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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最冷的冬天 数日间,迦 ...

  •   数日间,迦南成为储君的消息像风中的蒲公英一般飞散到了盘古的各地,比这个消息传得更快的是迦南和夕歌的婚讯,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夕歌的名字就家喻户晓,并迅速成为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新谈资。

      被替代的旧谈资不是别的,正是被贬的大皇子苏合。在他帮助紫苏处理国事的三年里,由于他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为他在民间赢得了不少赞誉,在受到皇后巫毒事件的牵累被贬后,坊间的声音也大多是同情和惋惜。

      随着婚期的临近,有关迦南和夕歌的小道消息满天飞,在人们感慨夕歌麻雀变凤凰的命运时,迦南深情二皇子的形象也逐渐深入人心,以至于老百姓们都觉得这样温柔的皇子若成了他们的帝上,一定会是个仁慈的君主,于是悲情的大皇子渐渐不再被提起,他被遗忘了。

      市井的这些变化正是紫苏所乐见的,事实上也正是他授意他人将迦南和夕歌日常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从宫中流传了出去,他悄无声息地操纵了舆论的导向,为迦南树立了一个未来仁君的好形象。在紫苏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所有对迦南有利的事情他都不遗余力,对待迦南的婚礼亦是如此。有关婚礼的任何事他都亲力亲为,他一心要为迦南举办一场盛况空前的婚礼,要全天下都见证他们成为夫妇,更要夕歌牢记——她是迦南的女人,将来她若背叛迦南,就会受到全天下人的唾弃。

      大婚之日在众人的期盼中终于到了,那是个雪天,漫天飞舞着小小的雪花,很快皇都被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城中百姓的热情,家家张灯结彩欢天喜地,连那飘着雪的阴沉天空也被染上了喜色。讽刺的是,原本应该最是喜气洋洋的两人却是满脸的愁云惨雾。

      为了婚礼中迎亲这一环节,夕歌暂时住在了大宗伯纤雪的府邸,大婚这天大宗伯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夕歌大清早就被拉着开始梳洗打扮,待打扮完毕已近正午,周边的侍女散去了,只剩她独自坐在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房间里等待着迎亲队伍的到来。望着镜子里那个光彩动人娇艳如花的自己,夕歌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春天,想起了她与苏合之间甜蜜而秘密的誓约,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甜蜜的笑,而泪水却涌入眼眶,模糊了整个喜气洋洋的世界。

      赤乌城中,迦南坐立不安,他答应继承皇位只是个缓兵之计,真正的用意是想等自己登基后再把皇位还给苏合,同时也让夕歌回到苏合的身边,这个计划他对谁都没有说,甚至对夕歌也是一字不提,他怕消息万一泄露反而会害了苏合。至于这个婚礼,他原本想着夕歌就在宫中,在宫中走个仪式就可以了,却没想到紫苏竟然瞒着他把婚礼搞得人尽皆知,这让他很头疼,不知道将来该如何收场。

      吉时到时,赤乌城城门大开,两条通往月城的白玉桥上站着笔挺的仪仗队,他们吹响了庞大的号角,低沉的声音响彻天际。浩浩汤汤的迎亲队伍井然有序地走了出来,迦南已藏起了不安的心情,面带微笑骑上了高头大马,身着华丽喜服的他器宇轩昂,犹如一道雪天中破云而出的阳光,灿烂耀眼。

      迎亲队伍从赤乌城出发到大宗伯府邸,然后再从大宗伯府邸返回赤乌城,整个行程是个环形的路线,这条环形路线早已挤满了观礼的人群。在迦南经过时,人群中就爆发出阵阵的欢呼与赞叹,那欢腾的场景就像是迎接一个胜仗归来的将军。

      在赤乌城最高处的平台之上,紫苏背手而立俯视着月城,尽管天空中飘着密集的雪花,也无法遮挡他关注儿子的热切视线,因为迎亲队伍是那样的浩大,迦南是那样的夺目,欢呼声是那样的震耳欲聋。

      “琉璃,你看到了吗?那就是我们的儿子。”紫苏瘦削的脸庞露出骄傲的笑容。

      而这天也是苏合被流放的日子。

      紫苏对迦南有多宠爱,对苏合就有多残忍。他刻意选择了大婚这天流放苏合,刻意将流放的时间定在最热闹的正午,甚至出城的路线都刻意安排在迎亲队伍环形路线中的一段。他要羞辱苏合的自尊,磨灭他的意志,要他彻底地死心绝望,无论对皇位还是对夕歌都不再抱有一丝一毫的念想,他要他像一滩烂泥永远瘫倒在地上任人践踏。

      当苏合走出恶臭扑鼻暗无天日的地牢时,牢门外火把的亮光刺疼了他的眼,在这个地牢待了多少天?他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在那里根本分不出白天黑夜,除了无穷无尽的黑暗还是黑暗,除了定时的送餐外,更多时间地牢里沉寂得就像片荒芜的墓地。

      狱守的手在苏合的眼前晃了晃,比着手指粗声粗起地问道:“喂,这是几?”

