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门掩黄昏

45、寺中许愿

　　陈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絮儿身上的斗蓬被风吹开，貂毛围领也垂下，她也懒得理，怔怔盯着台阶的一片水渍神。
　　“小姐，还不走么？”身后跟来的小丫环妙儿怯怯地问。
　　她回过神来，这才迈步向前去，妙儿紧跟着她。瑶娘不放心，也跟着奔到大门口，见絮儿一付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头又是心疼又是恚怒，心疼是的絮儿，恚怒的是赵骥傲伤了她的心。
　　“絮儿，将斗蓬裹紧，外头冷，仔细风吹。去求过签后就快回来！”瑶娘叮嘱道。
　　絮儿也不应，将貂毛围领重新围上，慢慢地向虹须山那头的静常寺去。
　　她走了一会，又停了一会，妙儿知道她脾气向来不好，加之今日心情不佳，更不敢触她的霉头，虽然冷得直哈手，也不敢建议什么，只是乖乖地跟着她。
　　渐渐走入正街，街上的小孩子个个笑吟吟的，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有的胆大的拿着鞭炮放，玩得不亦乐乎，但落在絮儿眼里，却勾不起她心里一丝一毫新气象，寒风吹来，只觉得彻骨的冷。
　　穿过镇子，土径上拿着纸锞子香烛的人多了，一起都往虹须山去，反倒是絮儿与妙儿两手空空。
　　再行一阵，就到虹须山脚，要到半山腰上的静常寺有两条道，一条是大道，宽阔些，只是绕得远，一条是小路，很是陡峭，算是一条捷径。絮儿心情差，不想与人同行，见烧香拜佛的人多走大路，于是在岔路口向西一转，走上小路。
　　那小路极是偏僻，果然遂了絮儿的意，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呼呼的风拂着林子，为萧索的冬日树林平添了几丝凄凉。本来景随人心，若是换作别人，只道是山旷谷野，心宽胸阔，但絮儿性格直拗，又好强，心被赵骥傲所伤，这下放眼去，尽是满目疮痍。
　　她领着妙儿踏着枯枝，踩着石岩一步步向上走，一开始极为难行，后来地势开始平坦，走得累了，她就想找块干净的石头息一息，静谧之中，忽听得有人语，她正想避开，却隐约听到一人断续之声：“我也是没办法……老祖宗……我……我这世上……只怕她……”
　　已转过身的絮儿听得那声音极为熟悉，不由得心头奇怪，不知朴青弈在林子里跟谁说话，心生好奇，于是悄悄走过去，分草拂树，乍然见远的空地那头，两个人相拥而立。她忙躲在一株松树后，偷眼望那边。只见那两人均作男子装扮，不由暗自诧异，难道自己撞见了断袖之约？
　　这时高的那一位脸向这头，他缓缓放开搂抱的那人，头抬了起来，这一望之下，絮儿心头一跳，那人竟是朴青弈！她吓了一跳——什么时候朴青弈也弈成龙阳君了？
　　“三月之后，到底……怎样才好？”朴青弈对面那人低低的问，声音似曾相识。
　　“我看，如果那时老祖宗追得紧，我就使你出窑厂……去找个干净的客栈……我准备一套女装，你便恢复了女儿之身，去我家住一日。”
　　“我……我就怕老祖宗看出破绽……”
　　“有我在呢！”
　　朴青弈对面那人看来很是对这件事十分头疼，半晌不语，思忖片刻，微微侧过头来。这一侧，那侧脸就映在絮儿眼中，絮儿倒吸了口冷气！几乎失声叫出来。
　　“花芷峻？”絮儿轻轻在心中道，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刚刚两人的对话在脑中滑过一遍，陡然明白了，这念头让她目瞪口呆，良久回不过神。
　　原来，花芷峻是女人！
　　絮儿又想起赵骥傲说的那些伤她的话，说是要跟花芷峻好也不会选她，一开始她还认为赵骥傲只是说气话，说得多了，她简直怀疑赵骥傲是否有龙阳之好，现在终于真像大白！原来赵骥傲分明就是喜欢她而不喜欢自己，因为花芷峻明是就是个女人……
　　不！她不是花芷峻！
　　絮儿的心头又是一跳。花家有姐弟俩，乃孪生姐弟，一开始父亲还张罗着想要嫁给花芷峻，可是，花芷峻怎么会成了女子？絮儿一个激灵！
　　错了！错了！全错了！父亲也好，母亲也罢，看来全都错了，“花芷峻”并不是花芷峻，她应该是花芷岫才对！而知道这个真像的，除了现在搂着花芷岫的朴青弈，就还有那个可恨可恶又甘心舍弃的赵骥傲！
　　絮儿只觉得浑身瘫软，连站立的力气也失去，她缓缓顺着树杆坐下，无力地倚在树杆上。妙儿见她那付模样，吓得想要奔过来说什么，絮儿一瞪眼，挥手赶她，妙儿只得停了脚步，远远的站住看着她。
　　絮儿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知道了真像，可是心头却剧痛难忍。花芷岫那张美丽清秀的脸庞浮在眼前。就是这张脸庞，勾去了朴青弈的心，还引得赵骥傲与自己形同陌路，扰得父亲母亲整日吵架，只为了她要嫁到花家还是吕家！
　　花芷岫！简直就是罪魁祸首！如果没有花芷岫，那她与赵骥傲或许还能如以前一样开心而处，也说不定赵骥傲还会有爱上她的可能，她也不会这样彷徨无计，可怜巴巴！
　　在赵骥傲面前，她是败了，败给了花芷岫！
　　苦涩的泪从絮儿的眼眶流下，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口里尽是血腥之味……

