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秦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音乐厅的,太阳很大,阳光很烈,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有点发晕。他想自己可能真的是不正常,他接受不了许多大家都习以为常的惯例与现实,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明明是个已经成年了的男人,在世界上活了十八年,为什么总感觉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他咬了一下牙,又觉得做作,想起来找萧乔借过的那本书,上面说到很多种人格,其中几种他努力往自己身上贴,觉得似是而非。
精神病是值得得意的事情吗?其实他只是想为自己找个理由而已。
他不正常吧,无法面对人际交往中的正常现象。他并不清高也不圣洁——其实他和这两个词根本毫无关系,却意外地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他只是惧怕一些自己隐约清楚却不愿意面对的东西而已。
他在学校的主干道上走,来往的学生不少,却各个陌生。大学与高中不同,高中走在楼道里,一眼看去,有的能说两句话,有的根本不曾交流,但至少都眼熟些。大学之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就是彻底的陌生。
像符号一样。
符号是不值得在乎的,与自己无关的。他觉得那层柔软的壳又回来了,把他与那些符号隔开,让他不再介意那些符号会怎么看待自己。
正昏头昏脑地想着,旁边过去个女生。一手拿着手机,口中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抬起袖子来擦眼泪,虽遮掩些,却顾不上别人怎么看她,只是匆匆地走着说着。秦扬慢步走,看着那女生的背影渐远,忽然觉得不平衡。
奇怪,为什么女孩子哭没有关系,他心里难受压抑,却总是不能表现出来?
许是太阳晒得脑子木讷了,许是被之前的事刺激太过,他忽然转不过弯来,理所应该地就一侧身坐到边道上,两臂往膝盖上一叠,脑袋往其中一扎,竟也就哭了。
倒是没哭出声来,算是还留了点微薄的面子。
呵——
他找不出来自己的错处,他为萧乔不平,错了吗?他找李锦抱怨,错了吗?还是他错在更早更微妙的时刻而不自知。那些人可以和平共处,他并不该不能理解,外人面前摆个样子好看,总好过公然冷着脸。
他只是不习惯,也不喜欢。他厌恨伪装,就如同厌恨束缚。可他一直在伪装,之前在家乡并不怎么成功,他觉得人人知道他的家庭知道他的不堪,心里堵着一面墙,表面上和人说说笑笑,心中却毫无触动的感觉。
如今脱离了过去和家庭的束缚,他以为也能同时放弃伪装,却不知自己的伪装早已剥离不下,别人的伪装他却看不过眼——双重标准得彻底,便觉得自己委屈。
心里酸,眼里也酸,酸够了回神了,忽然抬不起头来:不敢抬头。哪个坐在学校路边莫名哭了半天的大男生这个时候清醒了,还敢面对这么个烂摊子?肯定有人敢,但这个人当然不是秦扬。
心里忽然一阵发寒,毛孔曲张,引发战栗,他用胳膊抹了抹眼泪,偷偷抬起头,正看见对面两个女生在看他,连忙又把脸埋回去——回家吧——他忽然想,不上大学了,再也不想着跑出来了,回到家乡去,人人都知道他的家庭,他也就不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地幻想,守着他那个真正神经质的母亲过日子,煎熬半辈子,再麻木半辈子,也就算了。
他想起母亲疯癫时的各种情状,歇斯底里的动作,僵直不动的眼球上浮着一点油黄色的光,还有牙齿咬出的“格格”的声响。
或者是正常时候,漫长而又漫长的沉默。
是去,是留?
胳膊擦得眼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想着想着发了呆,就把头抬起来了,还未反应过来,就看道路对面站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拐角处的阴影里,黑头发,黑T恤,黑裤子黑鞋,漆黑一片,却很合适。那人好像天生就适合黑色,黑色将他湮没于众生之中。当你未注意时,他不过是一个影子;当你注意到时,他却霸占了你的视线。
秦扬移不开眼,有点酸有点疼的眼睛一直看着那片黑,直到那个人,那个一直也在看着他的人走出了阴影。阳光之下,那人惨白得可怕。
人,虫,慢速行驶过的车辆,倏忽间都似安静下来,那人向他走来,走得近了,树上的蝉忽然凄厉地鸣叫起来,秦扬一惊,像是反应出什么,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却差点栽倒在地。
那人扶住了他,他的手像他的惨白一样冰冷。
“我叫阿折。”这个人说。
“阿哲,”秦扬干巴巴地叫了一声,“你……”
“我看你在这蹲着,以为你不舒服。”被以为叫阿哲的男人——就叫他阿哲吧,总之姓名是无所谓的事情。他沉了一沉,见秦扬接不上话,又说,“还记得李小齐吗,开学接人那天我站在那和他说话,看见他接你走,又听他回来时提起你,说你很有意思,就留下了印象。”
秦扬的第一反应是人丢到认识的那里去了。
“去喝酒吧,南门有家烧烤,夏天提供冰啤酒,”这个阿哲看着冷淡,从眉眼到嗓音都是如此,话却意外的多,“我看你像中暑了。”
秦扬连忙承认自己是晒得难受了才在路边发懵。
阿哲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带着他往南门方向去了。秦扬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吃惊,却不害怕。不知怎么,那一眼让他觉得,自己心里那点事,这个男人都清清楚楚的,只是藏在言语下没有说出来。
他一路想,低头默不吭声跟着那道身影走,一路竟把之前那点事搁置了个差不多,只是心里还郁郁的,喘不上气来。
“还热吗?”阿哲引他到南门的小吃街上,轻车熟路地走到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推门进去就坐下了。
——倒是挺干净,也凉快,怎么没什么人气的样子,远没有其他几家热闹。
“不太热了。”挺奇怪,日正当头,跟着这漆黑惨白的人,竟没觉出热来,大概是心中事太多,也就没顾上热。
“上几瓶啤酒,”阿哲对正拿着遥控器来回调电视频道的老板说,“冰的。”
就连说这种话,他都冷冷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