      苏合抬起眼,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冷冷地盯着狱守的脸。

      狱守被他看得心中一凛,悻悻然地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像是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解围般道:“关在这地牢中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我不过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变疯变傻。”

      是啊,能像现在这样正常地迈出地牢而没有精神崩溃,简直算是个奇迹吧?可只有苏合自己知道他是怎么挨过来的,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活下去然后复仇,向那个男人复仇,向那个他曾经那么崇拜那么热爱的父皇复仇。苏合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翘起一个弯刀的弧度,那是个冷酷而无情的笑容。

      欢腾热闹的街头,摩肩接踵的人群等待着迎亲队伍的到来。

      “借过!借过!”一声响亮的吆喝在人们身后响起。

      众人纷纷转过头,只见两个差役牵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囚犯挤进了人群。当囚犯从人们身边挤过时,他身上泛出的异味不禁让人迅速地捂住鼻子,人们皱着眉头嫌恶地打量着这个囚犯——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手脚上戴着厚重的镣铐,脖子上还栓着一条粗粗的链条像条狗一样被人牵着。

      “他不是大皇子吗?”有人喊了出来。

      原本嘈杂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然后低低的窃窃私语声如同风吹过草原一般,呼啦啦地蔓延开来。
      “这是大皇子吗?啧啧啧,还真是落魄呀……”
      “可怜呦,看上去连乞丐都不如……”
      “这就叫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

      各种各样的言论清晰无误地钻进了苏合的耳朵里,紫苏是成功的,他深知苏合的骄傲,就算是善意的同情也像是刀子一样剜着苏合的心,但是紫苏忘记了,苏合也是坚韧的。挺起胸仰起头,苏合带着一抹孤傲的笑容,目光流转间,冷峻的视线缓缓扫过人群,所有的私语顷刻间消失了,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旁散开,让出一条道来。苏合不疾不徐地走着,牵着他的两名差役不知不觉就跟在了他身后。脚链从地上拖过,发出刺耳的声音,固执地提醒着人们他只是个囚犯,但在人们眼里他已然是个临幸凡间的天神了。

      站在高处的紫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小雪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大雪,一片白茫茫中,大街的另一端走来欢天喜地的迎亲队伍,迦南已经从大宗伯府接了他的新娘,新娘跪坐在硕大的轿子里,轿子的四周垂着玄色的薄纱。

      夕歌有些恍惚,隔着薄纱,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阳光下池塘的水影,不绝于耳的欢呼声模糊地犹如天边的滚雷,夕歌觉得这就像一个梦,然而轿子前迦南骑马的背影是如此的清晰,他抱着她上轿时,在她耳边低语的那句“委屈你了”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得如同现实,不,这本就是现实,让他们都如此无奈的现实。夕歌闭上眼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让波澜起伏的心归于一片死水的沉寂。

      走着走着,轿子停了下来,滚雷般的欢呼声缓缓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奇怪的声音远远传来,那是金属从地面拖过的声音,长长的拖声一下一下撞击着夕歌的耳膜,莫名地在她死水一般的心中激起一圈涟漪。

      夕歌睁开了眼,她的目光越过迦南的背影,越过开路的迎亲队伍,越过漫天的飞雪,落在了前方水泄不通的人群上。

      金属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人群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拨向了两旁,一个囚犯走了出来,以一种傲视天下的姿态。

      当一片喜色撞进苏合的视野时,他停下了脚步,眯起了眼,似乎感受到了灼灼的视线,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那顶硕大的喜轿,在飘扬的玄色薄纱后,一张熟悉的脸。

      刹那间,时间凝固了,整个世界褪色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雪。明明看不清对方的脸,却看到了彼此的微笑,明明听不见对方的呼吸,却听到了彼此的心跳,狂喜淹没了一切理智,这一刻他们只想紧紧拥抱!