　　忽得两人的话声越来越近，絮儿忙起身与妙儿退到一株大树桩之后，等朴青弈与芷岫过去，她才浑浑噩噩地起身，一脚高一脚低地向静常寺而去。
　　小径走完，就有一片空旷的平地，平地进头就是静常寺的后门，这日进香的人多，就连后门也稀稀疏疏有几个站等着的香客。
　　穿过平地，绕过后门口的几个大水缸，絮儿顺着墙走到尽头，正要转个弯进后门，忽然与一个人撞了满怀，絮儿被那一撞，一下子倒在地上，胸口闷疼，手也在砂石上擦伤了。
　　“哎呀！小姐！”妙儿大叫一声，忙不迭奔过去扶她。
　　“絮儿？”
　　絮儿一边抚着手臂，一边抬起头来望去，只见一位着了一身红袍的年轻男子，竟是赵骥傲！他妖孽的媚眼中有惊讶和内疚，他本想过去拉絮儿，又往后望了一望，只见后门那头奔出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无奈地撇下絮儿想要跑，却只奔了几步就停，因为他看到又有几个黑衣人从他奔去的那方向包抄过来，他再向四周扫了一眼，不由得苦笑。
　　原来，黑衣人将那空旷之地包围，他是插翅也难飞了。那些香客见到这等阵势，吓得纷纷逃避，唯恐受到波及。他见没了出逃之路，只得退回絮儿身旁，俯声笑道：“真是对不住了，摔痛了吧？”
　　絮儿在他与妙儿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只是胸口还在痛得厉害，吸不过气，看着赵骥傲，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黑衣人中一人走近了开口道：“程公子，你何苦这样躲着，你也该知道，龙九爷想要办的事，可没有哪件办不成的。”
　　赵骥傲冷哼一声。“是啊，他想要办的事没有哪件办不成，可是他能左右别人的想法吗？”
　　那黑衣人干咳一声说：“怎样想，这不属在下考虑之事，只是程公子须得跟我们走一趟。”
　　“要是我不走呢？”
　　“那下就只有得罪了。”
　　在一旁的絮儿看不下去，心中虽然对赵骥傲恚怨，但旁人要是想强他所难，她也容不得。当下冷笑一声道：“得罪？这当天化日之下怎么个得罪法？难道你还能绑了他去不成？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黑衣人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立在原地盯着赵骥傲，只等他表态。
　　赵骥傲苦笑了一下，挡住絮儿道：“絮儿，别管我的事，你也管不了……你……你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絮儿心头一片苦涩。“那你要我怎么？就这样装着眼瞎，进寺去？”
　　“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处理的，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谢谢你……”
　　絮儿眉头大皱，咬牙道：“看你就这样要被绑了，那什么见鬼的龙九爷就这么大……”
　　赵骥傲伸手去捂住她的嘴，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别这样说……虽然我一百个不乐意……可是……可是我还是知道，龙九爷不会对我怎样的。”
　　“你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么个人？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赵骥傲垂了垂头，再抬头微微一笑：“絮儿，要我……怎么说呢……其实、其实龙九爷……是我的生父，我就算被绑了去，也不会有什么的，所以，你就当这件事没发生吧，好吗？”
　　絮儿听得目瞪口呆。若如赵骥傲所说，哪有自己的生父要派人绑了儿子去？
　　“你说的什么话！”
　　赵骥傲苦笑道：“絮儿，我往后会跟你解释的……所有！”
　　说罢，向那群黑衣人招了招手，大踏步走过去。
