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THREE 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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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染依旧不肯说话。
老师总是找她谈话。为什么不愿意说话呢？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有事的话要跟老师商量。明天叫你爸爸来学校一趟吧我跟他谈谈。哎，你回去吧。
沉默，摇头，摇头，点头，再摇头。然后起身离开。
医生检查后说小染声带完好，大概是受过什么心理刺激。其实她心里知道自己不是不能说话，只是不愿意说。老师做了几次开导后仍不见效，所幸小染成绩还不错，于是不再管了。
小染语文成绩虽然很好，但是数学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徘徊在及格线。因此也得到了数学老师的不待见。
她总是拿着竹子削的教鞭啪啪地拍打着黑板。这题非常重要，考试一定会遇到，你们一定要确实掌握。尤其是某些本来成绩就不好还不听课的人。说到这里她会狠狠瞪小染一下。
数学老师是知识份子家庭出身，这从她说的“确实掌握”就能听出跟普通乡下教师不一般。
数学老师下乡时才人生首次情窦初开，然后再接再厉怀上了娃。后来跟家里断绝了关系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当时村里最有钱最英俊潇洒的二牛爹。
要办婚宴了，二牛娘打着孙子的旗号两天一封信地寄回家也没得到守旧的家中二老的原谅。那时候每晚都能听见二牛娘伤心的哭声。二牛爹却颇没心没肺地想着，自己出钱办个嫁妆再补个聘礼，自己出两头，回头婚宴办完了再收回来不赔不赚还多个媳妇。
二牛爹在村里怕老婆出名，疼老婆也出名。那辆曾经引起骚动的凤凰牌自行车就是当时数学老师生二牛以后，二牛爹跑了几十里路到镇上托人进城给媳妇买的代步工具。因为这事二牛爹在村里名气倍增，女人们人见人夸，男人们表面不说心里却恨死了。因为村里的女人们每天回家拿着这事回家跟自己丈夫唠叨，你看二牛爹这样，你看二牛爹那样。最后总是以你看看你自己，啧啧啧结尾。为了听村里人的夸奖，二牛娘每天推着凤凰牌自行车，雄赳赳气昂昂走在村道上，嘴巴咧到了太阳穴。
数学老师终于发火是在数学考试之后。小染的考卷上总共只写了两道选择题，其他空白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散文和小说的片段。
你这是在向我示威吗。上课不听，作业乱七八糟，还在考卷上乱写。数学老师把手中的卷子挥的瑟瑟作响。然后揉作一团扔向小染。
小染弯下腰捡起那张皱巴巴的试卷，用手轻轻抚平。
试卷上的只言片语关于一个男孩。男孩的固执，明亮灿烂的笑容，悬在空中的手臂。他说，小染，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做朋友。小染，我会照顾你。说的那么坚定。
窗外阳光灿烂，小染看到正在上体育课的莫北。他抬头看着小染，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努力地做着嘴型。晚上——去——我——家。然后是一个大大的微笑。
莫北开小差被队友发现，用篮球狠狠地砸了莫北。小染看到这里微微地笑了。
却听到数学老师隐忍着要爆发的声音。站着上课，明天叫你家长来。
第二天上课前，数学老师冲进教室把小染揪了起来。你父母呢？
小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不是说他们没来就不要来上课么？回家叫你父母来找我！
可是数学老师不知道，李盛是那么要面子的人。他只会在家打小染一顿，根本不会来学校。
小染还是安静地站着，就像完全没有听到数学老师愤怒的声音。
出去站着！别站在这里妨碍其他同学。数学老师最后说。
