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风雨夜 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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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乌城里的侍女有一个共同的梦想——成为近身女官。
近身女官，身份上还是侍女，每天做的也不过是端茶倒水之类的活儿，唯一的不同就是近身女官直接服务于盘古的一国之君，并由皇帝直接挑选和管理。成为近身女官就等同于获得了皇帝的青睐，是莫大的殊荣，说是能光宗耀祖也不为过，其地位更是其他侍女望尘莫及的，连掌管宫内事务的小尹见了她们都要礼让三分。
再说现今盘古的一国之君——紫苏，他虽然不是个平易近人的人，但也不是个严厉苛刻的人，更不是个好色之徒，做他的近身女官不必有伴君如伴虎的担心，因此在众人眼里近身女官不但体面光鲜，而且月俸丰厚，再加上主人俊美，能得到这样的工作自然就成了赤乌城所有侍女的梦想。
夕歌实现了这个梦想，就在被紫苏召见的那一天，就在被迦南带着去见紫苏的那一刻，她成为了近身女官，被留在了赤乌城的最高宫殿。
大家都说，夕歌走大运了。
每次听到这种包含各种羡慕嫉妒恨的感叹句时，夕歌总是笑而不语，要是她能选择，她宁可回到琉璃身前的宫殿，继续当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打杂小侍女，也不愿意待在这个华丽的笼子里做一个让众人羡慕的女官。没错，笼子。紫苏的宫殿守卫森严，能够随意出入的除了紫苏就只有迦南，就连皇后和苏合没有召见都是不得入内的。体面光鲜也好，丰厚月俸也罢，她都不需要，她只想要她的那份自由自在，还有和苏合一起时的那份小小幸福。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犹记得和苏合私定终身时还是春天，如今都已经是初夏了，这段时间夕歌一直没有机会与苏合见面，倒是迦南小狗一样天天粘在她身边，帮她做这个做那个，有时候她真不明白自己和迦南到底谁才是紫苏的女官。
夕歌也不是没想过回去，她曾拜托过迦南好几次，请他向紫苏求个情撤了她女官的头衔，但是每次迦南都拒绝了她。这让夕歌有点意外，从小到大迦南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请求，她问迦南为什么，迦南却什么也不说，只会找很多借口逃开。
其实迦南可以给她很多理由，只不过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迦南不想骗她。这些日子合夕歌的朝夕相处让他很快乐，他喜欢抢着帮夕歌做事，看她在旁边一脸无奈地望着自己，喜欢和她一起吃饭，把好吃的全放进她碗里，喜欢在她值夜的时候悄悄坐在她身边，让困倦的她靠在自己的肩头，然后偷偷地吻她一下……
因为不想骗她，所以骗自己，骗自己夕歌愿意待在这里，愿意待在他的身边。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紫苏慢慢地把所有的国事都交给了苏合，苏合尽心尽力，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把所有的事务都处理得干净漂亮，所有人都觉得紫苏十分信任苏合，苏合继位只是时间问题。
夕歌在侍奉紫苏去朝堂的时候，偶尔会在路上遇到苏合，但彼此只能擦肩而过，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可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看似漠然的眼神，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一个不经意间手指的触碰，都足以让两人的心脏狂跳，即使没有言语也知对方思念的心意，压抑的情意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了。
就在第三年的年末，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情，冢宰的公子酒后强抢民女，还残忍地杀了人家一家四口，当时任冢宰的是皇后的哥哥，也就是苏合的舅舅。紫苏听闻后非常震怒，亲自调查这件事，没想到却牵出了一连串贪赃枉法的事件，涉及高官十余人，最后那些人全部被判处死刑，尸体还被悬挂在城门上示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紧接着赤乌城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夕歌清楚地记得那天。