　　絮儿忙一把拉住他的手，可一想到他对自己的不好，狠了狠心又放开，恨骂道：“你自己要去，由得你！反正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赵骥傲摇摇头，欠疚地道：“絮儿……我……我其实早就说过……不要喜欢我……”
　　“别说了！你走吧！”絮儿冷下脸来：“如你所说，那要绑你的人是你生父，你不怕被他绑，只怕你与他这一追一逃的，是你们父子俩闹着玩儿呢！我瞎操什么心！”
　　赵骥傲张张嘴，又抿了抿唇，叹笑了一声，知道絮儿还是担心他，只是口里不肯说，于是走到絮儿一旁低声道：“我跟他去，会找个机会逃走的。”说罢，头也不回地跟着那几个黑衣人去了。
　　见赵骥傲与那群黑衣人渐渐消失在冷寂的小径后，怔怔然看了半晌，心头五味陈杂，说不出的酸涩。妙儿催了她好几次，这才回过神，整理了衣袍，在那些香客们的睽睽而视中，穿过后门，去了寺院。
　　静常寺依山而建，共分三级，从后门而入，只是到寺庙最下一级。眼见善男信女们云集于此，摩肩接踵，手中的香火烧得一寺香烟，缭绕呛鼻，眼睛都熏得快睁不开。
　　絮儿开始后悔为什么听了母亲的话要到寺里来，心头烦燥。妙儿催了几回，这才去烧了香，烧了金银锞子，握着香跟在众位香客身后拾阶而上，前往最上一层的大殿中拜佛。
　　只是拜了大殿正中的观世音菩萨，絮儿就要转回，妙儿怯怯地道：“小姐，我听说那头的侧殿新塑了地藏王菩萨的身，可以去求姻缘亲，非常灵验，香火很旺呢。
　　絮儿道：“我有什么姻缘好求的！”口中虽然那样说，但心中却一动，跟着一痛。再怎么求，只怕跟赵骥傲也是此生无缘了，若是得了个下下签，就算明知这样，但心头也会阴郁疼痛，正要开口拒绝，只听得妙儿又道：“就算是求了下下签，说不定还有什么可解之法呢。”
　　絮儿心头又是一动，低头思忖了片刻，还是往侧殿那边去。
　　穿过拱门，侧殿这头的香客比起大殿那边的少了许多，也多半是些年轻男女，只为了能在这里得到指点迷津之法，个个心怀虔诚，战战兢兢地等在殿门口，挨个等着求签，又挨个拿着签去求解。
　　有的进了殿里，出来是眉开眼笑，有的出来则是愁眉不展，仿佛那一只小小的签就可能左右他一辈子的幸福。
　　絮儿并未去跟着求签之人排队，只是闲散地到处乱逛，进侧殿看了一回众神灵的塑身，逐一打量着其它神佛的塑像，越是徘徊，心头就越是阴郁，暗暗悔恨听从妙儿的话到这偏殿来，反正她说什么也不愿去求那只签，因为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姻缘是该撰在自己的手心里。
　　这时求签的人少了许多，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偏殿尚算清静，缭绕的烟也不那么刺鼻，絮儿打定主意要回去，转身往殿门那头去，忽然见殿门转出一人。
　　那人正向着握签筒的和尚说着什么，絮儿逆光看去，心头一颤，脚下一滞。
　　那人原来是吕秀毅！
　　吕秀毅口中说完，就要抬起头往这边看来，絮儿见不想与他见面，一瞥之下见一侧垂着一道长长的经幡，忙不迭拉着妙儿退缩到经幡之后，再悄悄探目而视，吕秀毅果然没有发现她，神色如常地又说了什么，再向这头走进来。
　　絮儿又向黑暗处缩了缩，小心地躲着，心中暗想，吕秀毅大年初一到这里来，看来也是求一只姻缘签，让那些菩萨指点迷津！那日她穿了棉鞋跑出门，被雪湿了脚，几乎脚趾头都冻掉了，他也不嫌脏，就那样抱在他的怀里温暖着。
　　她知道他不算个好人，但是一心对她的心，她是晓得的，只是一直装做视而不见罢了。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得脚步声再移近，似乎有人跪在经幡前的蒲团上，接着是摇经筒的声音。
　　“别摇了，我还是不想求这支签了，你出去吧。”吕秀毅开口道。
　　那僧人渐渐远去，半晌没了动静，絮儿还以为吕秀毅也跟着那僧人去了，正要从经幡后出来，忽然又听到吕秀毅道：“菩萨，若是你真的能有牵缘的本事，那么就把絮儿许了我，不只是她的身子，她的心我也要……”

作者有话说

　　接下去，黄昏将会每天都更新哈，俺太懒了，这下直到完结都会一天一更哈。
谢谢亲亲们的大力支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