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FOUR 竹马 ...

  •   北的笑容就像太阳一样灿烂耀眼,明亮的让我几乎睁不开眼。
      可是,北。在你那样灿烂的笑容背后,为什么我却看见如此巨大的悲伤? ——栀子

      莫北的父亲曾经是整个村里最出息的男人。
      莫北对父亲几乎没有印象,但是安然在晚上总会摸着莫北的头说,你爸爸是村里最出息最有本事的男人。莫北,你要像你爸爸一样,好好念书考出这个村子。
      安然那时虽然不懂“每个成功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这些话,但是村里人的淳朴和从小的教育告诉了她,她要做这个男人的支柱为他扫除家里的忧虑。
      安然留在村子里照顾莫北。一个星期往城里寄一封信,内容无非都是“家里很好你不用担心”“你在城里还好吗?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工作忙也要记得吃饭休息,别累垮了身子。”之类絮絮叨叨说着家常。然后会细细写上关于莫北的点点滴滴。但是对于自己,只字不提。安然不觉得苦,她觉得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是自己一生最大的幸福。那个男人,是天神一般的存在。
      莫北父亲从来不回信。忙,安然懂的。但是一个月总会有一到两个电话,后来渐渐少了,再后来一个电话也没有了。
      安然心下担心但是毫无办法。她像村里成功教育的每一个女人一样,以夫为天,隐忍软弱。
      但她在每一个月色如水夜晚摸着莫北的头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多么伟大多么有出息。然后再莫北睡着了以后,才会让自己留下眼泪。

