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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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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穿过林间枝叶,在哨所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鎏汐坐在木屋前的石阶上,右手的绷带已经换过一轮新的——哈尔达送来的王宫特制药膏效果惊人,灼痛感消退了大半,只剩下轻微的麻痒。
她左手握着一块软布,正细细擦拭着接引令牌。亡魂暴动事件后,令牌表面的莹白微光黯淡了许多,像透支了力量般显得有些疲倦。阿辰还没完全恢复,只在清晨时微弱地传了一句话给她:“需要时间恢复能量……这几天不会有紧急任务……”
也好。鎏汐心想,她确实需要时间恢复——不仅是身体,还有被那场生死危机搅乱的心绪。
脚步声传来,不是哈尔达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也不是莱戈拉斯那种优雅轻盈的脚步,而是带着某种刻意节奏的清脆声响——金属鞋跟敲击石板的声音。
鎏汐抬起头。
来人是一位精灵少女,确切地说,是一位穿着华丽到近乎刺眼的精灵贵族少女。她有一头瀑布般的灿金色长发,用银丝编织的发带束成高髻,发髻上点缀着细碎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斑。她的服饰比哨所里任何一位精灵都要繁复:月白色的长裙外罩着绣满银色藤蔓花纹的薄纱披肩,腰间束着镶嵌蓝宝石的银链,手腕和脚踝都戴着精致的银饰,每走一步,那些银饰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衣着考究的侍女,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矜持微笑,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上下打量着鎏汐。
鎏汐放下令牌,没有起身,只是静静看着对方走近。
“你就是那个缠着哈尔达队长的人类?”
开口的语气和她的穿着一样华丽而傲慢。金发少女在鎏汐面前三步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她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鎏汐身上简单的人类衣物——那是哈尔达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替换衣物,虽然干净整洁,但在对方那身华服映衬下,确实显得“粗陋”。
鎏汐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用了几秒钟的时间观察对方:精致的妆容、刻意挺直的脊背、微微扬起的下巴——这是标准的贵族姿态,她在现代商场上见过太多类似的人,用外在的华丽掩饰内在的空虚,用傲慢的态度掩盖不自信。
“我是鎏汐。”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请问你是?”
这句话让金发少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没有慌张,没有局促,甚至没有站起来行礼的意思。她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是瑟兰娜·星辉,西尔凡精灵议会长老的女儿。”她刻意加重了“星辉”这个姓氏,仿佛那是某种不言自明的荣耀,“我听说哈尔达队长在哨所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类女子,特意前来……一探究竟。”
“探完了吗?”鎏汐问,依旧坐在石阶上,甚至还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瑟兰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身后的两名侍女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上前半步,声音柔和却带着刺:“人类小姐,按照精灵族的礼节,面对贵族应当起身行礼。”
“按照人类社会的礼节,”鎏汐抬眼看向那位侍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未经邀请擅自闯入他人居所并居高临下地质问,属于非常失礼的行为。”
侍女噎住了,瑟兰娜则气得脸色发白。
“你——”她指着鎏汐,指尖微微颤抖,“你好大的胆子!一个来历不明、衣着粗陋的人类,也配待在哈尔达身边?你知道哈尔达队长是什么身份吗?他是密林护卫队队长,是国王陛下亲自任命的战士!他的荣耀和勇武,应当与同样高贵的精灵相伴,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鎏汐打断她,终于站起身。
她比瑟兰娜略高一些,站起来时,那种长期身处高位的从容气场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那不是贵族式的傲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经历过无数谈判桌、见过大风大浪后沉淀下来的冷静和自信。
瑟兰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而不是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类厮混在一起!”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哨所里显得格外尖锐,“你这种连精灵礼仪都不懂的人类,只会成为哈尔达队长的污点!我建议你识相点,自己离开幽暗森林,否则——”
“否则什么?”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不是鎏汐的声音。
这个声音冷得像冬日林间的寒霜,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瑟兰娜猛地转头,看见哈尔达正站在哨所入口处。他显然是刚从巡逻任务中回来,身上还带着林间的草木气息,银色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疲惫,而是某种压抑着的怒火,那双银眸看向瑟兰娜时,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哈尔达队长!”瑟兰娜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傲慢刻薄切换成娇柔甜美,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你回来了!我正和这位人类小姐——”
“我听见了。”哈尔达打断她,迈步走过来。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瑟兰娜的神经上。他没有看鎏汐,目光始终锁定在瑟兰娜脸上,“你说,鎏汐会成为我的污点?”
