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静好》七夜葵

7、SEVEN 青莲

　　我不是个好人。这是我知道堂的名字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也许是我太过于迟钝。在很久之后再回想起来，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对我说了些什么。 ——栀子

　　小姐，你是在考虑要不要进来么？
　　小染的思绪又被打断了，这次是个男人的声音。
　　小染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木质的牌子很朴素，用青色写了LOTUS和青莲两个字。大概是这家店的名字。竖着的门牌上画着一枝长茎的青色莲花，还打着苞，只有几片微微打开的花瓣昭示着自己就要开放。
　　是家很有格调的店。朴素却不简陋，清丽而不做作。很容易让人有好感。
　　小染这样想着，目光移到站在门边招呼自己的男人。
　　他看起来是这家店的老板。三十多岁，对男人来说是个尚算年轻又充满成熟魅力的年纪。
　　他穿着看起来很昂贵的棕色休闲皮鞋，V领的针织衫。便西外套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二分之一处，隐隐露出一道伤痕。很深，但由于大部分被遮住了，并不显的狰狞。男人引人注目的是他长及肩膀的头发。丝毫不显的落拓，反而给人一种潇洒不羁的感觉。
　　看起来是个很有历练的男人。小染这么想着。他看起来比这个年纪男人更显的成熟稳重，好像背负了一身的故事。
　　小染打量男人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小染。
　　小染不说话，他也不着急。脸上始终带着谦和有理，但是距离感分明的笑容。
　　所以小姐，你要进来么？似乎审视够了，男人终于开口。
　　不，我只是……
　　请进。男人似乎没有听见小染即将出口的拒绝，打断了她。还出了门口把小染迎了进去。
　　我其实……
　　想喝点什么？不过我们刚开始营业，所以选择不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男人又一次打断了小染。
　　两次被打断。小染心里纵使有着不满，但看着男人脸上始终不变的微笑也发不出来。
　　想喝什么呢？男人问。
　　西瓜汁。小染顺口说道，观察着这家店。
　　这个没有。我们刚开始营业，所以……
　　那苹果汁？小染接到。
　　这个……也没有。男人为难地说。因为我们刚营业……
　　请给我白开水吧。这次轮到小染打断他的话。
　　你想不想试试咖啡？我煮咖啡的技术还不错，虽然才学了不久。
　　大概店里只有咖啡吧，小染心想。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说还要问自己要喝什么呢。
　　小染在心里翻了翻白眼，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陷阱的小白鼠。却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于是男人很高兴地去煮咖啡了。

