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歌》空姥姥

65、自私的圣人 宁可死了让

　　赤乌城中，迦南的宫殿灯火通明，燃烧的树型铜灯就像一枝枝发光的珊瑚，映照在层层叠叠的纱幔上，交叠出旖旎绚丽的光影。

　　迦南早早遣走了所有的侍女，在桌边坐下自斟自饮，一杯接着一杯，光影下他的面孔明暗不定。

　　夕歌坐在床沿，不安地看着迦南，今天的他很不一样，完全就像是变了个人，她想上前劝他少喝点，却又踌躇不决，双手叠在膝盖上，不停地握紧又松开。

　　良久的静默之后，迦南放下酒杯转过身，醉眼迷蒙地望着夕歌：“你恨我吗？”

　　夕歌眼前浮现出苏合跪在雪地上的屈辱模样，在他们走后很久，夕歌回头望，还能看到他跪在那里的背影，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夕歌鼻子一酸，冷声道：“要说不恨那是假话，可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是啊，为什么要那么做呢？”迦南喃喃着，转回身继续喝酒，却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他只得作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向床边。

　　夕歌立刻从床沿边站起身，充满戒备地移开几步。醉酒的迦南步履蹒跚，快到床边时忽地腿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扑去，眼见着脑门就要磕到床沿上，夕歌急忙上前扶住了他，迦南笑咪咪看着她：“你不是恨我吗？为什么还扶我？让我磕破头不好？”

　　夕歌想了想，说出一个很没说服力的理由：“因为磕破头会痛……”

　　迦南大笑，他搂过夕歌，在她的额头亲吻了一下，不等夕歌推开他，他已经放开了手。对迦南来说这样一个吻已经足够，在被人拒绝前松手，不然难堪受伤的就是自己，迦南深知这个道理。

　　夕歌愣愣地看着手脚一下子变麻利的他：“你没醉吗？”

　　“哈哈！谁知道呢！”迦南张开双手仰面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摆出了一个舒适的大字型。

　　方才额头上那轻柔的一吻让夕歌明白，迦南还是那个她所熟知的迦南，他没有变。她重新在床沿边坐了下来，低头俯视着那张俊朗的容颜：“迦南哥哥，你今天这样做一定是有理由的，对吗？”

　　迦南的双颊微红，但是琥珀色的眸子一派清明，已看不出一丝醉意，他缓缓说道：“不这样做的话，他会死吧。”

　　“我不明白，”夕歌摇了摇头，“你这样做才会害死他吧？你当众羞辱他后，他看你的眼神多么可怕，帝上一定不会放过他了，帝上不会让他有报复你的机会的，他必死无疑了！”夕歌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中带上了压抑的哭腔。

　　“不，你错了，爹从来就没打算放过哥哥，他若真想放过哥哥，就不会选择今天流放他了。”迦南平静地道。

　　夕歌一怔：“可是帝上不是亲口答应不杀苏合，只是流放他吗？”

　　“呵呵，爹只是说不杀，可没保证让哥哥不死吧？”

　　“什么意思？”

　　“生病暴毙或者失足溺死，又或是被野兽袭击，死法有很多种，不是吗？”

　　“你是说……”夕歌打了一个寒颤，那可怕的想法让她都不敢往下说。

　　“没错，暗杀之后伪装死法，我很了解爹，他不会留下后患，他早就决定把哥哥流放后就暗杀他，不过哥哥身边有暗人保护，想杀死他谈何容易，所以他必须要让哥哥心死，一个自己都不想活的人又如何能活得久呢？”

　　夕歌想起了苏合的微笑，在那春风般的微笑中，她听到了苏合对她无声的祝福，同时她也看到了一个临死之人在和她说永别，可就在那一记耳光之后，她看见了他眼里的斗志，犹如死灰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火光。

　　“对不起，我错怪你了。”夕歌愧疚地握住了迦南的手。

　　“你错怪我倒不打紧，”迦南莞尔一笑，“可将来哥哥定是要杀我泄愤的。”

　　“不，我绝不会让他那样做的，”夕歌紧握着迦南的手，急切地道，“我会用生命保护你。”

　　那曾经是紫苏逼迫她对上天发过的誓言，但此刻已经成为她对自己的心发出的誓言。

　　“傻瓜！别老是拿命说事，我只要你快乐地活着就心满意足了，”迦南伸手怜爱地在夕歌鼻子上一刮，“不过，听你这样说我还真高兴呢，我所做的一切也就值了。”

　　“迦南哥哥……”夕歌的眼圈红了，“为什么你说的话好像遗言一样，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我也要你快乐的活着。”

　　迦南笑了笑，向她伸出双手：“今天可以让我抱着你睡吗，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夕歌点点头，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把头枕在他胸前。

