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门掩黄昏

47、破译录册（二）

　　“只要我们把这小册子中的内容捅给朝庭，吕琛可就吃不了兜着走……那时，你就大仇得报了。”芷岫低低在朴青弈耳畔说。
　　朴青弈缓缓放下芷岫，眉眼舒展开，又渐渐皱起眉头，面有忧色地道：“我看吕秀毅对絮儿倒是挺上心，向陈家提亲，我看姨娘十分钟意吕秀毅，就怕絮儿缠不过吕秀毅，一个心软答应了这门亲事，那这小册子送到朝庭，可不是害了絮儿么？”
　　听朴青弈如此说，芷岫也担忧起来，思忖片刻，她向好处想，道：“絮儿一心一意对骥傲哥好，纵然骥傲哥负她，可我看她那心也不曾轻减半分，吕秀毅想要抱得美人归，怕也没这等好事，我看，等絮儿养好心中的伤，自然会再另觅佳郎的。”
　　朴青弈吐了口气，抿唇笑道：“但愿如此。”
　　“那你肚子还饿不饿？还要不要吃煎饼夹咸菜啊？”
　　“要！当然要，不过，我要你煎给我吃。”
　　“我？一个大男人在厨房里忙活，这像话吗？”
　　朴青弈差点的笑，只为了她说的那一句“一个大男人”，当下笑道：“那两个大男人在厨房里忙活，应该像话了吧？”说罢将小册子收好，拉着芷岫，向着灯火荧煌的厨房那头去。
　　两人进了厨房，找来面粉和起面来。
　　见堂堂一个窑厂东家卷起袖子站在案板前揉起面，王大娘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朴青弈只是笑笑，不住吩咐芷岫再洒些干面粉在案板上。等那面揉得均匀，操起擀面棍将那面团擀成薄薄一大片，接着抹在香油，洒上葱花和碎茱萸，又将那面皮一层层压叠，再切成小块，将锅子里的油烧得热了，慢慢地煎，片刻，厨房中尽是饼香。王大娘见两人忙得正欢，也只当是少年人爱玩的天性，见朴青弈做得有模有样，不由笑着摇摇头，退出门，将厨房交给两人。
　　芷岫嗅着煎饼的香味，肚里的馋虫早被勾起，直望着大锅里的煎饼，朴青弈往灶里扔了几根木柴，将火盖子盖上，递给芷岫一只瓷碗道：“去抓些咸菜来。”
　　芷岫脆生生“哎”地应了一句，喜孜孜地去拿了些咸菜转回，就见香喷喷的煎饼出锅了，朴青弈锅里加了些水，煮了两碗菜汤，将那呈碧色的汤水呈到碗里，整个厨房香味四溢。
　　朴青弈挑端起大盘子里的煎饼，满意地挑了挑眉，将煎饼放在桌上，正要去端那汤水，芷岫已将汤钵捧在手中，走到桌前忙不迭放下。
　　“好烫好烫！”芷岫甩着手吸着冷气。
　　“烫伤了么？”朴青弈关切地问，忙捧起她的手看去。
　　就着灯火，只见她小手的掌心已被烫得发红，看来真是烫伤了，不由皱眉要说什么，突然“吱呀”一声，厨房的门开了。
　　门外的寒气挟着风扑进房内来，两人转头看去，只见赵骥傲倚门而立，一又长媚的眼睛只是看着两人，却不像以往那般带着玩世不恭的邪笑，却似乎蕴了一丝忧伤。
　　看着两人紧握的手，赵骥傲心头泛起陌生的酸涩。放眼看去，朴青弈眉清目秀，凤目飞扬，芷岫娇媚可爱，自有种倔犟的风骨，两人在荧荧的灯光下这么一站，竟出奇的相配。
　　什么时候，他们这么亲密了？这两日为了亲生父亲逼自己回去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竟忽略了芷岫，看来，朴青弈已乘虚而入了呢！
　　他苦笑了一下，咬了咬牙，将墨眸中的那丝忧伤逼出，装作轻松地用力嗅了一嗅，进得门来，反手将门关上道：“好香！是葱油饼么？哈，看来我是赶上好时候了！”说罢往桌子这头走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抬眼望了望朴青弈和芷岫，道：“知道我饿了，于是煎给我吃吗？”说罢，毫不客气地抓起盘中一大块煎饼吃起来，直吃得满手指的油腻，还不住道：“好香！好香！”
　　芷岫白了他一眼，却又笑了，往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饿了就吃吧，反正做得多，也倒不饿，就把我的份让给你好了。”
　　“是么？那我就不客气了。”他一边说着不客气，手倒没停下来，直把那盘里的煎饼吃了近一半，这才停手，侧头道：“是弈的手艺吧？”
　　“是我煎的！哪有男人煎饼给女人吃的。”芷岫争道。
　　“你么？”赵骥傲挑起眉，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大笑起来：“骗谁！弈这的艺，在你没来之前我就尝过多遍了，再说你身上可没一星点油味，哪里是煎过饼的人！”
　　芷岫叹气道：“我忘了你那鼻子灵光得男人女人都一嗅就能分出。”朴青弈笑着将一大块煎饼塞到赵骥傲的嘴里道：“你不只鼻子灵光，我看往后你只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舔得一舔，就知道人家的年岁了。”说罢，撇了撇嘴，过去灶上收拾东西。

