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门掩黄昏

49、风雨欲来

　　陈汉霖低下头思忖着，瑶娘急道：“你想想看，峻儿被选做瓷绘师，可是朝庭点名要的，岫儿这一女扮男装来顶替，你说说……这……这……这是不是犯了欺君大罪吗？”瑶娘越想心里越是不安，忙又道：“老爷，你又再想想，这事情不被别人知道还好，要是被别人知道，向朝庭告发了，这花家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我们陈家多多少少跟花家有往来，那花芷岫来我们陈府拜会也是众目共睹的……那时花家成了阶下囚，说不定……说不定会牵连到咋陈家……你说……絮儿嫁去做吕家的媳妇，那吕琛也该会担当这件事……”
　　“你说些什么！你给我住嘴！”陈汉霖终于忍不住怒喝了一声，他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六年的女人，虽然知道她本性自私、小家子气，又趋炎附势，但没想到在这当口，她非但不为芷岫考虑，竟一心要与花家撇清关系。
　　瑶娘愣了一愣，望着一向服从她的丈夫，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她突然尖叫起来：“你在跟我说话吗？你这是在跟我说话吗？你疯了吗？”她忽然就涕泪齐下，跺脚顿首，指着陈汉霖骂起来：“你个没心肝了，我这么想怎么了？我这么想，不就是为了我陈家吗？我哪一点不对？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你这么坦着花家，花家给你饭吃吗？给你衣穿吗？陈汉霖，你自己摸着胸口想想，这个世上，到底是谁对你好，是谁一心想着你好过？！好……好……就算你大义到不想着你自个儿，不想着我这老太婆，不想着陈家，但你总得想想你那两个孩子吧？儒亭与絮儿不是你的亲骨肉吗？在你的心里，是絮儿重要还是花芷岫重要？！你倒说起我的不是了！我天地倒转！黑白颠倒了吗？！”
　　陈汉霖没想到她如此撒泼，气得下巴的花白胡子都颤抖了，抖索着伸出手来指着瑶娘道：“到底峻儿是不是岫儿假扮的，我们都还没弄清楚，你就这样说……好，就算是你说的是真的，是岫儿女扮男装来到景德镇，这秘密不是还在吗？不是还没穿帮吗？我听说那瓷绘师的期限是一年，只要再熬半年，岫儿回去了，不就万事大吉了吗？你这样大声声张，你安的是什么心！花苑杰于我有恩，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做不得涌泉之报，但保守秘密的事我陈汉霖还是会把自己的嘴巴缝上！不泄露半句出去！在我的心里，花家姐弟与我的孩子一样重要！”
　　陈汉霖气得将那鸟笼子掼在地下，瞪着瑶娘道：“瑶娘，我话撂这儿了：今天你所看到听到的，你都把它忘光！你跟我说的这番话，也给我咽到肚子里去！否则，这宅子就跟了你姓！我远走它乡罢了！”说罢，气匆匆拂袖离去，留下目瞪口呆的瑶娘。

　　三日后。
　　陈府后花园。
　　吕秀毅缓缓喝了口茶，缓缓扫视了花园一眼，笑道：“伯母家的桃花栽得多，入春一来，就满树粉红，满院飘香，实在是人间仙境。”
　　瑶娘抿唇笑了笑。道：“将来你与絮儿成了亲，若喜欢这里，时时来这院东厢房小住，也可欣赏桃花美景啊。”她一直侧目望着吕秀毅，越望越觉得这未来的女婿俊雅风流，深谋远虑，哪里是花芷峻、赵骥傲等相提并论的？
　　“只可惜美景尤在，只是想求絮儿一面，却难上加难。”吕秀毅俊脸上浮出几许落没。
