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了尘·再起风云》半路师太

20、第十八章 扶持

　　林大夫已经一个星期没开馆了，还要顺带养活两条光吃饭不干活只会互相干瞪眼的米虫，手头上着实紧缺了不少。为了维持生计，林大夫不得不摘掉了大门上的牌子，并且严令禁止两条米虫爬出米缸。

　　医馆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常来看病的王老爹怨道：“林大夫，您这医馆一关门呀，我都不知道去哪儿才好！才一个星期不见，我是腰也酸背也疼，买个菜都踩着西瓜皮滑倒！”林大夫看了看他腰上淤青的一团，轻轻揉了两下，笑道：“这块儿都给摔青了，能不腰酸背疼嘛！这样吧，您抓完药就回去，我晚上亲自上门给您下两针，你看成不成？”

　　王老爹疑惑地指了指病房，问道：“以前不都是在这儿下针的么？”林大夫抖出早已准备万全的答案，轻声道：“里头躺了个麻风病人，不太方便呀！如果您一定要在这儿……”话音未落王老爹已经利利索索地站起身来，一路小跑到了门边，“我先回去了！林大夫回见！”

　　林大夫摇了摇头，无奈地喊道：“下一位！”

　　被他好菜好饭圈养了一个星期，侯杰觉得自己全身的关节都要生锈了。这些都不算什么，整天对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仇人还要装作软语温存的样子，实在是对他的一种挑战。还好曹蛮对此并不受用，就像当初把自己特地夹给他的鸡腿扔给林大夫一样。

　　看来曹蛮真是翅膀长硬了，连这一套也不吃了，侯杰暗想。之前的祸事已经过去快一年，他只知道自己变了，却没能料到对方也会随着时间而变。这样一来，从前对曹蛮的了解便完完全全帮不上忙了，不知道对付陈润的那一招换到他身上会不会有用？总比两个人成天对着眼不说话好吧！

　　下定决心的侯杰主动开口道：“在屋里呆了这么多天，要不咱上街走走？”

　　窝在角落里埋头装睡的曹蛮闷声不吭。他讨厌这个人，不能因为救了自己两次就把这种讨厌的感觉给抹杀掉。成天顶着一副跟侯杰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人面前蹦来蹦去搞东搞西，还时不时地做出一些让人反感的事情，实在烦他烦到了极点！伤成这样还想上街走走？成心去送命是吧！曹蛮冷哼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

　　侯杰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笑了笑，自顾自哼起了小曲儿。哼完一曲便觉得没意思，换了陈润早就跟他和上了，这货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是浪费我口水是什么！以前他就不爱听戏，看来现在还是一样。侯杰忍不住又开口道：“你没发现这几天风头过去了不少？趁着进出医馆的人多，咱们更应该出去打探打探，难不成真要在这里赖上一辈子？”

　　你愿意人家林大夫还不愿意呢！曹蛮腹诽道。不过最近确实平静得有些古怪，按理说那天的搜捕只是个前奏，真正的好戏应当陆续上演，可是等了这么久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无疑更让人忧心。为了让自己的耳朵不再被荼毒，曹蛮轻咳一声站起身道：“走吧。”

　　两人早就换上了一身土得掉渣的便装，又从柜子里翻出两顶帽子扣上，趁着大厅里人头涌动，猫着腰溜出了医馆。林大夫一抬头便只看见两人的背影，张着嘴又不敢叫出声来，只好大声喊道：“早去早回！”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一副小孩心性！林大夫忍不住摇头叹息，却不知真正一副小孩心性的人是他自己。

　　这么多天来，一日三餐几乎成为了侯曹二人的恶梦，从拿起筷子到放下饭碗，被填满的不止是嘴巴和肚子，还有他俩饱受摧残的耳朵。什么黎民百姓，什么天下苍生，拜托，您只是个大夫，我们俩才是半生戎马称雄天下的霸主！所以这时听到他的喊话，二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耳朵。

　　刚刚迈出大门一步，两个人便同时警觉了起来。街上如往常一样只有寥寥数人，可医馆附近却无端多出许多摊面来，有卖煎饼果子的，有扯花布的，居然还有兜售大力金刚丸的，这不是明摆着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么？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俩互相对视一眼，压低帽檐谈笑风生地从容走开，就像两个满意而归的病患。走到拐角再回头打量，那些大声叫卖的商贩果然换了一副嘴脸，只管死死地盯着门内，偶尔有一两个不长眼的姑娘上前扯布，也被那人三言两语地打发走。

　　难怪这么多天没有动静，原来医馆早就被人盯上了。

　　如果这里已经吸引了徐盛的全部注意，也许城门口的守卫会比往常松一些。抱着同样的想法，两人快步往北门走去。隔了老远便看见门内守着二十多名守城兵士，还有几个身着军装的高级军官对进出的百姓一一排查搜身，并且拿出两张纸来比比对对。如果没有猜错，那两张纸上画的，便是他二人的绰约风姿。

　　曹蛮咬了咬牙，现在自己是虎落平阳龙游浅水，一定要沉住气才行！他侧过脸看了看何忆南，却见他摇头道：“不对，这几个人我认得，都是徐盛身边的大红人。现在连他们都来了，徐盛迟早也会赶到，我看抓捕行动就在这两天，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小心有什么用，除了医馆我们还能去哪儿？”曹蛮没好气道。这人成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跟他说句话都让人莫名其妙地来气。