      有一天莫北的父亲终于回来了,村里的人第一次看到四个轮子的车。
      从车子上走下来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安然看到他泪水止不住就流了下来。那个男人,给了她爱情给了她孩子给了她一个家的男人,她的天神。
      那天很热闹,村里人都围在安然家门口,挤的水泄不通。
      在安然记忆中,这是在他们结婚以后,一向冷清的家里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孩子们围着看那四个轮子会跑的小房子,大人们则说安然嫁了个好老公。莫北的父亲掏出进口香烟递了一圈然后自己点上了。客套有礼地对大家的疑问一一回答,微皱起的眉间却显出了一丝不耐。
      等人终于散了安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一时间竟忘记了如何说话。
      莫北父亲弹了弹烟头,掐熄了。先开了口,莫北,过来让我瞧瞧。
      安然才反应过来,拉过了从开始就一直站在门边一言不发的莫北。说,叫爸爸。
      莫北看着这个眼前他根本不认识的男人,不说话。
      叫爸爸呀!安然急了。
      我不认识他。莫北还是梗着脖子固执地说。
      你这孩子!安然举手要拍莫北,被莫北父亲制止了。算了吧,别难为孩子。
      莫北,爸爸给你带了礼物。过来看看喜欢不喜欢。莫北依旧挺着身子,不说话也不动。
      安然陪着笑说,对不起啊,没把孩子教好。
      莫北父亲就摇了摇头,不,你已经教的很好了。然后安然就幸福地笑了。那是莫北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到安然笑的那么幸福,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幸福。
      安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去。对不起啊不知道你要来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莫北父亲又点了一只烟,抽了两口。不用了,坐吧。我不饿。
      那不然喝点酒?这酒是村口老王自个酿的,虽比不得城里的,但是我一直藏着有些时日了。你瞧瞧我,一直想着你回来能喝点刚才偏又忘了,真是对不起。不知道你回来,家里也没怎么收拾……
      我不想喝,你坐着吧。莫北父亲又说,语气里隐隐透出一丝不耐烦。
      这一丝不耐烦很不明显,但是对安然这个以丈夫的高兴为高兴,以丈夫的悲伤为悲伤的女人来说,她马上听出来了。
      于是诺诺地说,对不起惹你不高兴了吧?然后坐下,两只手反复在围裙上擦着。再一次沉默。
      莫北父亲又狠狠吸了两口烟,然后把那支只抽了四口的香烟掐熄了。说,我没有不高兴。只是不喜欢你这么唯唯诺诺的样子。你没有自己的情绪吗?讨厌什么喜欢什么?
      我……我没什么不喜欢的。安然温顺地说。想了想又说,你喜欢的我就喜欢。然后很满意自己的答案似的,温柔地笑了。
      莫被父亲叹了口气,很轻。然后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来看看你们母子。我现在在城里生意做的不错,也有钱了。我也知道这几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安然急急说道。看了看莫北父亲的脸色又住了口。
      你看你一直是这个样子,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抱负,甚至连脾气也没有。我真的觉得我们两个人相差太多。
      安然突然煞白了脸。听到这里,她终于有点懂了。
      其实吧……我这次回来,是跟你离婚的。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几张纸,摆在了安然面前。我知道委屈你了,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安然苍白着脸,一直不停地摇着头,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莫北父亲又叹了口气,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地写了几行字。房子我不要了,儿子也归你。这里有十万块钱是给你们母子俩的,你们随便用。如果没有其他事,就把字签了吧。
      安然只是看着纸上“离婚协议”四个大字,就像失了魂一样。最后终于慢慢地说,是有人了吧?声音那么轻,那么软。就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
      莫北父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又抽出一根烟,却一直点不上火。他又叹了口气,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似乎正在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其实也不算。我确实有了一个喜欢的女人。她,不是很年轻,跟你差不多岁数吧。但是很美。最主要是她身上的那种活力让我觉得就像碰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她总是很有想法很有抱负。不过……顿了一顿,即使没有她我也是要跟你离婚的。这是我们的问题,跟她没有关系。
      安然看着莫北父亲脸上淡淡的笑容,感到了一股浓烈的绝望。她认识那个表情,那么熟悉。她在每一个月色如水的夜里想起这个男人和这样的表情。就能感觉到一股暖意和几乎要融化她的幸福感。那是他在诉说自己所爱的人的神情。
      你……很爱她?安然又问。虽然明知道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心里却不可自抑地呐喊着,否认吧,快否认吧。求求你,否认啊。
      然后莫北父亲陷入了回忆中,十几秒的时间,点了点头。脸上再次浮现出那个沉浸幸福之中的,淡淡的微笑。我很爱她。
      安然感到这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不公平。她怀抱着如此巨大的失望,可是这个男人却在幸福之中,那是曾经属于自己的幸福啊。她的家,她的未来,她所有一切的等待一切的希冀,都随着这个男人的到来,就此崩塌,不复存在。那是怎样浓烈的绝望,安然觉得自己就像脱离了水的鱼,抽离了氧气,只能大口呼吸。但是每一次呼吸,吸入肺部的冰冷刺骨的空气,都使她的胃像要被穿透般疼痛。
      如果可以,如果能够再次选择,她多么希望自己当初没有支持他出去闯荡事业。那么至少,起码他现在仍会在自己身边。尽管贫穷,但是自己不会失去他啊。
      但是,安然是这样软弱的女子。即使真的有再一次,她又能够在这个男人神采飞扬地告诉自己“我要出去闯一番事业,我要打出一片自己的天下,我要让你们母子都过好好日子”的时候说一声不么?
      不,她不行。所以她这时候也只能默默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然。莫治烨。
      在大红的结婚证上,他们的照片,他们的名字,排在了一起。代表了两个人羁绊联结而成。而这一次,他们的名字又排在了一起,表示羁绊的断裂。他们以后,再无关系。
      一直到安然看着男人的背影走出了家门,进了汽车。再到汽车也终于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安然的眼泪才终于落了下来。
      可是她是那么温和柔顺的女人,即使连绝望的哭泣,也是这么安静沉默。即使这么多年来的辛苦付出,换回的只是男人走之前的一句谢谢。这是这个男人第一次对她说谢谢。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莫北走过来拉住了安然的手。安然反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你为什么不叫爸爸?为什么不叫?!那是你爸爸呀,他是你的爸爸!你叫了他也许就不会走了。即使知道不可能,安然还是这样希冀着。因为那个男人,是莫北的父亲。
      他让你哭,他不是我爸爸。莫北还是倔强地说。
      孩子这简单的一句话,让安然抱住了莫北,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孩子。
      莫北的右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他告诉自己,他从来就没有父亲,他只有母亲。他对自己说,他再也不会让母亲哭泣。