　　瑶娘察言观色，忙笑道：“絮儿这两天头疼脑热的，她被我惯坏了，你可要多多由着她，未过门的女孩儿总是要摆摆架子的，她不见你也是与你逗趣呢。”
　　“往后娶了絮儿，秀毅兄可是要多多担待啊，可别让絮儿受了委屈。”一旁的陈儒亭脸上一直凝着冷意，他本一直来与朴青弈和赵骥傲交好，从来就没看顺眼过吕秀毅，而今在母亲的执意下，他将要做自己的妹婿，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也无奈，只是一开口，话语中多少有些冲。
　　吕秀毅哪还不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但他历来心机深重，喜怒不形于色，也只是微微一笑，道：“这个当然，能娶絮儿，可是秀毅我几世修来的福份。”
　　陈儒亭道：“有道是一入候门深似海，絮儿从小任性妄为，只怕……”
　　瑶娘用力咳了一咳，陈儒亭只得作罢，心头不满不得发泄，只得端起石桌上的茶一口饮尽。他实在心疼絮儿，明明不喜欢吕秀毅，可为什么要最终向母亲妥协，答应了这门婚事。
　　瑶娘想要说什么，刚张了张口，忽然一个老仆急匆匆赶了过来，走近瑶娘，低声禀告道：“夫人，门外有一访客，自称叫赵骥傲，说要想要见絮儿小姐……”
　　话音虽低，但因众人坐得近，吕秀毅与陈儒亭听得明明白白，吕秀毅心头一颤，脸上却没有半点惊诧，幽幽然端再茶盏再呷了一口茶，只是冷眼瞥向瑶娘，只想看她如何应付。
　　倒是一旁的陈儒亭坐不住了，立马站起来道：“我看看去！”说罢正要迈步而走，只见瑶娘霍然站起来，冷冷地道：“亭儿，你要去看什么！”
　　陈儒亭转过身来，烦燥地道：“来者是客，我自然是迎客去！”
　　瑶娘冷哼一声道：“哪有来者都是客的道理，那姓赵的小子对不住絮儿，我讨厌他还来不及，当他是什么客！再者，想要见絮儿一面？哼，絮儿身架这么低吗？怎是他说想见就得见的！”她转过脸来向着那老仆道：“将他赶走！絮儿不会见他！我也不许絮儿见他！”
　　陈儒亭大叫一声：“娘！”他皱着眉，恨恨瞅了瑶娘一眼，就要抬脚迈步，瑶娘冲到他面前挡着他，凑到他耳旁低低责骂：“你明明知道絮儿一心勾着姓赵那小子，现下她已算是半个吕家人！秀毅都坐在这里了，他就是见不得姓赵那小子，你还要将姓赵那小子引进来，你添什么乱！还要横伸枝节吗？你跟姓赵那小子交情怎样我不管，今日你可别在吕秀毅面前丢了我们陈家的脸！”
　　陈儒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想事已至此，只怕赵骥傲真的进陈府，也是于事无补，只得压着性子又在位子上坐下。
　　瑶娘见陈儒亭忍住，挥挥手叫老仆下去。
　　聊了春花秋月片刻，吕秀毅暗忖着絮儿今日打定主意不会见他，他干坐下去也是白搭，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告辞，陈儒亭早就坐不住，立时站起来送他，瑶娘倒是殷勤至极，将吕秀毅送到门口，又陪着他走出丰山胡同。
　　吕秀毅正要辞行，忽然三人从胡同口拐进来，细辩看去，当前一人乃是吕秀毅的得力武士破斧，走近了，分别向吕秀毅与瑶娘行礼。
　　吕秀毅见他们神色匆匆，不由问：“我这不是要回去了么？急着找我做什么？”
　　破斧陪笑着解释道：“不知道公子来陈府，还道公子去了督陶府，有些事想要向公子您禀告……”说到这里，他眼瞥了瑶娘一眼，住口不语。
　　吕秀毅本一直为瑶娘力挺他而心存感激，当下道：“伯母乃是我未来岳母，就是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得的。”
