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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矿坑里的寂静,是劫后余生独有的那种寂静——不是绝对的安静,而是再也没有亡魂嘶吼、没有怨念侵蚀后,那种近乎耳鸣的空茫。枯萎的树木不会复活,但晨光终于能毫无阻碍地洒进这片被黑暗污染过的山谷,在焦黑的土地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鎏汐靠在哈尔达怀里,能听见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很快,很重,像刚经历过一场生死赛跑。

      “你能自己站吗?”哈尔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刻意压抑的平缓。

      “能。”鎏汐试着直起身,腿却软得像面条。过度消耗力量的后遗症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耳鸣声越来越响。

      下一秒,身体突然悬空。

      “——哈尔达!”

      “闭嘴。”哈尔达将她打横抱起,动作称得上粗鲁,手臂却稳得像钢铁,“刚才是谁说自己有办法处理的?”

      他的银眸低垂着看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鎏汐一时解读不清:有怒意,有后怕,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滚烫。他的精灵斗篷后背被腐蚀出一个大洞,边缘的布料碳化发黑,透过破损处能看见下面同样焦黑的皮肤——但他抱她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

      “放我下来,你后背的伤——”

      “先管好你自己。”哈尔达迈步朝哨所方向走,脚步快而稳,“掌心烫出水泡的人没资格说教。”

      鎏汐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掌心果然红肿了一片,边缘已经起了几个透明的水泡。是刚才握紧发烫的令牌时留下的。她居然没感觉到疼,直到现在,被哈尔达点破,迟来的刺痛感才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太阳穴。

      她抿了抿唇,没再争辩,只是悄悄把受伤的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没逃过哈尔达的眼睛。他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回哨所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不是距离上的漫长——实际上矿坑离哨所不过两里多地——而是某种情绪发酵的漫长。晨光越来越亮,林间的鸟鸣重新响起,仿佛刚才那场亡魂暴动只是场荒诞的噩梦。可哈尔达后背传来的血腥味,鎏汐掌心的刺痛,还有两人之间那层被生死危机捅破的微妙隔阂,都在提醒他们: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快到哨所外围木栅栏时,鎏汐忽然开口:“放我下来。”

      哈尔达皱眉:“你腿还在抖。”

      “被队员看见不好。”鎏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你是护卫队队长,抱着个人类女人回来,像什么样子。”

      这句话里的疏离感让哈尔达眉头皱得更紧。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将她放下。鎏汐脚刚沾地,身体晃了晃,哈尔达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不是抱,只是支撑。

      “能走吗?”他问。

      “能。”鎏汐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挺直了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哈尔达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始终没离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

      ***

      哨所比他们离开时热闹了些。晨训已经结束,几个精灵队员正在空地上擦拭武器,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回来,都愣了一下。

      “队长,你们——”

      “没事。”哈尔达截断问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继续你们的。”

      但鎏汐的样子实在不像“没事”。她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失了血色,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硬。有眼尖的队员注意到哈尔达后背斗篷上的破损和血迹,交换了几个眼神,却没敢多问。

      “回你房间。”哈尔达低声说,几乎是推着鎏汐往她住的小木屋走,“我去拿药箱。”

      “你先处理自己的伤。”鎏汐在木屋门口停下,转身看他,“黑气腐蚀的伤口不处理会恶化。”

      “我知道。”哈尔达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先管好你自己。”

      两人在门口僵持了几秒。晨光从侧面打来,在哈尔达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鎏汐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不是因为热,是疼的。黑气腐蚀的伤口会持续灼烧,像有无数根针在皮肉里扎。

      “一起处理。”她最终让步,推开木屋的门,“你后背的伤自己够不到。”

      哈尔达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地跟着她进了屋。

      木屋很小,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木桌,一把椅子。鎏汐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那是她刚来哨所时哈尔达“施舍”给她的,里面有些基础的日用品和简陋的医疗物品。

      “坐床上。”她指了指那张铺着粗糙毛毯的木板床。

      哈尔达犹豫了一下,还是背对着她坐下了。他解开胸前斗篷的系扣,破损的布料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同样被腐蚀得焦黑的内衫。鎏汐倒吸一口凉气——情况比她想的更糟。

      黑气腐蚀的不是表皮,而是像某种活物般往皮肉深处钻。焦黑的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红色,中央的皮肉已经溃烂,渗出粘稠的、带着甜腥味的脓血。

      “你刚才就带着这样的伤抱我回来?”鎏汐的声音有些发颤。

      “死不了。”哈尔达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精灵的自愈能力比你想象中强。”

      “那也需要处理。”鎏汐从木箱里翻出干净的白布,又从自己贴身的小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穿越时她随身带的消毒酒精,本来只剩半瓶,一直舍不得用。

      她搬了椅子坐在他身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伤口。

      第一步是清理腐肉。

      没有麻醉,没有现代医疗设备,只有一把消过毒的小刀和酒精。鎏汐的手很稳——她以前处理过更棘手的跨国并购危机,在谈判桌上面对过更凶险的对手,但握着刀贴近哈尔达后背时,指尖还是无法控制地颤抖。

      “直接来。”哈尔达像是察觉到她的犹豫,声音平静,“我不怕疼。”

      鎏汐咬紧下唇,刀尖落下。

      第一刀下去,哈尔达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没出声,但鎏汐能看见他后颈的青筋瞬间凸起,冷汗顺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淌。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继续。”哈尔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鎏汐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她不是没见过血——现代商战的残酷不亚于任何战场,但她从没亲手在一个人身上动刀。刀尖精准地削去腐肉,黑色的脓血涌出来,她立刻用沾了酒精的白布擦去,动作快而稳。