      然而……

      夕歌一起身就又重重地坐了回去,在轿子里跪得太久,双腿已经麻木。
      苏合向前奔去,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雪花飞溅,他忘记了他脚踝上冰冷的脚铐。
      哄笑声四起,现实被残酷地打回了原形。

      苏合站了起来,如梦初醒般重新打量周遭,喧闹的街头,刺目的喜色。喜色,他早该看清楚的,早该想到发生了什么,是他一直不愿去面对,不愿去相信,现在现实是这般无情地让他明白,他们看似离得那么近却是那么远,那是鱼和鸟的距离,是大地和星空的距离,是难以逾越的距离。苏合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般的没用,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守护不了,竟然还妄想报仇?妄想夺回一切?太可笑了!内心滋生的悲哀和绝望像病毒一样吞噬了他的骄傲,天神的气势消失了,他又成为了一个浑身恶臭形容枯槁的囚犯。

      紫苏,你赢了。苏合苦笑着抬头望向赤乌城的方向,仿佛看见了紫苏胜利的笑和鄙夷的目光,在那目光里他蝼蚁不如。

      迦南回头看了一眼跌坐在轿中的夕歌,下了马来。他向她伸出手,微笑:“哥哥虽贬为平民,总还是哥哥,今天我们大喜之日,于情于理都应该向他行个礼的。”

      夕歌犹豫了,她是多么想见苏合一面,可是……她低头看看自己华丽的喜服,这般的自己还能站在他的面前吗?不,不行!她不能在他心上再刺一刀。她退缩了,近乎哀求地望着迦南,摇着头。

      迦南却一反往日的温柔,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打横从轿里抱了出来,夕歌正想挣扎,迦南手臂一紧,低头在她耳边道:“我为了帮你们连自由都放弃了,现在为我做这么一点小事你都不愿意吗?”

      迦南的话一举戳中夕歌的痛处,让她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望着面无表情的他,夕歌觉得现在的迦南好陌生。迦南抱着夕歌一直走到苏合跟前才放下她,夕歌脚一着地就要躲开去,迦南立刻搂紧了她的肩,强硬地让她站在自己身旁。周围的人嗅到了空气中微妙的气息,一个个睁大双眼来回打量他们,鸦雀无声。

      “哥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迦南开口。

      他此刻淡漠的语气竟是像极了紫苏,夕歌暗暗吃了一惊,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苏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他不想让夕歌看到自己这般模样,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消失掉。

      迦南带着一种炫耀而嚣张的口吻继续道:“看到了吧?你的女人如今已经成了我的新娘,我之前还烦恼该怎么和你说呢,这样倒好,我就不必再烦恼了。”

      他的话仿佛是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顿时人群里议论纷纷。

      紧接着迦南又道:“告诉你个秘密吧。”

      苏合依旧低着头,他已经是蝼蚁一般的人了,无论迦南说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她之所以会成为我的女人,是为了你。”迦南的话引起了更为嘈杂的议论。

      苏合心中百感交集,迦南说的算不上秘密,他在地牢中时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看到夕歌成了别人的新娘时他一点都不恨她,他知道她一定有身不由己的理由,既然无能的他给不了她幸福,那么嫁给迦南也算是个好归宿,他一遍一遍对自己说这样很好,却始终无法安抚自己的心,痛,很痛,痛得他不由自主地颤抖,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怎么?连个谢谢都不说吗?”迦南咄咄逼人。

      苏合终于抬起头,他凝视着夕歌,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就像带着祝福的春风,夕歌的眼泪顿时汹涌而出,她极力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迦南,请你好好待她,她是个好女人。”苏合的声音嘶哑,这句话让他的心彻底碎了,他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啪”的一声,迦南甩手给了苏合一记重重的耳光,把他打了一个趔趄,耳朵嗡嗡直响。

      “我的名字是你随便能叫的吗?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迦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冷酷紫苏一模一样,他斜视着苏合,声音里也没有丝毫的起伏,“还不快给我磕头认罪?”

      这般的羞辱把苏合的怒火一下子点燃了,他瞪着迦南,犀利的视线竟让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站在苏合身后的两个差役怕惹祸上身,忙不跌地冲了上来,一边向迦南请罪,一边猛踢苏合的膝盖,双手强按他的头,把他摁倒在雪地上。

      迦南哈哈大笑。

      苏合的脑袋嗡嗡作响,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撑在地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寒冷的雪水像锥子一样刺着他的肌肤,但是他完全感觉不到那刺骨的痛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迎亲队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一遍遍地回响——夺回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最冷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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