　　破斧听了吕秀毅之言，只得走到吕秀毅面前道：“禀公子，您要属下查的事情已经初见眉目，去永宁访查，与花芷峻相好的谭烟儿在花芷峻到景德镇来时就不知所踪，那谭姓木匠一直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女儿被花芷峻拐了去，属下寻着蛛丝马迹，终于在徐州找到谭烟儿，那谭烟儿徐州已是有夫之妇，而她丈夫与花芷峻生得一模一样……”
　　听得如此，瑶娘心头大颤，没想到吕秀毅这一允许，竟听到了这个秘密！不，看来通过吕秀毅派人的明查暗访，这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瑶娘呆怔当场，脑海中立马回转当日陈汉霖千叮万嘱对她说的那句话：“今天你所看到听到的，你都把它忘光！你跟我说的这番话，也给我咽到肚子里去！”可没想到才隔了这两三日，就算那些话她烂在自己的肚子里，也无法掩盖住什么了！朴记窑厂的花芷峻是其姐花芷岫假扮的，破斧虽然没有明说，但人人都已心照不宣！
　　吕秀毅也尴尬地愣住。他也没想到破斧要跟他说的是这件事。想起这景德镇都知道花芷岫曾来拜访过陈府，与陈家有着根纠藤缠的关系，这样摆明了在查花芷岫，不正是戳陈家的软肋么？
　　他干咳了一声，心头思忖百转千回，正想着要找个什么说法将这事搪过去，去见瑶娘眼珠转了转，道：“哎呀，原来是这件事！”
　　他一愣，睁大了眼问：“怎么，伯母也知道这件事？”
　　“这个当然！那……那花芷岫这样做，可是犯了大罪！我……我本来是要跟官府去说的，可你陈伯父一时心软，于是就推到了现在。我们陈家可是一等良民，决不会包庇什么人的，这一点，秀毅，你可是要为我们陈府澄清才好。”
　　听得瑶娘这一番话，吕秀毅从惊愕转为平静，又从平静转为欣喜。看来陈家与花芷岫可不在一条船，这样事情就更好办得多！
　　那破斧见他不语，还以为他默许，又要开口禀告，吕秀毅得了个乖，深怕破斧再说出什么惊动瑶娘的事来，忙道：“好吧，那我就先去督陶府一趟，你们跟我去吧！”

　　离了丰山胡同，吕秀毅回眸不再瑶娘身影，这才吁了口气，暗自再揣测瑶娘刚才说的那番话，越发肯定花芷岫女扮男装犯了罪的这一事上，陈家，最起码瑶娘这一头不会有什么阻碍，嘴角扯出一丝得意的冷笑，问：“还有什么，现在可以一一道来了。”
　　破斧又禀道：“在老爷卧室下的秘室中，我们找到一个比较完整的鞋印子，是那盗贼留下的，那鞋底的花纹有些特别，我们对镇子上的所有鞋店都查了一遍，镇西的那家步步高升鞋店里，发现了一模一样的鞋底，那鞋店的东家说，那叫做梅花千层底，虽然轻便耐磨，但因为做工非常费时，所以价格要比一般的普通鞋底要贵得多，再一查，说是这样的梅花千层底便靴只售了五双，所幸那店家有记录，有两双售与外地人，镇子上的张德云捕快、聚仙庄庄主欧阳函和朴记的东家朴青弈各买了一双。”
　　听得“朴青弈”三个字，吕秀毅眼里的恨意一闪而过，眼角阴阴地眯起，重复着“朴青弈”三字，而后低喃道：“好个朴青弈，那演技可如得戏子了！耍得我竟以为这次不是他做的！还好他自恃身份，穿了这价贵的梅花千层底，否则我还只盼着向外找贼！”他望了破斧一眼，低头思忖了半晌，忽然抬起头冷笑数声，道：“我还只道这世上最好的事只能一箭双雕，原来还能一石三鸟……”
　　说罢，视线投向镇南朴府所在，但见刚才还晴得好好的天，霭霭天线上渐凝了一团乌云。
　　大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