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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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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碍于陈润的颜面,南阳城里兵马虽众,却再也没人施以阻拦。即便如此侯杰仍是不敢掉以轻心,两人一边警惕着四周匆匆而过的巡城军士,一边往医馆赶去。
“啧啧啧!可怜那!前胸后背都被血糊上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治!”“我看是凶多吉少了,你瞧瞧地上这条血迹,从医馆门口一直拖到北门外,整整一个来回啊!这还能有活路嘛!”“唉……林大夫是个好大夫,可惜了!要不咱去看看他?”“别傻了,刚才那个军官说了,谁敢踏进医馆一步就会落得个跟他一样的下场,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奉陪。”
一路上听到的净是这种风言风语,两人不禁对视一眼,脚下又加快了几分。远远地便看见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从医馆里头一直延伸到远处,压根看不到头,看来沿途百姓们说的全是实情。“快进去看看!”
不等侯杰把话说完,曹蛮便一个箭步冲进了医馆,果然见到林大夫血肉模糊地趴在厅里,若不是身上偶尔还抽搐几下,他真要以为人已经死了。
“林大夫!林大夫,你醒醒!”曹蛮顾不得许多,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搂进怀中,使劲地拍打着他的脸,想借此把他唤醒。侯杰比他冷静许多,径自从后院打来一盆清水,想替他擦擦身子却无从下手,入眼之处全是皮开肉绽,还有的地方血已结痂,同碎石、草屑粘连在一起,轻轻一碰便引起林大夫一阵气若游丝的痛哼。
“嘶……不要碰我,我知道……自己毁了,不行了。”林大夫狠狠咳了几声,嘴角竟流出一缕血丝,看来这次不止受了外伤,连内脏也损坏得不轻。“见到你们安然无恙,我总算放了心。”
侯杰咬了咬牙,想将他胸前的衣料撕下来好替他清理,却被他一手抓住,还哼哼了两句:“臭小子,想要我的命?”侯杰揪紧手里的毛巾,笑道:“哪里!再在这么下去伤口肯定会感染,就算痛您也忍着点儿!”
林大夫两眼一瞪,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疼得不行,恐怕是胸骨断了。“我这人最怕痛了,要我忍痛比让我死还难受。你就别瞎忙活了,去药柜里拿点止痛止血的药来!愣着干嘛,快去呀你!”侯杰见他不肯就范,也不忍心看他饱受痛楚,于是起身帮他拿药。
见他进了药房,林大夫才费力地转过脸来,朝着曹蛮笑道:“你瞧他,真是个愣头青。”曹蛮看着他越来越惨白的脸色,知道他这是回光返照,恐怕支持不了多久,此时强颜欢笑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却更加令他心生悲戚,眼泪珠子垂到了眼角只差没掉出来。
“你不必难过,人总是要死的。不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只想求你听我这一次……”林大夫颤悠悠地伸出右手,抓住了曹蛮紧握他肩头的手背,“此番若能安然离去,也算你福大命大。于私,我自然希望你能多来几次,给我除除坟头上的野草;于公,我却盼你此生不再踏进南阳一步。”
“如果将来再起争端,吃亏的不会是你,也不会是徐盛,只会是这城中的百姓。咱们辛辛苦苦一辈子,不求荣华富贵也不求人前显赫,求的不过是个温饱。一旦开战,你们谁都有可能赢,只有老百姓,永远在输。”
“如今这南阳城归了陈润,也算一方百姓的福音,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陈润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司令,手下的副官虽然行事毒辣,却时时受着他的牵制,所以这么多年来也没做什么大恶。只要你答应我不再入侵陈润的地界,以他的为人绝对不会主动挑起事端。”
“我知道你有你的宏图大志,未必肯将我这番话听进心里。”话音未落,林大夫便自知力有不逮,眼前的事物渐渐模糊了起来,脑子里也响起了翁鸣声。曹蛮却不知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没想到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他还能像往常一样满口大道理。
此时侯杰已经在药柜里翻找了半天,却始终没有找到林大夫所说的止痛药。等到他返回大厅时,林大夫已经只有出气的份儿了,见他来到眼前,便用尽力气扯起嘴角,轻声道:“白糖糕很好吃,多谢。”说完这句便把头一歪,还没来得及闭上的双眼慢慢失去了神采。
林大夫死后不久,素有洁癖的曹蛮就亲自动手,给他换了身体面的长衫,又将他脸上的血污擦了个干干净净。此时的林大夫安安静静地躺在桌板上,神态安详就跟平时午睡一样,只是嘴角的八字胡再也不会被鼻息吹得一翘一翘的了。
侯杰在屋子后头挖了个大坑,由于变故来得匆忙,只好拿些被褥草席将他的身子裹了填进坑里,垒起一个小小的土包来。两人在林大夫坟前默哀了一阵,想要立块墓碑,却发现连他的全名都不曾知道。
眼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如果不尽早离开南阳城,不知徐盛会不会背着陈润偷偷对他们下手。侯杰进屋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必备的干粮,见曹蛮还是呆呆地杵在坟前,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了一番。
临走之时,曹蛮没有忘记将那块“暂不开馆”的牌子挂在大门上。他还记得初来那天,林大夫使唤他将这块牌子挂出去,还笑言自己可以放个长假,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他便真的过上了梦寐以求的悠长假日。
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能永享安乐,别像这辈子一样生逢乱世。
侯曹二人来不及悲伤太久,因为他们面临的处境依旧艰难,如果说之前徐盛对他们来的是明枪,从现在开始就更要防着他的暗箭。
曹蛮知道城外只有一家驿站,如果前去投宿一定会被徐盛暗算,侯杰和他抱着同样的顾虑,所以两人商议之下便选择了另外一条荒无人烟的小道。日落之前赶了一段路,天黑之后便不敢亮起火把,本来可以趁着月色再走远一些,偏偏今夜乌云蔽月,不知是不是个不祥的兆头。
听到身后的曹蛮发出第十声闷哼之后,侯杰不由得停下脚步,硬拽着他在路边坐下。“这么摸黑前进也不是办法,我看不如先休息一晚养精蓄锐,等明早天亮,咱们再继续赶路。”曹蛮横了他一眼,微怒道:“现在生死未定,你要是想休息就留下慢慢休息吧,我还要赶回登封主持大局,就此拜别!”