瑟兰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哈尔达的眼神冻住了。
“我的事,”哈尔达走到鎏汐身边,不是并排,而是微微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她挡在身后半个身位,“轮不到你插手。”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让瑟兰娜感到了比怒吼更可怕的羞辱。
“哈尔达队长,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我是为了你好!这个人类来历不明,举止粗野,她——”
“她是什么样的人,”哈尔达再次打断她,这次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怒意,“我比你清楚。”
他转头看向鎏汐,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瑟兰娜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那不是看“污点”的眼神,那是某种更复杂、更滚烫的东西。
“鎏汐是我允许留在哨所的。”哈尔达重新看向瑟兰娜,声音恢复了冰冷,“她是我的客人,也是哨所的客人。如果你不能以对待客人的礼貌对待她,那么请离开。”
“你……你为了一个人类,赶我走?”瑟兰娜的声音彻底变了调,眼泪真的涌了出来,不是装的,是气急败坏的屈辱,“哈尔达·绿叶!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哈尔达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我也知道,你的身份不代表你可以在我负责的哨所里对我的客人无礼。”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瑟兰娜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的目光在哈尔达和鎏汐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鎏汐脸上——那个该死的人类女人,居然还是一脸平静!甚至在她看过去时,还微微挑了挑眉,那表情简直像在说:“请吧?”
“好……好!”瑟兰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转身时裙摆甩出一个愤怒的弧度,“哈尔达·绿叶,你会后悔的!”
她带着两名侍女匆匆离开,银饰碰撞的声音从清脆变成了杂乱,最后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
哨所重新安静下来。
鎏汐看着瑟兰娜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哈尔达:“‘绿叶’?”
哈尔达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别过脸,耳尖泛起可疑的红色:“……姓氏。”
“哦。”鎏汐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弯腰捡起刚才放在石阶上的接引令牌,“谢谢。”
“谢什么。”哈尔达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眼神不自觉地瞥向她被绷带包裹的右手,“你的手怎么样了?”
“好多了。”鎏汐抬起手晃了晃,“你的药膏很有效。”
哈尔达“嗯”了一声,目光又移向瑟兰娜离开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她可能会找你麻烦。西尔凡精灵贵族……很麻烦。”
“看出来了。”鎏汐把令牌收好,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不过无所谓,我在原来的世界对付过更难缠的客户。”
“客户?”哈尔达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疑问。
“就是……”鎏汐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类似于你们精灵族里那些难搞的长老或者贵族,需要谈判、周旋、有时候还得适当妥协的对象。”
哈尔达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鎏汐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算是……帮人解决问题的。”
她没有详细解释,哈尔达也没有追问。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林间的风声和远处队员训练的声音。
“以后她再来,”哈尔达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直接叫我。”
“叫你干什么?”鎏汐故意问,“看你冷着脸把她赶走?”
“不然呢?”哈尔达瞪她一眼,“难道让你一个人跟她吵架?”
“我没吵。”鎏汐耸耸肩,“我只是在讲道理。”
“你那叫讲道理?”哈尔达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那样子,像是能听道理的人吗?”
鎏汐也笑了:“确实不像。”
这是两人之间难得的轻松时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刚才那场不愉快的插曲似乎被风吹散了。哈尔达看着鎏汐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忽然觉得心跳有点乱。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我去处理巡逻报告。”
“嗯。”鎏汐点头,“我也该去接引一道亡魂了,阿辰说今天有个简单的任务。”
哈尔达的脚步顿住:“我陪你。”
“不用。”鎏汐摇头,“就在哨所附近,不远。你的伤还没好全,别乱跑。”
“我是护卫队队长,”哈尔达强调,“我的职责包括保护哨所范围内的安全。”
“包括保护我这个‘客人’?”鎏汐挑眉。
哈尔达的耳尖又红了,但他这次没躲开她的视线,而是直直地看着她,银眸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包括。”
鎏汐和他对视了几秒,最后妥协:“好吧,但你要保证,除非必要,不许动手。接引亡魂需要安静。”
“……知道了。”哈尔达别过脸,语气有点别扭。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哨所外围。鎏汐拿出令牌,莹白的光芒微弱地闪烁起来,指引着一个方向。哈尔达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出一段距离后,鎏汐忽然开口:“哈尔达。”
“嗯?”
“刚才……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哈尔达的脚步停了一瞬。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是我的责任。”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我带你回来的,我就要负责。”
只是责任吗?
鎏汐没有问出口。她只是点点头,继续跟着令牌的指引往前走。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矿坑里他抱着她走出黑雾的那一刻起,从他笨拙地给她涂药的那一刻起,从他刚才挡在她面前、用冰冷的声音维护她的那一刻起——
有些东西,早就超出了“责任”的范畴。
而她,似乎并不排斥这种变化。
林间的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转,鎏汐手中的令牌散发着温柔的微光。哈尔达走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银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远处,瑟兰娜离开的那条小径尽头,金发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哨所的方向,眼中闪过怨毒的光。
“我们走着瞧。”她低声说,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哈尔达·绿叶,还有那个该死的人类……我会让你们知道,谁才配站在你身边。”
但此刻的哨所,阳光正好。
鎏汐和哈尔达一前一后走进林间深处,谁也没有说话,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