝上，好奇地伸出手指触碰其中一个花苞，我以为我的烟雾手指一定伤害不到它，没想到花苞竟然掉到了我手上，而我的手还稳稳地接住了它。

　　花苞在我的手上绽放，无穷的花瓣一层层打开，像受到了花朵的蛊惑似的，我看到了苏合出现在我面前，只见他红着脸，黑色的眼眸晶亮，他望着我，兴奋中带着几分羞涩：“虽然现在的我还无法随心所欲地给你名分，可是你愿意嫁给我，让我成为你的夫君吗？”

　　我一愣，这不是苏合和夕歌私定终身时说的话吗？等我回过神，苏合不见了，手上的花朵也消失了，但在花苞掉落的枝头上又重新长出了一个新的花苞，就像时间回到了我触碰花苞之前。

　　这是怎么回事？我决定再碰一个花苞试试。和之前一样，花苞掉到了我手上，这次我看到了迦南，他半倾着身子细细寻味着我的脸，长长的睫毛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有些黯然：“你喜欢苏合哥哥多一点还是迦南哥哥多一点？”

　　这一幕也是如此熟悉，是在梦中见过的夕歌的记忆，随着手上的花朵枯萎消失，迦南的身影幻影般消散了，枝头上重新长出了花苞，我有些明白了。

　　为了确定我的想法，我又碰了一个花苞，我又看到了苏合，他浅浅地笑开，眼睛里是脉脉的深情：“现在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苏合，是你的男人，是现在和将来会用生命一直爱你保护你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缩，这是他曾对我说过的话……那时，我已经被施了魂咒，魂魄进入到了夕歌的身体里。果然，这满树的花苞都是夕歌的记忆，准确地说是夕歌身体的记忆。

　　我从树枝上跳下，飘落到海面上，我仰望着这棵树，这棵树是夕歌的心吗？

　　“不是的。”身后有人回答了我。

　　一回头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美丽脸庞，那是夕歌，她站在海面上，白衣飘飘，脚下泛着一圈圈的涟漪，似一朵出水芙蓉，她冲我莞尔一笑：“你所看到的这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心，谢谢你让我的心重新复活。”

　　听到复活二字，我的心咯噔一下，她的复活意味着我的消失，所以我才会变成烟雾状吗？那么我是不是很快就要烟消云散了？

　　“是的，如果你动作不快点，就要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了。”夕歌又一次回答了我内心的问题。

　　“你能听到我心里在想什么？”不对！这不是重点！我习惯性抬手扶额，却是扶了个空，身形不由一个踉跄。

　　夕歌抬手扶住了烟雾状的我：“当然，因为你的心就是我的心，而且很快我们就要合二为一了。”

　　“你说的动作不快点是什么意思？”这才是重点！

　　“你听不到吗？”夕歌微微侧过头，闭着眼睛像在倾听某种声音，“他在唱歌。”

　　我竖起耳朵聆听，我再次听到了呤唱声，那声音此刻飘渺遥远地就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我一直以为吟唱声已经消失了，原来吟唱声一直在我身边，只要我集中精神就能听到。

　　夕歌睁开了眼：“听到了吧，那是迦南哥哥的声音，跟着他的声音走，你会离开这里的。”

　　她刚说完，我的身体就像被人托着向天空飞去，而天空划开了一条细细的长口子，向两边缓缓豁开，犹如一只徐徐张开的眼睛。

　　“离开这里，那我会到哪里去？”我冲着离我越来越远的她大喊。

　　“魂咒会把你的心带回你的世界。”夕歌的声音近在耳畔。

　　原来这吟唱是迦南对我实施了魂咒，可是如果我的魂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那夕歌不是又要死了吗？不行，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夕歌，我不要离开这里！我低头寻找她的身影，但她已经无影无踪了。

　　耳朵嗡地一声响，眼前一片五颜六色的光，我还没看清那光到底是什么，就觉得脚下一空身子忽地往下一沉，低头一看，只看见一个身穿白裙的女人，她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形魔法阵，魔法阵中蛇形的符咒隐隐发出萤火虫一样微弱的红光。

　　魂咒！

　　我挣扎着想离它远一点，但还是被它吸了进去，就像无力的灰尘被吸进了吸尘器。眼前又炸开一道白光。白光散去后，我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儿站在我跟前，她那张桃花儿般粉嫩的脸上，用朱笔勾勒出上挑至太阳穴的眼线，眉心处则是用朱笔画的一个符咒样的花纹，映得那张脸甚为妖娆。
　　纤雪……我记得她这个妖娆的妆容，在对我实施魂咒时她曾化过一模一样的妆容。

　　“今天的仪式已经开始了。”纤雪开口道，是那老得不能再老的声音。

　　她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轻放在我的额头，一股暖流从她的指尖传来，奔腾着涌向我的四肢百胲,我的全身象被包裹进阳光般的温暖里，浓浓的睡意不可抵御地袭来，我睡了过去。

　　我的魂魄最终还是回到了我自己的身体，因为我看到了自己死前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