      空气里弥漫开血腥味和酒精刺鼻的气味。哈尔达的呼吸越来越重,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鎏汐的额头也渗出冷汗,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不去想刀下是谁的皮肉,不去想如果失手会怎样。

      清理完腐肉,她拿出精灵疗伤药——那瓶哈尔达之前“扔”给她的药。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她用手指挖出一大块,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哈尔达的身体又是一震。这次不是因为疼,而是药膏带来的清凉感中和了灼烧的痛苦。他紧绷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好了。”鎏汐最后用干净的白布将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每天换一次药。”

      哈尔达没说话,只是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他转过身,银眸看向鎏汐,目光落在她依旧红肿的右手上。

      “现在轮到你了。”他说。

      鎏汐想把手藏起来,哈尔达却已经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他拉着她在床边坐下,从木箱里翻出另一罐药膏——比刚才那罐更精致,罐身上刻着精灵文字。

      “这是什么?”鎏汐问。

      “王宫的特制烫伤药。”哈尔达挖出一小块淡金色的药膏,语气有些不自然,“以前……练剑时偶尔会用到。”

      他没说为什么一个护卫队长会有王宫特制的药,鎏汐也没问。药膏触碰到掌心的水泡时,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哈尔达涂药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那个在战场上凌厉果决、对她说话总带着刺的精灵队长。

      他的指尖有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那些薄茧擦过她敏感的掌心皮肤时,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鎏汐下意识想抽回手,哈尔达却握得更紧。

      “别动。”他低声说,没抬头看她,专注地看着她的掌心,“水泡破了会留疤。”

      “留疤也没什么。”鎏汐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反正又没人看。”

      “我看。”哈尔达几乎是脱口而出。

      空气瞬间凝固了。

      他涂药的动作停住,鎏汐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在升高。两人谁也没说话,木屋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哈尔达的呼吸有些乱,鎏汐的则屏住了。

      半晌,哈尔达继续涂药,动作却比刚才快了些,也僵硬了些。他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匀,从自己的内衫下摆撕下一圈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掌包扎好。

      “这两天别用这只手。”他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饭我会让人送过来。”

      “哈尔达。”鎏汐叫住他。

      他走到门口的脚步顿住,没回头。

      “谢谢。”鎏汐说,声音很轻,“谢谢你今天赶来,谢谢你……相信我。”

      哈尔达的背影僵了僵。他没回应,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鎏汐低头看着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右手,又想起刚才他涂药时专注的侧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可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亡魂暴动的惊险,不是清理伤口时的血腥,而是哈尔达抱着她走出矿坑时沉稳的心跳,是他涂药时微微颤抖的指尖,是那句脱口而出的“我看”。

      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鎏汐睁开眼,看见门缝下塞进来一个东西——是一个小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精灵汤,旁边摆着几块精致的糕点。托盘被推进来后,门外的脚步声匆匆远去,快得像是逃跑。

      她坐起身,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最后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汤很暖,一直暖到胃里。

      ***

      那天下午,鎏汐没再出房间。哈尔达也没再出现,但每隔两个时辰,门口就会多出一份食物或汤药,有时还会有一小束新鲜的林间野花,用草茎捆着,小心翼翼地放在门边。

      傍晚时分,莱戈拉斯来了。

      金发王子敲门的声音很轻,得到允许后才推门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看见鎏汐苍白的脸色和被包扎的右手,眉头立刻蹙起。

      “我听说了。”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温柔,“哈尔达拦着不让队员多说,但林间能量紊乱的动静瞒不住。你没事吧?”

      “没事。”鎏汐笑笑,“就是有点累。”

      莱戈拉斯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精灵点心,还有一小罐晶莹的果酱。“这是王宫厨娘特制的能量点心,能快速恢复体力。”他把食盒推到她面前,“你脸色很差,得多补充能量。”

      “谢谢。”鎏汐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你怎么来了?哨所离王宫不近。”

      “正好巡查到这附近。”莱戈拉斯说,目光落在她被包扎的手上,“哈尔达帮你处理的?”

      “嗯。”

      “他下手没轻重,我看看——”

      “他处理得很好。”鎏汐打断他,语气里的维护让莱戈拉斯微微一怔。

      金发王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鎏汐看不懂的情绪。“那就好。”他轻声说,“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去。你刚来中土不久,不知道黑暗力量的可怕。”

      “我知道。”鎏汐垂下眼,“但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莱戈拉斯没再追问。他陪她坐了会儿,聊了些王宫的趣事,又叮嘱她好好休息,这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鎏汐小姐。”

      “嗯?”

      “哈尔达他……虽然有时候说话难听,但他是真的在乎你。”莱戈拉斯的声音很轻,“我看得出来。”

      鎏汐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莱戈拉斯走后,木屋重新安静下来。夜幕降临,窗外传来虫鸣声。鎏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矿坑里哈尔达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他抱着她时急促的心跳,他涂药时专注的侧脸,还有那句“我看”。

      她想,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突然的改变,而是像水滴石穿,像藤蔓悄然缠绕,等她意识到时,那个银眸精灵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一个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却也无法忽视的位置。

      门外又传来响动。

      这次不是托盘,而是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对方会敲门,或者像之前一样放下东西就走。

      但都没有。

      脚步声最终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鎏汐起身,轻轻拉开门。门口空荡荡的,没有食物,没有汤药,也没有花。

      只有地上,用精灵文字刻着一个简短的词,笔画很深,像是用剑尖用力划上去的——

      “好好休息。”

      鎏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深刻的刻痕。

      月光洒在她身上,也洒在那行字上。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酸。

      “笨蛋。”她轻声说,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暖得像被那碗汤熨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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