班上三十双眼睛都盯着小染。小染只是静静地走出去，没有表情。没有高兴也没有伤心。
课间时来来往往的同学都对小染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小染置若罔闻。
第二节还是数学老师的课。她没有让小染回去上课，就像是忘记了外面还有一个被罚站的学生。
小染站在外面，双腿微微打着颤。她紧紧抿着嘴唇，低着头，倔强地站成了一尊雕像。
这时隔壁班传来语文老师的怒吼。莫北，你不上课也给我站出去！
然后就看到莫北摸着后脑勺跑了出来，晶亮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莫北站的离小染很近。他身子微微向前倾，然后把小染望住。
小染把头扭向另一边。莫北又费力地把身子凑过去。
莫北！干什么呢？罚站还不好好站着！语文老师察觉到莫北的小动作，在教室里喊。
莫北吐了吐舌头，摸摸后脑勺，重新站定了。
小染觉得手里被塞了什么。打开来一看，是张已经被手汗润湿了的纸条。
小染转过头看莫北。只见莫北双手贴着裤缝，高昂着头，英挺的像个英勇的骑士。他双眼微闭面色如水，淡定的像个入定的老僧。
小染打开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字迹被手汗微微润开。
晚上去我家，我妈妈做好吃的。
小染转过头，她措不及防的表情印入了突然睁开眼睛的莫北眼中。然后莫北就快乐地笑了。
在炎热的盛夏，所有隐晦的事件都在空气里微微酝酿。流言总是流传得特别快。
小染又一次成为了学校里的新闻人物。
那个李小染？那个没爸没妈的？
听说她真的没有爸妈呢，村里从来没见过她爸妈，家长会也没见来过。
你看她那个样子，肯定从小就没人管没人要。
李小染是个没父母的孤儿。男孩开始鼓掌起哄。
小染咬了咬下唇，像没听到一样往前走。可是一些调皮的孩子却不依不饶地围住了她。
李小染，木娃娃。没爹没娘不说话。一个孩子这么念道。
村里的孩子大多会编一些不像儿歌的儿歌。念起来朗朗上口，流传的特别快。
李小染，木娃娃。没爹没娘不说话。
李小染，木娃娃。没爹没娘不说话。
……
越来越多的孩子拍着手晃着头，咿呀咿呀地念。其他一些胆小的远远地站在看热闹。
小染在原地站着，用力地咬紧了嘴唇。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不能哭。
哎呀！那里打起来啦！一个女孩叫道。
去看看去。男孩顿时对小染失去了兴趣，一窝蜂地朝斗殴地点跑去。
小染没有回头。她把头扬得很高，一脸傲气地离开了。身后隐约传来打斗声。
小染离开学校后不急着回家，而是到了学校后面的小山坡。
那个被叫做家的地方只有冷冰冰的四面墙。
李盛依旧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每天喝醉了睡，睡醒了继续喝。
小染能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李盛砸东西的时候总是伴随着叫骂，失去了一个文人的风度。
他拽着小染的手臂，两眼通红。他说，都是你！是你毁了我的灵感！是你毁了我的一生！
小染的手臂被拽的生疼，白皙的小臂上有几道红红的印痕。她用力咬住嘴唇，紧闭着眼。不喊叫，也不哭泣。
离学校不远有条铁轨，已经被废弃。锈迹斑斑，周围杂草丛生。
听说在十几年前国家决定出资建条铁轨一直通向省城。当时村里人敲锣打鼓地把考察人员迎来，每天都有人轮流给建筑人员送饭和水。谁知后来修了短短几十米就停休了。上面说没有经费了，然后不了了之。
如今，这只是一段废弃的铁轨，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使用。
阳光照耀着铁轨，折射出金属冷硬的光泽感。似乎在缅怀当初的风光不再。
小染觉得这段铁轨就像自己一样的安静，沉默，不会哭也不会笑。从前三口之家再快乐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什么都不一样了，只有阳光，还是那么好。
小染喜欢把两臂在阳光下展平，然后在铁轨上顺着它的轨迹一步，一步地走。