　　迦南怀抱着她，抚摸着她的长发，望着头顶光影交错的床缦，思绪飘到了从前：“还记得小时候吗？每到夏天你就挨着哥哥睡，你说他的身体凉凉的，每到冬天你就挨着我睡，你说我的身体总是暖暖的。”

　　“小时候真好，”夕歌呢喃着，“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是啊……”迦南拥紧夕歌，思绪越飘越远。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夕歌的？应该就是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吧，那个瘦小的她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把包子留给母亲。后来渐渐长大，那份喜欢越来越浓烈，想要每天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想要每天陪着她，保护她。琉璃曾经告诉他，爱就是心里住进了一个人，只一个人就能把整颗心填得满满的。于是他明白了，他爱上了夕歌，可是为什么夕歌心里住着的人却不是他呢？

　　迦南的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他侧过身看着怀里的夕歌，她已经熟睡了。手指轻轻拨开她的发，望着那张百看不厌的睡颜，每看一次心中想要拥有她的情感就多一分，迦南忍不住轻抬起她的下巴，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他不是圣人，他也曾经有过邪恶的念头，想过如果苏合消失掉该多好，这个从小到大都比他优秀的家伙，这个占据她整颗心的家伙，这个该死的家伙！可是在与夕歌相处的三年里，他痛苦地发现就算苏合不在她身边，他也没法占据她的心，如果苏合真的死了，她的心也会随他而去，他将永远不可能住进她心里。所以苏合不能死，不但不能死，他还要成全他们，他要当个圣人，唯有这样他才能住进她的心里，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夕歌，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吧，我今天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让你刻骨铭心的记住我，对你的爱让我变得如此卑微，我宁可死了让你铭记，也不愿活着被你遗忘啊！

　　铜灯渐渐燃尽，夜色如水，黑暗淹没了一切。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迦南已经不再是人人口中相传的未来仁君了，人们也不再羡慕夕歌的好运，更多的是对她无奈命运的同情，苏合又被重新记起，他与夕歌的爱情在人们的臆测中变成了一段佳话。

　　迦南的所作所为让紫苏很痛心，他苦心为迦南经营的一切全被迦南破坏殆尽，而且无力挽回，他只能不停地派出刺客暗杀苏合，但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同时紫苏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没几个月就卧床不起了，这是迦南所没有料想到的，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能活很久。他哪里知道紫苏早是个心死的人了，紫苏的心在琉璃逝去的那天就死了，他一心要让苏合心死就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心死意味着什么。

　　看着日趋消瘦的父亲，迦南心中非常难受，但如今他能为紫苏做的事也只有日夜守在紫苏的病床前了，在他悉心的照顾下，到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紫苏的精神好了些，能下床走路了，这让迦南略感欣慰。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紫苏让迦南陪他去西海湖边走走，他说他要去看桃花，去看看沉睡在那里的琉璃。

　　西海湖一如既往的美，清澈的湖水映着碧蓝的天，和煦的春风吹拂着新绿的枝条，盛开的桃花烂漫粲然如云似霞。

　　在桃花林的深处有一座小小的石墓，琉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紫苏常来陪伴她，所以虽然琉璃已经去逝很久，但她的坟墓依旧干净如初。墓前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墓碑，只简简单单地刻着“爱妻之墓”四个字，这是紫苏亲手刻的，这简单的四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在完成这座墓碑的同时，他把自己的心也一起埋了进去。

　　紫苏像往常一样倚着墓碑在墓旁坐下，他拍拍身边的位置，让迦南陪他一起坐下来。

　　“我死了之后，就把我葬在你娘身边吧。”紫苏的语气一贯的平缓，泰然自若地交代着自己的后事。

　　“爹！”迦南一脸焦急，“你会长命百岁的！”

　　“傻孩子，人总要死的，你也不必为我难过，我现在可是很高兴，终于可以再见到你娘了。”紫苏瘦脱的脸上露出几许期盼的笑容。

　　“可是爹我舍不得你。”迦南搂住紫苏的脖子，像个撒娇的孩子。

　　“不舍得我还气我！”紫苏佯怒着说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坚持要把皇位传给你，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逼入一条死路呢？”

　　“爹，你能原谅我的自私任性吗？”

　　“我从来都不曾怪过你，虽然我到现在也不赞成你的做法，但是你长大了，对于将来的路你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只要你觉得值得那就够了。”

　　“爹，”迦南的眼睛一润，“谢谢你。”

　　“好孩子。”紫苏拍拍迦南的手，仰头靠在墓碑上，就好像以前靠着琉璃的肩，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阖上眼感受着阳光中的温暖，安宁而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