　　侯杰沉声道：“医馆是不能去了，到时候反而害了人家林大夫。咱们还得回去通知他一声，然后另寻地方躲起来。”“看你能找到什么好地方。”曹蛮不得不承认自己没他心思缜密，嘴上虽然不肯服气，心里却是百般赞同。

　　两人掉转头往回走，心头俱是压上了一块大石。

　　在侯杰心中，他与曹蛮都曾是叱咤风云之辈，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不禁让他生出一分惺惺相惜的感叹。仇深似海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要跟他死在一块儿！转念之间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像这样同归于尽的结果，不知能不能令黄泉之下数百条冤魂满意？更不知胜男会不会怨我不但没能手刃仇人，最后还落得个跟他死而同寝的下场？一时间愁肠百结，竟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曹蛮正在寻思哪里才是更好的去处，见他突然在原地打住，不禁疑道：“怎么？又有什么发现？”侯杰缓过神来，收起心中的一团乱麻，指着身边一家面点摊笑道：“我发现我饿了。”

　　“吃死你吧！”曹蛮不禁气结，扔下他就走。好不容易想认真听他说一次，竟然扔给自己一个这么不知所谓的理由！不知为什么，曹蛮最近变得十分焦躁易怒。他已然感觉到了自己心境的转变，还当是眼前的危急情势所迫，所以一向静如死水的心绪才会变得浮躁了起来。

　　侯杰摸了摸衣兜，发现里头还剩了好几枚铜板，于是全部掏出来换了一大包白糖糕。虽然他不爱吃甜食，可是现在的确饿得慌，得过且过吧。追上前面埋头飞走的曹蛮，侯杰伸手将白糖糕递到他面前，“吃点吧，还新鲜着呢。”

　　曹蛮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不吃。”侯杰悻悻地哦了一声，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喜好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彻底改变。当下自己也没了胃口，只好把糕点裹上，打算抱在怀里带回医馆，林大夫曾经不止一次地流着口水说他最喜欢吃这玩意儿，这回便宜他了。

　　两人并肩同行赶回医馆，却在街角处骤然止步。医馆外头居然围满了百姓，而且全是一副忧心忡忡窃窃私语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前来诊病的。两人隐匿在墙后打算静观其变，百姓们却突然一哄而散，侯杰伸头一看，心里不安的猜想竟然被证实了。

　　徐盛果然已经收到线报赶到了南阳，若不是两人偷跑出来，恐怕已经双双落入敌手。只见林大夫的两手被一条手指粗的麻绳紧紧绑在一起，外衫也遍布血痕，想必在两人离开之后徐盛就刚好闯入了医馆，而且对他进行了长时间的严刑拷问。

　　曹蛮同侯杰对视了一眼，决定暂且按兵不动。此时医馆外面站满了徐盛的兵马，四周的百姓已然散去，就算胆子再大也只敢远远地观望，如果两人就这么冲上去无疑是白白送死。只有摸清了徐盛的想法，他们才有机会扳回一城。

　　林大夫饱受折磨，目光涣散地朝这边瞧了过来，侯杰趁人不备朝他挥了挥手，打着手势告诉他自己会想方设法前来营救，为了安抚他还举起了手中冒着热气的白糖糕。林大夫嘴唇扇动了两下，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变回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面对着眼前的徐盛。

　　“林大夫，您的嘴可真硬啊！我倒想看看，您这身骨头会不会比嘴还硬。”徐盛牢牢地拽住手上的麻绳，生生将林大夫拽倒在地，接着用力一脚踩上了他的脊背，脸上竟笑得有些狰狞：“我知道您是贵人多忘事，跟逃犯相处了这么久，居然想用一句不记得来糊弄我？没关系，但凡您待会儿想起点什么来，就轻声叫我一句，我耳朵好得很，必然能听见。”说完命人用绳子将其手上的束缚绑住，自己牵着另一头跨上了马背，瞧这架势竟是想拖着林大夫游街示众！

　　林大夫趁机挣扎着站起身来，朝着马背上的徐盛笑道：“徐大人，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您把我拖死在这儿，我也还是这一句。”

　　“哈，既然话都这么说了，我便试你一试。”徐盛怒极反笑，双腿用力一夹马肚，骏马吃痛撒蹄狂奔，登时将林大夫拖翻在地，带起一路的烟尘，更引发了百姓们一阵惊呼。

　　曹蛮见状死死地抠住了砖墙，好像一松手自己就会忍不住冲出去大喊一声“曹蛮在此”。身边的侯杰却一反常态的冷静，拉着他就往相反的方向走。曹蛮奋力挣脱，怒道：“你干什么！”侯杰转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逼着他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如一汪深潭般让人看不透彻。

　　“林大夫说，让我们快走。”说完这一句，侯杰便扔下曹蛮大步往西门而去，他相信以曹蛮的聪明一定会跟上来。

　　现在的徐盛只能从林大夫身上套取两人的去向，一定会把注意力全副集中在他身上。所以徐盛不但不会伤害林大夫的性命，还给了他俩苟延残喘的机会。北门之所以被徐军牢牢把持，无非是担心曹蛮从北边逃回登封；西门则正好开在陈润的大门口，徐盛巴不得两人误打误撞奔去自己的地盘，所以压根不会设防。

　　侯杰知道这一步是天大的险棋，却也是唯一一步可能活棋的奇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