只有几十米的废铁轨，那么短。可是小染顺着它，想象着它会通向什么地方，想象它带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未可知的未来。它忽然就变的那么长，那么长。就像没有尽头。
小染轻哼着歌，小小的身影顺着铁轨一路走向夕阳。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她的眉眼，她的睫毛，还有微微向上翘起的嘴角。
小染没有忘记和莫北的约定。她到莫北家时莫北正端正笔挺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那么温和柔弱的安然，手举着一小节木条，啪，啪地一下一下打在莫北手上。一下一下，那么清脆响亮，在不大的客厅里回响着。
莫北闭着眼皱着眉，手直挺挺地高悬在空中，背却挺的笔直。
安然拿着木条的手和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抖动的就像秋天里瑟瑟作响的树叶。
她打莫北一下就能听到啪的一声，清脆利落，并不手软。安然一边打莫北一边恨声说道，我让你不学好，我让你跟人打架！你怎么能这么不长出息呢，你不长出息啊。你这么没出息以后该怎么办呐，你想在这个小村子里呆一辈子么。你不长进啊，你不出息，你还敢跟人打架！
莫北只是皱着眉，直视着前方却一声不吭。
小染在门外却咬紧了嘴唇，双手握成拳放在身侧。小小的身体一抖一抖。
安然打完之后似乎才看见小染，抬头对她温和一笑。小染，快进来。眉眼中已经全然不见刚才的恨铁不成钢，只有温和柔顺，如水一般的温和柔顺。
安然给俩孩子下了两碗面条。莫北似乎已经忘了挨打的疼，高兴地捧过碗把筷子插到最底，急急地好像在翻找什么。
安然淡淡地说，家里没鸡蛋了。
莫北哦了一声，语调里掩不住的失望。然后大口大口吸着面条，脸都要埋进碗里。
小染捧过碗静静地吃着，吃到后来筷子却似乎插到了什么。
小染拨开上面的面条发现碗底静静地窝着只荷包蛋。
原来安然今天发现家里没有鸡蛋，一时又来不及去县城买。就拿了两篮子青菜想去二牛家先换几个，不想走在路上听说莫北今天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了。心里一急鸡蛋也不换了，直接到学校把正上蹿下跳找小染的莫北揪了回家。莫北梗着脖子就是不说为什么打架，安然心里又气又急拿起木条就实行家法。
鸡蛋自然是没换成，家里仅剩的一个鸡蛋她就打小染碗里头了。
小染趁着安然转身收拾，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莫北。莫北一愣，两只乌黑的眼亮亮的，又把荷包蛋夹回了小染碗里。小染再把碗推了过去，一脸坚定。
莫北看着小染，用筷子把荷包蛋划开两半，把大的一半给了小染。
小染似乎还想再推，莫北低声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吃完面，安然拿出红药水和棉花放在桌上。淡淡地说，自己涂吧。然后收拾了碗筷。
莫北拿起棉花却被小染抢了过去。
莫北看着小染，眼睛亮晶晶的。他说，小染，我替你教训了那帮坏小子了。
小染看着莫北明亮晃眼的笑容，只想问他疼么。然后眼泪静静地流了出来。
莫北吓坏了。他想用手给小染擦眼泪又怕自己手不干净，僵硬地收了回来，手足无措地竟忘了拿纸给小染。
你，你别哭了。小染你别哭了啊。我不疼，真的不疼。不然你打我一下试试，我不疼的。说完抓了小染的手要往自己身上打。
小染抽回了手，涂药水的手却惩罚似地加重了力道。
嘶！莫北抽了口气。嘴硬地说，我不疼，一点儿也不疼。怕小染不信似的，急急地加了两个字。真的。
北。小染轻轻地说。许久不说话了，嗓音有些沙哑。
莫北第一次听小染说话，霎时愣在了那里没有了反应。
疼么？小染问。
莫北这时才反应过来，笑着大声说。小染你说话了！你终于说话了。我不疼，一点儿也不！
小染轻轻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THREE 青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