      那天天已经黑了,正哗哗地下着大雨。
      安然撑着伞,踩在潮湿的地上。泥土随着她的步伐低低地炸开来,溅湿了她的裤脚。
      安然在家门口看到了小染。她双手环抱着双腿,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她安静地坐在安然家门口的台阶上,安静得就像是尊不会哭不会笑的塑像娃娃。
      小染?安然轻轻唤了一声。小染抬起头,两眼通红却没有泪水。
      小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安然问。可是小染只是咬着嘴唇一直摇头。
      先进来吧,该着凉了。安然把小染拉进屋子里,给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喊来莫北给小染擦头发,她就进厨房做饭去了。
      晚饭依旧是面条。可是小染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面条,就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的人偶。两只眼睛没有了神采,未干的头发还滴着水,只有两颊通红。
      莫北第一次面前放着面条却没有动,他担心地看着小染。小染你怎么了?说话呀。
      莫北轻轻推了小染一下,却发现小染就像完全没有骨头一样软软地倒向了一边。安然急急跑来,伸手探了探小染的额头。哎呀,烧起来了。说罢抱起小染就往屋外冲。
      安然的怀抱并不宽阔。相反,她很瘦。细的手臂,窄的肩,消瘦的身形。但是她的手和怀抱很温暖,小染就在这温热的怀抱中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小染看见莫北趴在床沿探头看着自己。安然一手拿着一个装药片的小纸袋,一手拿着杯水。温和地笑着说,你醒了,吃药吧。
      小染吃过药安然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烧着,不过张医生说没有大碍。你晚上就在这睡吧,好好睡一觉明早烧应该就退了。家里你别担心,我一会去跟你父亲说你在这。
      小染摇了摇头,他不会知道我跑出来了的。
      安然温柔地笑,眼里闪过一丝伤痛。那还是要说一声。你好好睡,我让莫北陪着你。然后给小染掖了掖被角,拿着药和水杯出去了。

      安然到小染家门口,用足了劲足足敲了二十多分钟的门才听到那边有动静。
      稀里哗啦一阵,李盛打开了门。眼神迷离,满身酒气。
      安然厌恶地皱了皱眉。小染在我家,她发烧了。
      李盛也不说话,随便地点了点头就要转身关门。
      等下。我今天抱她去张医生那……张医生说她身上有伤。安然顿了顿还是说了出口。
      李盛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挥手。你看到了,我今天喝多了。
      不是今天!安然想着小染手臂上,小腿上,背上一道道青紫红的伤痕,纵横交错就感到一阵心疼,说话声音也大了。张医生说伤痕有新有旧,看起来挨打已经有一阵子了。
      李盛看着安然,这个出了名软弱的女人,这个连丈夫抛弃自己跟别的女人走了都不敢责备一句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心烦。他说,这是我家的事。
      可是那么软弱的安然却毫不退缩地大声说,今天我看到了我就要管!如果我知道你再打小染,我就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你是怎么做父亲的!那么好的闺女,你不要,我要!说完转身走了。

      在安然家里的莫北,看着小染的脸。她闭着眼,脸色苍白,睫毛微微颤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莫北轻轻叫了声小染。抓了抓头又不出声了。
      干嘛?
      那个……你身上那个……
      你说我身上的伤?我爸喝多了。小染只是淡淡地说。莫北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莫北以为小染睡着了,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可怜的没娘的孩子。
      小染忽然睁开了眼睛,不甘示弱地对莫北说,你也是没爹的孩子。
      莫北却毫不在意地把头一仰。我才不惜的有爹,我有我娘就够了。他轻轻地说,我没爹,我也不需要。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小小的右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他那么恨那个男人,那个给了自己生命却只能让母亲哭泣的男人。他想,如果他就是自己日夜期盼的父亲,那么我不需要。
      这时莫北感到右手一阵冰凉,他看见小染小小的,冰凉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拳头。
      你手真冷啊。莫北搓了搓小染的手,把它塞回被子里捂结实了。然后笑着对小染说,小染,妈妈说她回家的时候看到你像一只迷了路的小狗。妈妈就把你捡回家了。
      小染瞪了莫北一眼,说,你才是小狗呢。
      然后轻声说,北。你家是世界上我第二喜欢的地方。
      莫北问,才第二呀?那第一呢?
      小染没有回答。她想起了那个她的梦想乐园。那漆成五颜六色的大型玩具,那里的一花一草,象形的滑梯,白色的旋木,还有魔法般的摩天轮。它们都不止一次出现在小染幼时的梦里。
      那一张梦想乐园的入场券,小染等了整整四年,最后却等来了母亲的离开。
      莫北却不笑了,他看着小染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小染,以后我妈妈就是你妈妈,我家就是你家。再也没有人能说你是没妈的孩子。
      小染想到安然那温暖平和的眉眼,那眼角细细碎碎的纹路,还有那每次埋在她碗底的荷包蛋,就微微笑了。安然是那么好的女人,对自己那么好。小染想,如果她是妈妈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FOUR 竹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