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门掩黄昏

48、女儿身份

　　光阴荏苒，不觉间，寒冬已过，春的气息悄然笼覆着大地。
　　山野间的桃花开了，梨花也绽了，积雪消融，山涧淙淙，吸一口气，仿佛那气息里也带着春花的香味，天气一天赛一赛暖和，总算可以褪下棉袍，着了亵衣之后，再加一件厚实点的袍子就足够。
　　这段时间，芷岫只觉得要比在永宁过的那十九年还要带得珍贵，又比任何时候都要过得快，时间像手指间的沙粒，越想握住，流逝得就越快。
　　除了每天都在窑厂的绘作里为瓷胎装点灵魂，得闲的时候，就偷偷找空和朴青弈黏在一起，偶尔被人见了，窑厂里就说芷岫与东家的关系极好，于是那些平日倚老卖老的人匠人也会给芷岫几份薄面，甚至看不顺眼的人加油添油加醋地说，只怕东家与芷岫成了一对断袖之友，那些风言吹到朴青弈的耳朵里，朴青弈也只是一笑而过，懒得去理那些俗人的无聊推测，一心想着，只要再熬半年左右，芷岫一年期满回家后，他便差媒过去说婚，堂堂正正将芷岫娶过门。
　　烧制给西藏的那批赐瓷已如期完成，窑厂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仿佛连梦境都是安心的，朴青弈也御下心中大石，难得地给窑厂所有的匠人放两天假。
　　又是一个艳阳天，芷岫起了个大早，洗漱过后，要找从家里带来的那个绣袋，装上银钱去市井一趟，为自己买双新袜，原来的旧袜除了一双完好无损，其余的都破了洞，补了好几回，已经不成样。可她翻来覆去找不到绣袋。
　　她见自己摆放在桌上的东西有些凌乱，暗自咒骂了赵骥傲一句，他住的内阁凌乱到难以落脚不说，还要来折腾她住的外间。于是去敲内阁的门，想问一问赵骥傲是否看见她的绣袋，可敲了半晌也没有回音，也不知他是一夜未归，还是早早的出去。
　　芷岫只得作罢，将一点碎银和两张宝钞揣到怀里，将门关好，走到院子里，见到桐子走在她的面前。
　　“桐子哥，你去哪？”
　　“我去买点东西……”
　　“真巧，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得去买点东西。”
　　芷岫便跟着桐子上街，两人逛了一会，又去吃了碗面，正要往鞋店去，只见对面走出三个人，当前一个一身红衣，梳着时下流行的流云髻，珠钗金钏，佩环叮当，一付大家闺秀的模样，姿容秀丽，引得行人侧目。凝目细看，却是絮儿。
　　她脚步一滞，停立原地，那絮儿也放眼过来，瞅见了她，也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不走了？”桐子奇怪地问，顺着芷岫的目光望去，见到婷婷玉立的絮儿，由得暗赞一声，只想不知哪家公子有这么大的福份，能够娶絮儿为妻，虽然脾气大了点，但这般美貌，也容得她耍小心眼儿了。
　　“絮儿……”芷岫叫了一声。
　　絮儿难看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冷漠地瞅了她一眼，向鞋店走去，看来，她也是来买鞋子的。
　　见絮儿对她不理不睬，芷岫心头百味陈杂，有内疚，有惋惜，有委屈，也有担忧，她也跟着进了鞋店。
　　絮儿瞥到芷岫进鞋店，也不跟她说话，只是叫那店家道：“店家，我要两双纳好的鞋底。”
　　胖墩墩的店家忙过来应道：“小姐，您是要厚底的还是薄底的？是要做一般家常的便鞋，还是要做成体面的绣花攒珠鞋？”
　　絮儿一旁一个矮胖的小丫环接口道：“要做成鸳鸯婚鞋的厚鞋底，都说你家的鞋底纳得好，我家小姐这才来你店里买的。”
　　店家笑了起来，“哎哎”地点头应着，道：“是啊，这婚鞋是得新娘子亲手绣上鸳鸯才好，嫁过去日子才会美美满满的……您这位小姐细皮嫩肉的，纳鞋底多辛苦，把您这双手磨破了可就划不来了，我这店里的厚底鞋底可是全景德……”
　　芷岫听得心头一惊。絮儿要出嫁了？难道……难道瑶娘叔母真的答应吕家的婚事了？她忙望向絮儿，絮儿去只是盯着地上一块碎布头，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废话少说！拿出鞋底样我看看！”