　　这家店的老板，或许就是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很喜欢莲花，尤其是青莲。店里一切都很质朴，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宁神静心，一点也不刺鼻突兀。最大的一面墙上画着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青色莲花，旁边用秀气的小篆写着：
　　一如莲华，在泥不染，比法界真如，在世不为世污。
　　二如莲华，自性开发，比真如自性开悟，众生诺证，则自性开发。
　　三如莲华，为群蜂所采，比真如为众圣所用。
　　四如莲华，有四德：一香、二净、三柔软、四可爱，比如四德，谓常、乐、我、净。
　　由于李盛早年画过一些宗教的题材，看了许多资料。对于佛理小染虽不精通，但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
　　而墙上的这四句话，就恰好是她知道的。这四句话出自《华严经》，讲的是莲花四义，与佛陀的四德相对应。
　　只是不知道这个男人是真心喜欢有所研究呢，还是只是叶公好龙附庸风雅。想到这里小染微微笑了。
　　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小染回头看到男人把两杯煮好的咖啡放在了桌上。
　　白色的瓷杯和磁碟，晶莹剔透，珠圆玉润。有一圈青色的镶边，磁盘正中和杯底是一个造型奇特的橄榄形。下方小而圆，向上延伸慢慢变尖。大概是这家店的LOGO。
　　看到咖啡时小染却拧起了眉头。清醇的色泽，带点透明，再往下是一片浓的化不开的漆黑。
　　黑咖啡？小染面带痛苦地问，语气已是肯定。
　　你没说你不喝啊。男人以一种极其无辜的眼神看住她。
　　也不是不喝。只是，太苦了。小染说。然后用小声，但是他绝对能听到的音量说。可是你也没问啊。
　　男人似乎决定忽略。只是用一种很可怜很无辜的表情说，我都煮好了。
　　小染想了想，决定做个妥协。那你把糖和奶给我我自己加好了。
　　其实黑咖啡是很甘醇的，只要习惯了就会喜欢上。我的技术真的很不错，虽然才学了几天。但是我觉得煮咖啡这种事需要慧根，跟煮的时间长短没太大关系……
　　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在小染几乎以为他会这样一直说下去的时候，他终于问。你不想试试？
　　虽然几乎要被男人的一堆话绕晕了，小染还是思路清明地问。所以你还没来的及买方糖和奶精？
　　男人一愣，然后笑了。
　　他的肩膀和胸腔轻微地颤抖着，身体舒服地往后靠，右手挡在了眼睛上。跟之前充满距离感的有礼的笑容不同，他的笑容让面部所有神经和线条都舒展开来。
　　不不不。我不是在说店里没有糖和奶精，我只是很有诚意地在向你推荐我煮的咖啡。
　　加了糖和奶这杯咖啡还是你煮的啊。小染轻轻反驳道。
　　但是糖和奶的味道会遮盖住咖啡原本的甘醇，这样就浪费了这么好的咖啡豆了。男人摊开手，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
　　所以……你们店里有糖和奶精么？小染的倔脾气让她不依不饶地问。
　　没有。男人摊开手很干脆地回答。然后自顾自地喝了口咖啡。
　　……小染忽然觉得自己被耍了。跟这个男人聊天真是件浪费生命的事，因为他总是自顾自地绕的很远，永远不肯给你直接干脆的答案。

　　默默地喝了口咖啡，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时有只猫踱着步子，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它微眯着眼，慵懒而性感。
　　小染感兴趣地伸出手指搔了搔猫咪的脖颈处。它只是看了小染一样，然后一脸高傲地走向坐在小染对面的男人。
　　他叫小百合。男人说，看着猫咪的目光温柔如水。
　　这句话让小染刚刚抿进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小百合，这名字还真是……大俗大雅啊。要说雅，百合自然是高贵典雅的。但是小百合这个名字却着实像极了以前青楼女子给自己取的花名。
　　来，小百合。跟这位美丽的小姐打个招呼。
　　男人微弯下腰抱起了猫。然后抓住它的右爪，像招财猫一样上下摆动了两下。
　　猫咪似乎根本不愿意理睬自己的主人。懒懒地看了小染一眼，往男人怀里蹭了蹭，又眯起了眼睛。
　　它好像很喜欢你呢。男人用手搔了搔它的肚皮，这么说道。猫咪又舒服地往男人怀里拱了拱。
　　你从哪里看出来它喜欢我的？小染问。在心里加了句，它刚刚明明不愿意搭理我。
　　小百合不喜欢女人，只要是女人逗他，不是立刻躲开就是咬回去。虽然你不觉得，但是他刚刚已经是在跟你示好了。
　　哦……小染拖长声音哦了一句，点了点头。小百合也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证明自己主人说的话。
　　她这么喜欢你又讨厌女人，应该是只母猫吧？小染又随口问了个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可是男人给出的答案却令人大吃一惊。
　　小百合是只公猫哦。男人说。不过他确实喜欢男人。
　　……这是，莲叶？小染用食指摸索了下那微微凸起的花纹，看着墙上的画问。狭长的叶，青白分明。近下小圆，向上渐尖，确实一模一样。
　　是眼睛。青莲花，梵语译作优钵罗。佛经中记载，青莲叶长的酷似佛眼，所以也被称为“莲眼”。佛的眼睛总是在关注着芸芸众生，行凶作恶都会被一一记载。如果真的有因果报应的话，我下辈子大概会变成一只猫吧。男人笑了笑，有轻轻地抓了抓小百合的脖颈。
　　小猫舒服地哼了一声，却没忘对他投来鄙弃的目光。