侯杰暗暗摇头叹息,自从转换身份同曹蛮相见以来,便打从心里觉得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曹蛮像极了一只脾气暴躁的小刺猬,随手碰他一下就能让他竖起一身的尖刺。要是换了往日的曹蛮,哪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忘了自己早已戴上了一副名叫“何忆南”的面具,殊不知曹蛮的温柔隐忍,向来只会让“侯杰”一人看见。不过何忆南这个身份也给他带来了不少好处,从前不敢或是不屑做的事情,现在全都可以冠冕堂皇地做个够。“曹司令要是实在着急就请先走一步吧,反正我身上还带着伤,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姓徐的抓到,何苦连累了你。”说完还摸着自己的脊背装模作样地哼哼了两句。
简直就是无耻!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扔下他先走吗?曹蛮恨恨地在随身的包裹里头翻找了一通,掏出一支药膏来扔给了侯杰:“给!我劝你最好赶快把伤养好,小心哪天我真的把你扔下不管!”
侯杰接过药膏笑道:“到时候徐盛的兵马追上来,你把我扔还给他不就是了!”还想调笑两句,只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长串闪烁的火光。侯杰不禁脸色一变:“说曹操曹操就到!快,爬到树上去!”
曹蛮打头爬上了身边一棵大树,却见侯杰磨磨蹭蹭地一直上不来,正待发怒便见他抬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下伤口是真疼了!”被气得半死的曹蛮赶紧伸出手去扯了他一把,却无意中将包裹掉在了树下。
马蹄声越来越近,带头的那人却恰好在树下停住了,见着此人侯杰才弄明白南阳城里发生的一切,忍不住想跳下去给他一个耳光。这位身着军装目光锐利的年轻军官他本来认识,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没有这么高的军衔和官位,看来南阳一战给他带来了不少好处,也怪不得他愿意冒险潜伏在自己身边。
“按他们出城的时间推算,估计已经到了这里。”查浚将带来的人马分成了两队,一队继续往前追踪,另一队随他在附近搜索。南阳一役确实给他带来了无上的荣誉和权势,徐盛答应过他的事情全都办到了,如今他已经不是一名默默无闻的副将,而是徐盛身边的左膀右臂。他早就看出陈润难成大器,所以一直以来都在对徐盛下功夫。
直到那天徐盛命他随何忆南一起,往南阳运送粮草,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出发前夜徐盛私下给了他一条军令,将运粮的五百精英拨给他任意调遣,并嘱咐他趁梁靖不备摧毁北门的防线,好让曹蛮大军能够顺利闯入城中;接着赶去西门,利用自己的盟军身份杀光不明就里的守城军士,大开城门等他带兵攻入。
他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便是守在何忆南身边,不让他逃出南阳城一步。
在客栈门口对着梁靖举枪的是他,目的是为了让梁靖对何忆南生疑;在客栈之中放冷枪的是他,目的是为了激怒曹蛮继而对何忆南下手;最后引爆炸药的也是他,因为他原先的计划已经通通失败,如果不能帮徐盛除掉这颗眼中钉,今后就再也别想得到他的信任和倚重,自己长久以来的谋算就会付之东流。
他没有想到何忆南这么命大,就连一屋子的炸药也没能取走他的性命;更没想到何忆南竟然如此神通广大,可以凭借三言两语说动陈润,还带着陈润的死敌曹蛮一起逃出南阳。
查浚心里明白得很,若不是徐盛此刻正忙着安抚陈润,自己也拿不到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更加清楚的是,徐盛虽然兑现了诺言,却仍然对他颇为不满,如果这次围剿何忆南失败,他不敢保证这份得来不易的权势还能让他享受多久。
一想到这儿,向来沉静内敛的查浚也不禁急切了起来,亲自带人在附近的草堆里头展开搜寻,一转头却瞟见一只毫不显眼的布袋卧在一棵树下。他走上前去将布袋打开,发现里头装满了应急的药物,而且袋子上的积灰不多,应该刚落下没多久。查浚唤来一个小兵,对其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便见其上马疾驰而去。
“更深露重,还请二位下来小叙一番。”查浚抬起头,冲着黑黝黝的树上喊了一句,虽然天色黑得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分外确定那两人就在这上头。“再不下来,小心我放火把这棵树给烧了。”
侯杰对曹蛮打了个手势让他呆在原地,不等对方答应便孤身跳下树来,背后的伤口被猛地一扯,痛得他龇牙咧嘴。
“查将军,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