　　赵骥傲长媚之眼微眯，乜了芷岫一眼，正要说话，忽然听得“哎哟”一声惨叫，两人忙转头看去，只见朴青弈痛得弯下腰，直捧着手吸冷气。
　　赵骥傲忙走近看，正要伸手去拉朴青弈，却晚了一步，芷岫已捧过朴青弈的手，急切地翻看，只见那手上尽是油光，而灶台上刚刚炼过的那碗油已尽数落在地上。
　　“怎么样了？很痛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芷岫又是心疼又是责骂，四下寻找，只见灶台子上放着一瓶面酱，忙提开瓶塞子，用手指抠了一团面酱来敷在朴青弈烫红的肌肤处。
　　赵骥傲退了一步，怔怔望着亲密地向朴青弈手掌吹着气的芷岫，心头又泛起酸涩。忽然觉得自己虽然算得上富贵出生，不愁吃穿，可却像什么也没有了。
　　当不得养父程遥志的儿子，又不想认亲生父亲，更不能原谅背叛养父的母亲。而今，就连芷岫也离他远去，不再属于他的了。
　　赵骥傲苦笑了一下。似乎，芷岫的心从来都没在他的身上过，就连自认为与芷岫最亲密的那段时间，芷岫的心里，也该装着朴青弈吧？不知怎么，他忽然妒忌起朴青弈起来。不过，芷岫跟了朴青弈，也会幸福吧？也总好过自己这不清不白的私生子。
　　心头苦涩，而芷岫兀自还心疼着朴青弈的手，不住向他的手上吹气。
　　看来，自己成了个多余的人呢。赵骥傲摇摇头，暗恨自己失了一贯满不在乎、玩世不恭恭的心境。他闭了闭眼，暗自道：“赵骥傲啊赵骥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你又什么时候缺过女人了？何苦要在乎这心不在你身上的女人呢？”
　　虽然心中一遍遍这样说，可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他自嘲地笑笑。以往都是他伤了女子的心，原来风水还会轮流的，现在轮到女子让他不好过了。
　　赵骥傲耸耸肩，正要退出厨房门，忽然那门又“吱呀”一声被打开。
　　门外的王大娘叫道：“骥傲公子，有人要找你呢。”
　　芷岫这才将注意力转到门口那头，朴青弈手上的疼痛稍减，也抬起头向这头望来。
　　赵骥傲问：“谁找我？”
　　王大娘退了几步，一个窑厂里的打杂小厮走进来，递了一物给赵骥傲，口中说：“骥傲公子，这是一位外乡人给我的，说要让我转交给你。”
　　赵骥傲接过那物，原来是一封信，向那信封上看去，只见上面凝练稳重地写着：“暮渔亲启”四个字，见那熟悉至极的字，赵骥傲心突突狂跳。
　　他急问那小厮：“给你信的那人呢？”
　　“把信递给我就走了，说是已经完成任务了，还要转回京师呢。”
　　赵骥傲眼中的希冀从浓转淡。自嘲地笑了一笑。是的，养父怎么可能亲自送信到这里，顶多打发个信差来而已。
　　“你出去罢。”赵骥傲低语。
　　那小厮应声退出，王大娘见没了事，也关上门走了。
　　朴青弈细辩赵骥傲脸上的神色，便明白了几分，道：“是中书令程大人的来信么？”
　　赵骥傲不说话，脸色复杂，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抖颤头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信封挑开，抽出一些张信纸，仔细看完，嘴唇出跟着颤抖了，媚眼红了，墨眸上凝了水雾，聚成泪滴溢出眼眶。半晌，只吐出一句话：“他……他竟还当我是儿子……说是……等到端午，要我回去一趟……”
　　朴青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长长叹了口气。
　　三人都不再讲话，一任压抑了许久的释然浓溢成暖意，氲氤了整个厨房。
　　良久，芷岫想起一事，张了张口，又忍住。凑头去看朴青弈烫伤的地方，抚开面酱，见肌肤红肿的态势止住，心中宽慰。
　　赵骥傲因为那信而心中欢喜，就连刚才为朴青弈芷岫之间亲密的酸涩都减淡了许多，玩世不恭的嘴脸又浮出来，斜眼望着她道：“有什么说不得的？”
　　芷岫望望赵骥傲，又往朴青弈手背上再涂了一层面酱，终于忍不住转头问：“絮儿……对你一片痴心，你……为何这样无情对她呢？”
　　赵骥傲脸色一僵，笑容迅速冰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朴青弈，装作不在乎地答道：“那如果我说，我也是对你一片痴心，你为何又要对我这样无情？”
　　此言一出，朴青弈与芷岫均感诧异，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表露，正在尴尬间，赵骥傲耸耸肩哈哈大笑道：“怎么？被我吓到了？哈哈哈，似乎这比喻不恰当。我的意思是，这天下的女人于我，只有两种，一种是亲人，一种是女人。而絮儿于我，就是亲人，我只当她是妹妹，要我跟妹妹好，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朴青弈与芷岫松了一口气。朴青弈已知赵骥傲对芷岫也是一片真心，想着现在芷岫心属于他，不由浮起一种对不住赵骥傲的微妙之情，像自己抢走了赵骥傲心头珍爱也似。
　　“我看吕秀毅对絮儿是死缠烂打，不肯罢休，陈世叔虽然并不喜欢吕秀毅，但叔母倒是中意得很，我真的担心……担心絮儿……会真的嫁给吕秀毅……”
　　赵骥傲眼皮一跳，垂了垂眼敛，强笑道：“絮儿要嫁谁，这可不是我的责任，总不能说，她嫁不了我，所以只得嫁给吕秀毅，把这笔帐算到我头上吧？”
　　芷岫默然了，望了朴青弈一眼，朴青弈也无奈地摇摇头。的确，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既然无情，又怎么能要求他去做呢？
　　朴青弈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刚才本来做两人吃的葱油饼，谁知道半路杀出你这个程咬金来，分了一份给你，我肚子还没填饱呢！”
　　芷岫起身又去找面粉，嘟着嘴道：“那再做两个堵着你的嘴，如何？”
　　三人一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