那天风大雨大，明明已经是隆冬季节，还有夏季一般的暴风雨实在少见。那天也正是她值夜，正准备侍奉紫苏休息时，来了两个侍卫，他们禀告说皇后殿里发现了奇怪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他们没有明说，只在紫苏耳边低语了几句，紫苏立刻前往了皇后殿。
“那么神神秘秘，也不知是什么稀罕东西。”迦南和往常一样粘着夕歌，他原本好奇也想跟了去，却被紫苏制止了。
夕歌什么话也没说，她只隐隐觉得不安，至于为什么不安她也说不上来。
快到凌晨时，紫苏回来了，在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完全判断不出发生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夕歌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因为她发现紫苏身上平整的衣袍一角有了明显的褶皱，似乎有人抱住过紫苏的腿而弄皱了他的衣服，是谁有这样的胆量去抱紫苏的腿呢？而且为什么要抱紫苏的腿呢？夕歌无论怎么想，都不觉得会是好事。
迦南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地问道：“皇后殿到底发现了什么？”
紫苏在桌前坐了下来：“你总得让你爹喘口气吧。”
“是！小的知错。”迦南笑嘻嘻地给紫苏倒了一杯水，又乖巧地帮着垂肩膀捏胳膊。身为女官的夕歌就什么事情也不必做了，她只得在一旁静静地站着。
紫苏斜睨着迦南笑着摇了摇头，一副父亲拿调皮儿子没辙的表情。自从琉璃死后，夕歌很少看到紫苏的笑，这样的表情也只有对着迦南时才会有。
“爹，现在可以说了吗？”迦南一边按着紫苏的肩一边问道。
紫苏收敛了笑容，面色变得沉重了些，夕歌见状便知紫苏接下来要说的事一定很重大，她很自觉地告退。
“这件事情你不妨也听听。”紫苏却叫住了她。
“是。”夕歌站住了身，心中暗自思忖，她也能听的事，莫非和自己有关吗？
“皇后殿发现了用来施巫术的道具，刚才已经查明，使用巫术道具的人是皇后，她对我下了诅咒，希望我能快点归天，让她的儿子早日登基，整件事情就是这样。”紫苏说得极其简单，简单地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怎么会这样！”迦南吃惊地道，“那么短的时间，爹真的查清楚了吗？这可是大逆不道的重罪，爹不能冤枉了皇后娘娘！”
紫苏有些不悦地瞧了他一眼：“你现在应该关心的人是你爹才对吧？还有，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判断能力吗？我冤枉她？哼，她自己都承认了，也已经畏罪自尽了。”
畏罪自尽？！迦南和夕歌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虽然他们都不太喜欢皇后这个女人，但是听说她死了，还是觉得晴天霹雳一般。夕歌现在明白了，抱住紫苏腿的人是皇后，她是想恳求紫苏饶恕自己吧。
喝了一口水，紫苏以那种置身事外的平缓语气继续道：“我决定剥夺苏合的皇子身份，明天就打入天牢。”
夕歌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响，她惊诧地抬眼向紫苏望去，与他的眼神却撞了正着，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让你留下来就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件事’。
“爹！这样不公平！这事与哥哥无关啊！”迦南喊道。
紫苏没有理会迦南的抗议，接着道：“明天我会宣布你成为盘古的皇位继承人，还会宣布夕歌成为你的皇妃。”
说这些话的时候紫苏一直看着夕歌，似乎这些话不是对迦南说的，而是对她夕歌说的。夕歌脸色苍白，她怔怔地与紫苏对视着，忘记了直视帝上是大不敬的行为。
“爹，我不要。”没有片刻的犹豫，没有激动的情绪，犹如经过了深思熟虑般，迦南十分平静地道。
这个回答大大出乎了紫苏的意料，他的眼一下子从夕歌身上转开了，匪夷所思地看向了迦南：“你说什么？”
迦南在紫苏身前跪了下来：“爹，我不想要这个皇位，也不想用这样的方法让夕歌成为我的皇妃。”
“不要皇位，也不要夕歌做你的皇妃，那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将来能自由地四处走走看看。”
“当了帝上一样能四处走走看看。”
迦南急道：“那不一样。”
紫苏轻轻一挑眉，很是不屑：“我可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迦南急躁起来：“爹，为什么一定要我当帝上呢？哥哥分明比我更适合当一国之君，这三年他的表现你也都看见了啊！”
紫苏冷笑一声：“他的舅舅是个大贪官，他的母亲想用愚蠢的咒术夺取我的性命，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成为一国之君？在我看来你才是最适合的人。”