　　店家没想到絮儿看起来温婉静默，脾气却这么大，只得点头陪着不是，忙不迭去翻柜子里的厚鞋底。

　　陈府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瑶娘皱着眉站在门口，一边用汗巾子拭着汗滴，一边叮嘱正要出门的丫环道：“絮儿就这风风火火的毛病，一说是要做鞋子就急着出去买鞋底，这婚裳坎肩儿的裹边丝绦都还没着落呢！你大约去了那时青云鞋店，你追去店里找到她，跟她说一声，务必要将那裹边丝绦买……”
　　瑶娘那话说了一半就停下来，思忖了片刻，又改了主意，不满地扫视着那丫环道：“算了算了，看你笨手笨脚，絮儿也是个不懂得女红的主儿，颜色搭配怕也选不过来……跟我一起去找絮儿，把裹边丝绦买回来才是正经！”说罢大踏步向前走去，那丫环被她数落一通，委屈地跟在她后面。
　　不一会儿就到了青云鞋店，远远的就看见立在店门口的陈府丫环，刚才还担心絮儿已经买好鞋底，逛去别处，这下瑶娘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忽然她眼尖地看到那店里有个极熟悉的身影。
　　“花芷峻？！”瑶娘脚下迈不出步子，眼珠乱转。
　　絮儿曾经被陈汉霖许过花家，花芷峻是否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他是否对絮儿有意？如果他心里也想娶絮儿，那两人在一家店铺碰了面，还听说絮儿要嫁入吕家，事情可就变得棘手了。
　　瑶娘心里瞬时转了几个主意，又拟了几套说词，这才小心接近鞋店。
　　听了絮儿吩咐站在店门口那小丫环见到自己的主母，忙要出声叫唤，瑶娘狠狠瞪了她一眼，做了个噤声姿势，那小丫环不明就里，但也不敢违抗，悄悄回头望了低头看鞋底的絮儿，不再吱声。
　　许久，店里没有声响，就在瑶娘要试探地伸出去偷看时，忽然听到絮儿道：“就这两双吧。”
　　再过一会，听得脚步细碎，就见絮儿出了店门，要往街那头走，芷岫在后面道：“絮儿！”
　　絮儿蓦地转过头，盯着就要迈出门槛的芷岫，冷冷地、带着几分恨意地上上下下打量了芷岫一番，直看得芷岫心头发毛，迈出门槛的脚停在半空中，抬脚也不是，落地也不是。
　　许久，絮儿叹了口气，眸眼中的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忧伤，她轻轻地道：“你可惜穿了男装，若是恢复了女装，果然要比絮儿好看得多，难怪骥傲哥对你如此一往情深……”
　　那几句话虽轻，但字字句句落在瑶娘心头，每字每句就成了石块，块块投到湖水里，激得瑶娘心里震颤——那是什么意思？
　　恢复了女装？什么叫恢复了女装？
　　瑶娘蓦然想起了芷岫右耳根处有两颗细小的黑痣，心头狂跳。
　　那年，她明明记得就是以这两颗细小黑痣来区分年纪尚幼的花家姐弟，也曾跟陈汉霖说起，但陈汉霖一句“记错了”打发了她，而今想起来，明明自己是对的！
　　如此说，难道……难道……这个花芷峻不是花芷峻，而是花芷岫？！
　　瑶娘倒吸了口冷气。看样子，絮儿已经知道花芷峻……不！花芷岫的真正身份了！
　　她突然想起了一点，心又开始狂跳。
　　这瓷绘师可是朝庭点名要的，本来该是花芷峻来的，可不知什么原因去让花芷岫女扮男装来到这里，这样想来，花芷岫可是犯了欺君大罪！
　　瑶娘越想越是不安。花家多少与陈家有牵连，花芷岫也曾来陈府拜会过，许多人都知道陈汉霖是花芷岫的世叔……如果这秘密捂得好好的，那倒相安无事，如果……一旦被人知晓，告密出去，花芷岫非得锒铛入狱，只怕还会牵连到陈家……
　　瑶娘眼珠乱转，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忽然听得身后的小丫环提醒道：“夫人……小姐……去得远啦……”
　　瑶娘气不打一处来，蓦然转过身瞪着那小丫环大叫：“说这么大声干嘛！吓我一跳！”
　　那小丫环委屈地看着她，她又瞪了小丫环一眼，心头折了几个主意，最后道：“我看，我们先回去吧！”
　　那小丫环怯生生地问：“那……那夫人不去叫小姐买裹边丝绦……”
　　瑶娘看了那头的街面，行人往来，车水马龙，早不见了絮儿与芷岫的身影。
　　“没听见我说的话么？我说回去！”

　　陈府
