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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SIX 月光 ...

  •   月亮背面的阴影都为人所知,他们说太阳的背面也是光明。
      我固执地认为太阳看不见的深处有一个黑洞,它燃烧自己内部的岩浆给了月亮光明。 ——栀子

      小染再回到城市,才知道离开了那十年如一日的村子,这个世界是以怎样惊人的速度在变化的。
      一切都已经和五年前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恍然间,竟有种物是人非,恍若隔世的感觉。
      小染无法去判断这变化是好或不好,她只觉得冷。
      城里的一切都变的更加冷硬,没有温度。连夏日午后阳光的直射,都无法使它稍稍温暖。

      受李盛嘱托照顾小染的,是李盛成名前当教授时的学生。如今也已经成为了副教授。
      这个男人有着狭长的眉眼,面容清俊,嘴唇很薄。
      他对着小染笑。你就是李小染吧?你好,我叫阳向。伸手接过小染的行李。你行李这么少?
      小染点点头。
      几件衣服,钱,莫北画给她的画,还有一张写着阳向电话号码。这已经是全部的东西。
      你父亲以前是我的老师,他很照顾我。放心吧,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阳向在前面走着,转过头来对小染笑,声音平稳。
      小染又点了点头。她在心里把阳向的名字颠来倒去地念了几遍。
      阳向,向阳,向日葵。真是个好名字。
      我们到了。阳向的声音响起来。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阳向帮她租住的地址。
      阳向租的其实是间西向的小阁楼。夏季很热,冬季却又阴又寒。因为西晒厉害一直租不出去。
      B市房子不好找,又贵。这已经是比较好的了。阳向这样解释。哦,你原先的住址已经卖出去了。
      整理工作很简单。阁楼屋顶很矮,放不下衣橱,只有一个矮柜。小染把衣服整整齐齐地叠进衣柜,衣服很少,只装了一个抽屉。她又把莫北的画拿出来,放在枕头下,床铺靠里的地方。
      阳向看到小染只拿了个不大的旅行袋,却不想东西这么少连衣服也只有几件。
      你的衣服这么少,放衣橱里反而显的空旷了。他无意地说。
      小染点点头。小一点好,我总是觉得冷。
      阳向不知道小染说的冷是什么意思,只是笑着说。过几个月应该就满了放不下了。
      顿了顿又道,饿了吧?走,我带你去吃这里最好的椒盐小龙虾,暖和下身子。

      虽然是盛夏,傍晚伴着微风还是有些许凉意。
      小染穿一条无袖的连衣裙,头发被清风挽起。
      阳向点了米饭,青菜,小炒肉,小龙虾还有几听啤酒。两个人吃,不多不少。
      饭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小龙虾终于上来了。做的金黄焦脆,香气四溢,还在盘子里滋滋作响。看起来非常有画面感。
      阳向给小染夹了只龙虾,说。你尝尝,这家的椒盐小龙虾很出名。我跟老板熟,再晚一点来都坐不到位置。
      他看出小染无从下手,微微窘迫。于是很体贴地自己夹了一只剥着吃。
      小染看着阳向麻利地剥着龙虾。十几秒时间就壳是壳,肉是肉了。去了壳的龙虾肉晶莹粉嫩,很令人有食欲。小染于是低下头努力跟手上的龙虾奋斗。
      阳向剥了两只,抬头看见努力奋斗的小染。
      她微微弓着身子,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发顶和剪的细碎的刘海。晚风撩起耳鬓肩上的头发,瘦削的肩,白皙的手臂。
      小染在感到力不从心时会既小人又君子地手口并用,偶尔舔一舔手指尖。像极了一只白色的幼猫。
      阳向于是说,你真像一只猫啊。
      小染对这个比喻并不满意,心说为什么别人总是爱用猫啊狗啊的形容自己。
      阳向看小染不说话,自己开了两瓶酒。把其中一瓶推到小染面前,也不叫小染喝,自己咕噜咕噜地灌。
      小染偏着头看着他,一副尽情肆意的样子。
      于是伸过手捧起来学阳向的样子,仰着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不难入口,可是喝进胃里感到一阵凉。小染肩膀微微颤了下,又把酒放下了。
      过了一会,小染感到一阵暖意。于是拿起酒又喝了几口。
      阳向一边喝酒一边假装不经意观察着小染。他忽然笑了,说。小染,你真是个酒鬼啊。
      然后又说,见酒红,不伤胃。小染你酒量应该不错。
      小染的脸微微泛红,蒸腾出一片温热。