“可是……”
“不必多说，我已经决定了。”
此时迦南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他忽地站了起来，大声道：“爹！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懂？就是因为你是帝上，娘才会死的啊！”
啪！屋子里响起一记响亮的耳光声，那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久久没有消失。
“滚。”紫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迦南捂着红肿的脸，低垂着头轻声道：“爹，对不起，我……”
“滚！”紫苏指着屋门冲迦南怒吼。
这是夕歌第一次看见紫苏打迦南，也第一次看见他对迦南发那么大的火。迦南走后，紫苏背过身一言不发，夕歌看不见紫苏的表情，只看见他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迦南的话真的刺痛了紫苏。
窗外响起呼呼的风雨声，伴着压抑的阵阵闷雷声，冬天的暴风雨，寒冷而刺骨。
夕歌望向窗户，虽然窗外风雨交加，但映照在窗户纸上的是一片祥和的橘色灯光，温暖地让她不由想起三年前春光明媚的那一天。
那天苏合一脸开心的笑，笑容耀眼地让她无法直视。如今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一夕之间几乎失去了所有，他又会是怎样的模样？夕歌的心针刺般疼，她转头望向紫苏的背影，能改变苏合命运的人只有他。
“帝上，”夕歌恭顺地轻声道，“您三年前对我说的话，我还记得。”
只有你才能够改变他的决定，夕歌，别让我失望。这是紫苏三年前对她说的话，当时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明白了。
紫苏一言不发，他想听她往下说。
夕歌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紫苏现在的心情很糟糕，一旦说错话就会让她丢了性命，但为了苏合，无论如何都要放手一搏。她咬咬牙，一改之前的恭顺，以一种坚定地语气道：“我会改变二皇子的决定，如果您能还苏合自由。”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你不怕我现在就下令杀了他？”紫苏依旧背对着夕歌，平缓的语气中已经听不出丝毫的怒气了，倒像是在和夕歌开玩笑一般，让人以为他之前的怒气冲冲只是幻觉。
夕歌清楚地明白这意味着她要更加小心，因为只有当紫苏是迦南的父亲时，才会像刚才那样情绪失控，当他是帝上时，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喜怒，而现在跟她对话的人正是帝上，帝上是可怕的，即使他背对着她，也让她觉得一种压迫感正层层逼近。
不要怕，不要怕，夕歌暗暗给自己打气，开口道：“帝上做事从来不会拖泥带水，您若真想杀了苏合就不会将他打入天牢而是直接处刑了。”
紫苏不带任何笑意地呵呵一笑：“我倒是想杀他，不过之前已经有人用自己的命保住了他的命。”
有人用自己的命换了苏合的命？是谁？！难道说……夕歌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的惊呼声会惊动紫苏。仔细想来，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就算是范了大逆不道的重罪，也不会被判死罪而是打入冷宫，但皇子若是范了大逆不道的重罪就是死刑了，所以皇后会自杀不是畏罪而是怕牵连苏合，所以用自己的命保了苏合的命！夕歌似乎看见皇后抱着紫苏的腿苦苦哀求，求他饶过苏合。她的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
在夕歌的记忆中，皇后从不曾把苏合当儿子看待过，为了让苏合成为皇位继承人，她极其严苛地要求苏合，稍不如意就冷酷地鞭笞他。夕歌甚至觉得皇后只把苏合当成是争名夺利的工具，却没想到皇后还是深爱着这个儿子的，说到底天下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呢，可是为什么？同样都是为人父母，紫苏为什么要对苏合做得这般决绝？
“怎么不说话了？”紫苏转过身，看到夕歌捂着嘴满脸的泪水，他丝毫不觉得惊奇，只慢悠悠地在桌旁坐了下来，“看来你已经猜到一二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在你看来苏合是我的儿子，可对我来说他并不是我想要的孩子，他的降生不过是为了延续血灵族的血脉罢了。”
紫苏端起之前迦南为他倒的水，拇指轻轻摩挲着杯口，仿佛是在摩挲迦南的脸：“我承认的孩子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迦南。苏合虽然不受我承认，可到底流着我的血，他的行事作风太像我了，和我一样是个为达目的不则手段的人，如果他当了盘古的皇帝，为了稳固帝位，他一定会杀迦南，不管迦南会不会对他有威胁。”