　　瑶娘急匆匆穿过拱门向后院走去，顺着铺着卵石的小径寻觅，在远远的槐树之下见到陈汉霖的身影。
　　“老爷！老爷！”瑶娘一声声叫得急。
　　陈汉霖看了看树枝鸟笼里的画眉受了惊吓，不住在笼里上窜下跳，转过身来，见是瑶娘，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道：“什么事这么急惶，我都听着呢，不用叫这么大声。”
　　瑶娘急急道：“大事不好啦！”
　　陈汉霖一怔，心被瑶娘那句话激了一激，不由问：“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瑶娘扯着陈汉霖的肩，踮着脚尖把头凑到他的耳畔低声道：“你知道吗！原来花芷峻不是花芷峻！是花芷岫！”
　　陈汉霖差愕地望着瑶娘，怔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道：“夫人，你生病了么？说什么胡话……”
　　“我是说真的！”瑶娘见他不相信，急得顿了顿脚道：“那花芷峻是他姐姐女扮男装来做瓷绘师的！难怪我一直觉得她怪怪的！没个男人样，原来如此！还骗了我们这大半年，哼！”
　　“你说什么？”陈汉霖眯着眼睛，还未能悟过来。
　　“你不记得了吗？峻儿……不！岫儿来到我们家，无意中露出絮儿的那条绣巾……就是絮儿送给姓赵那小子，又让姓赵那小子转送给岫儿的那件事！当时我就奇怪，一个男孩子家用什么绣巾！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陈汉霖脸上尽是懊怒，只是尽量克制，只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话吗！峻儿到这里做瓷绘师，那是朝庭选中的！怎么会像你口中那般说得儿戏！怎么可能是岫儿假扮的！”
　　“你……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我瑶娘什么时候骗过你！本来我也没往这里想，可今早我不是追着出门去叫絮儿买婚服的裹边丝绦吗？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陈汉霖将信将疑地望着她，只觉得她说得荒唐，但见她这样一本正经，又像真是那么回事，不由侧耳倾听。
　　瑶娘接着道：“原来絮儿早就知道她就是岫儿，原来姓赵那小子这样伤了絮儿的心，就是因为岫儿！姓赵那小子喜欢岫儿，难怪对我们絮儿这么无情！”说罢，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接着又道：“那岫儿有什么好的！姓赵那小子可真是有眼无珠！絮儿哪里如不得岫儿！”
　　“你这怎么说着说着把两个孩子拿来比！就算她真是岫儿，你难道还指望赵骥傲看上絮儿？那絮儿与吕家的婚事能成么？”
　　瑶娘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道：“原来絮儿早就知道她不是峻儿，是岫儿女扮男装的！”
　　“什么？”陈汉霖睁大了眼睛，只觉得一切都不可置信，心头回想芷岫来自己家中的种种举动，还是不相信，只道：“你乱说些什么！你可知道这样乱说，万一传扬出去，我们怎么对得起峻儿！”
　　瑶娘冷笑起来，道：“哼，你还一口一个峻儿呢！她是峻儿么？我就明明记得当年去他花家见到姐弟俩，姐姐耳后有痣，弟弟的没有，我就凭这个把两个小孩子认清，那天岫儿出了咋陈府，我就跟你说了来着，你就是不信！絮儿要不是知道她是岫儿，是个女儿身，姓赵那小子一心惦着岫儿，她会死了跟姓赵那小子相好的心么？否则她怎么能这么快就回心转意，要嫁给吕秀毅！”
　　“你说……絮儿知道这件事？絮儿知道峻儿……峻儿……是岫儿？”
　　“当然，我刚刚在鞋店门口听她俩说话，我要是说一句谎，叫我被天打雷劈！”瑶娘赌咒发誓。
　　陈汉霖怔怔望着一脸信誓旦旦的瑶娘，本来不相信的那决心忽然就动摇了。只是一时间还是回不过神来，问：“来的如果是岫儿，那峻儿呢？”
　　“鬼才知道他花家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