      小染偶尔会收到莫北寄来的信。
      莫北果然考上了镇上最好的高中。他说,小染,三年。
      莫北在信上写。小染,我上个月回家了。在我给妈妈洗脚的时候,我抬起头发现她真的老了。脸上的皱纹不再是细微的纹路,而是像深深刻入皮肤的伤痕。生活的苦和那个男人给她的痛,已经把她的背脊压弯了。
      我想在我在家的时候尽量帮忙做事,可是她不让,说我读书辛苦了。
      可是我知道,心里最苦的人是她。她把黄莲的籽含在嘴里,细细地咬碎了。苦味就渗进皮肤里,变成了岁月风霜的痕。
      我在夜里总听见她咳嗽,声音很压抑。她大概捂着嘴不想让我听见。可是我还是知道了。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像是从肺里出来的,又干又哑。
      小染,我突然间意识到她或许不会活的太久。可是我还没出息给她看,我还没有看到那个男人后悔的样子。每到这时,我就会更憎恨他。我那么恨他,连同妈妈恨不起来的那一份一起。
      小染,这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妈妈是个善良了一辈子,也软弱了一辈子的女人。她那么爱他,似乎已经成为了她这一生的信仰。
      虽然他不配得到这份爱,但是我可以想象,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和此生剩下的寄托有多么憎恨自己深爱的男人,她会有多么伤心。
      所以小染,这些话我只能告诉你。
      我想如果你能理解我的恨,那么恨一个人就变的不是那么痛苦的事了。
      小染后来给莫北回了一封信,很短。信上只有一行,短短两句话。
      大家都只看到太阳的光华耀眼灼热,可是有谁知道太阳的深处是什么?会不会是无尽的黑暗?
      小染每次想起莫北一半明媚一半忧伤的笑容,心就不能不生生地疼痛起来。
      小染不知道自己的信莫北是否收到了,因为这之后莫北一直没有再来信。

      小染想起阳向说房子已经卖了,于是想回去看看。回那个曾经给过她幸福,给过憧憬的两层小楼。
      那时,李盛还是在书画界享有盛名。他有时会穿一套浅青色长褂,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拿着烟斗吧嗒吧嗒抽着。没有灵感的时候就倒弄珍藏的紫砂茶壶。
      那时李盛还不是个酒鬼,小染的妈妈也还没离开他们。
      小楼还和以前一样,白色的墙红色的瓦,车库旁边是修剪好了的草坪。抬头看看,26号。
      这一排的房子都是这样,可小染即使不睁眼,不抬头,不属着步子她也能准确地到达这里。
      吃饭啦——屋里传来声音。
      小染探出头望去。一个温柔恬静的女人系着围裙,手上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一个和小染差不多大的女孩从楼上轻快地跑了下来,然后扑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男人怀里,抱住他的手臂。爸爸,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啦?
      男人摸摸女孩的发顶。瞧瞧,也不想爸爸,只想着要我给你带礼物呢。脸上有宠溺的笑容。
      女孩不以为意地笑了,从行李袋里翻出袋子,拆开包装。
      是一条白色的吊带长裙,上面有着艳丽的粉色的花朵,一朵朵绽放开来就像女孩脸上快乐的笑容。
      好看吗爸爸?女孩拎着长裙在身上比划着,然后转起圈圈。
      好看,当然好看。苏苏是爸爸的小公主,穿什么都好看。
      爸爸,我的棒球帽呢?你怎么没给我买?女孩把裙子顺手抛在沙发上,又在大行李袋里翻找起来。
      没在袋子里?那可能落车上了。我去找找。
      不用了我去吧。车钥匙呢?女孩四处看了一圈,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迫不及待地往外跑。
      诶,吃饭呐!你们爷俩真是,什么要紧事,一刻也不能等。女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带着笑容埋怨道。
      男人呵呵地笑了。你让她去吧。然后为女人拉开了椅子。
      女人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那么安静,那么幸福。
      小染在门外看着这一切,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下沉,好重好重。
      那么熟悉的场景,那么熟悉快乐。即使五年,十年过去了,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可是也只能在发呆在睡梦中回忆着一切。
      小染看着,听着。忘记了离开,忘记了自己是个偷窥者,忘记了一切。
      不想承认,可是她清楚地知道,房子卖了,母亲走了,幸福的日子再也不回来了。此时自己看到的一切,再熟悉也都不属于她。她也只能站在屋外看着别人上演着他们的幸福。
      请问,你是?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小染的思绪。是那个叫做苏苏的女孩。住在自己曾经的家里的,幸福的公主。
      小染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角,就像偷窥被发现般的尴尬。飞也似的逃开了。