“不会的！”夕歌脱口道，“苏合不是那样的人！”
紫苏看着夕歌，眼神中透出几分讥诮：“你真的了解他吗？他对于帝位的渴望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夕歌语塞，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紫苏又道：“琉璃临终前曾要我答应她不要把帝位传给迦南，让迦南自由自在地生活，但是迦南的性子太善良了，和他娘一模一样，他绝对不是苏合的对手。所以就算对琉璃食言，就算强迫迦南，我也要把帝位传给他，因为在我离世后能保护他的只有无上的权力。”
夕歌颤声道：“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宣布让苏合成为皇位继承人？”
紫苏冷笑：“为了下一盘棋。”
夕歌不明白紫苏说的一盘棋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如果一开始就是一盘棋，那么苏合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已，她心中泛起阵阵酸楚：“帝上，你知道么？当苏合得知他成为皇位继承人时是多么高兴，但他说他最开心的不是成为了皇位继承人，而是得到了你的认可，这三年里他一直努力着，不想让你对他失望，可你却这般地利用他？”
“的确，这三年里他是做得不错，”紫苏的眼神忽地锐利起来，“但也让我更加确信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不！我不信！”夕歌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苏合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人！
紫苏放下手中的水杯，不耐地摆了摆手：“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改变迦南的决定。”
夕歌深吸一口气，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抬眼看着紫苏：“那么，帝上是答应给苏合自由了？”
紫苏斜乜着她：“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威胁我？”
“你说过在你离世后只有权力能保护迦南，可如果他执意不肯继位，那么势必就会有其他人成为皇帝，你觉得其他人就不会为了稳固自己的帝位而加害迦南吗？”夕歌挺直了身体，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有力，“帝上，您没的选择。”
“好大的胆子。”紫苏低喝，脸上却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他不再用斜乜的视线看夕歌了。
“帝上，夕歌不敢威胁您，只是想和您做笔交易，您保护迦南我保护苏合，只是这样的交易而已，如果您觉得我冒犯了您，请您赐罪。”说完夕歌匍匐在地，她的心已平静如水，她知道她胜了。
“为什么你爱上的人不是迦南呢？”紫苏轻叹一声，起身走到夕歌的跟前，他抬起夕歌的脸，让她正视着自己的眼睛，“我可以给苏合自由，但是他要被流放，而你也必须发誓你会陪在迦南身边用生命来保护他，这也算是你报答琉璃的养育之恩。”
只要不让苏合悲惨地囚禁在牢笼里，她做什么都愿意，面对着紫苏那让人无所遁形的视线，夕歌郑重地对天发了誓。
紫苏松开了手：“好，你可以退下了。”
夕歌微微一愣：“您不想知道我打算如何说服迦南了吗？”
“不必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什么？难道让自己起誓才是紫苏的目的吗？夕歌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还以为自己胜了却不过是被他一步步诱导而已。这个男人真可怕，苏合绝对不会像这个男人一样的，夕歌这样想着逃似地退出了房间。
夕歌离开之后，紫苏推开了窗，缓缓抬头望向黑暗的虚空，仿佛那里有人在看着他，他靠在窗边，任凭冰冷的雨水浇在他脸上。
琉璃，迦南说得对，如果我不是帝上，那么我们现在还在一起吧？
他闭上眼，眼角不知不觉地淌下了一行泪。
我现在为我们儿子所做得一切，但愿不是一个错误……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风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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