　　虽然是间有点奇怪的咖啡馆，小染还是喜欢上了这里。
　　这里有一个英俊但是啰嗦的老板，还有一只喜欢男人的公猫。一切都显得那么奇怪，但在这里似乎一切都合乎常理，而且本应如此。
　　小染喜欢这里却有最大的原因是来这里的人少，安静。
　　老板似乎很喜欢跟客人聊天，并且目前为止小染似乎是这家店唯一的客人。和老板之间的对话依旧常常让小染觉得力不从心，但渐渐地也并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
　　两人之间似乎有了默契，男人有时说一些故事，都是零星的片段。小染从不追问到底，只是点头，沉默，做一个很好的听众。小染不爱说话，也不说自己的故事，男人什么也不问，自顾自地说。这种相处模式让两个人都觉得轻松舒服。小染让男人叫她栀子，她一直不知道男人的名字。
　　小染只知道，开咖啡馆并非他的主业而是兴趣。当小染问他：在店里写满佛经故事是否是想让更多人知晓佛理时，他说，我只是知道的晚了有些体会罢了。我做这些都是因为这是我的兴趣。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好的人。
　　在老板难得有空闲时，开店的时间很随意。由他的心情和起床时间决定。
　　小染经过是看到店偶尔开门，就会进去蹭一杯咖啡再走。店里依旧没有准备糖和奶精，而小染也慢慢习惯了黑咖啡入口的苦涩和喉咙里的回甘。或许真如他所说，他煮咖啡的功力在慢慢进步。

　　为什么不招聘个人来帮你看店呢？小染问。
　　我要找一个真正喜欢咖啡，并且懂咖啡的人。他说。栀子你已经慢慢达到前者了，但是后者还差的很远。然后他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一眼秋堇。
　　彼时，秋堇正捧着他用从日本进口来的咖啡豆静心煮出的蓝山咖啡。乐颠颠地从小双肩包里掏出糖和奶精，一股脑地往咖啡杯里倒。
　　够了！你倒这么多不如我给你冲牛奶喝！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叫出声，声音里带点无奈。
　　其实小染曾经很好奇，秋堇这个和她的名字完全不相符的，大大咧咧迷糊健忘的女孩，怎么就偏偏记得在包里装糖和奶精呢。
　　秋堇回复她的是吐吐舌头和一脸狡黠的笑容。其实我不记得，我一次买了好多放包里。但是只要是能折腾他让他郁闷的事，我就愿意干。然后笑的一脸得意，继续往已经变成很浅的咖啡色的咖啡里倒奶精。
　　有次老板终于说。不带你这么糟蹋东西的，你怎么不喝Cappuccino呢？
　　不要，喝卡布奇诺多土啊。秋堇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我就喜欢糟蹋你的东西。再说你这有卡布奇诺么？
　　没有。男人耸耸肩，干脆地说。
　　秋堇默默地握紧了拳头，往已经甜的喝不出咖啡味的咖啡里又加了半包糖。小染似乎听见了她磨牙的声音。
　　他们互相折腾归折腾，老板依旧每次都用最好的咖啡豆给秋堇磨咖啡。而且秋堇是这个店里第二个喝咖啡不用付钱的人。
　　还有一个？是小染。
　　他曾经柔和地摸着小百合的头说，他和堇是我的两个小女儿。
　　秋堇努力地夸大了自己不屑的表情，撇了撇嘴说。谁是你女儿，谁要跟这只臭猫一样。再说他根本是公的。
　　趴在桌上懒懒地晒着太阳的小百合给了她一个极度蔑视的眼神。这次小染清楚地听到秋堇磨牙的声音，还有低声地咒骂：这只臭猫，死猫。
　　没错，当时老板的这两个“小女儿”正是相看两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