      对,用力地跑,用尽全身力气逃跑。逃离这个再也与你无关的地方。小染这么对自己说。
      她在街道上快速地穿梭,身形优美的像一只森林里奔跑的鹿。
      路上的行人频频回头看这个旁若无人肆意奔跑的女孩。她像一只鹿一样灵活轻快,扎起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了一条连续的线,上面似乎还跳跃着音符。
      路人心说,拍电影么?四处张望着,并未看到任何设备。再一回头,女孩已经跑出了自己的视野范围。
      小染对这一切都丝毫没有察觉,她只是在不停地奔跑。
      对,一直跑,跑到极限跑到尽头。她告诉自己。
      小染在奔跑的时候尽量让大脑放空。她不想去想那个叫苏苏的美丽的女孩,她抱着父亲的手臂撒娇。她不想去想那个宠爱女儿疼爱妻子的男人。还有女人脸上的笑容,温情幸福。
      可是这一切却像幽灵一般地缠着她。小染的脑海里不时出现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有着修长的手指和决绝的背影。一个男人,穿着浅色长褂吸着烟斗。他们和那个家里的男人和女人的身影不时重叠,然后分开,重叠,再分开。
      小染终于跑累了,停了下来。
      她微微喘着气。膝盖微弯,手掌撑在两膝上,身体微微弓成了一个弧形。
      小染的目光似乎放的很远,可是早已失去了焦点。两眼像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什么都不真切。
      只有心脏,擂鼓般剧烈地跳动。只有思维,还在违反自身意志地转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盼望着去游乐园呢?
      家里从那时起开始有了争吵。争执声,东西破裂声,那么尖锐。女人喊叫着,你恨我吧!这是你欠我的!歇斯底里,撕心裂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了呢?
      小染抱着李盛的手臂,轻轻摇晃着。爸爸,我想去游乐园,你们答应我的。李盛看着女儿微微撅起的嘴,只是皱起了眉头。走开,别吵我!然后甩开了她。小染当时靠着李盛,把身体的重量都放在李盛身上,于是没站稳摔倒了。
      李盛看着眉一拧,正要去扶,母亲却进来了。你干嘛把气撒在小孩身上?她什么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小染她都是我们的女儿!于是又是一轮新的争吵。
      小染那时已经忘记了疼忘记了委屈忘记了游乐园的摩天轮。她站在母亲身后哭着说,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你们别吵了啊。我不想去游乐园了。你们别吵了好不好?可是没有人理她。
      那时小染还小,但是心里觉得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想去游乐园因为自己提要求了,父母才吵架的。那天晚上她蜷缩在被子里哭了一晚。之后再也不提去游乐园的事,游乐园从此尘封在她的记忆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SIX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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