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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除夕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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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青弈不由又好气又好笑,道:“我祖母又不是老虎,你怕什么?再说了,你又不是小媳妇,可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朴记窑厂里的瓷绘师花芷峻,是因为路遥途远不便回家,才来我朴府过年的!”
芷岫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跟着朴青弈向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厅堂,又过了走廊,到了东厢房那头。
“老祖宗……在哪儿呢?”
“她一定在她房间里呢!”
见芷岫一脸疑惑,朴青弈笑道:“可别以为她年纪大了,起得早,老祖宗可是眼不花耳不聋,瞌睡尤其好,平日都要日上三竿才起床,这大年三十的,她多半还窝在房里试她的新衣裳呢!”
“新衣裳?”
“没听过‘老转小’这个词么?她每年过年都要缝两三套新衣服,大年初一就跟那些孩子一起穿新衣,多少年都这样,大年三十她就窝在房间里试她的新衣裳,深怕每二天穿出来有一丁点不合身的。”
芷岫家中除了平日严厉又不苟言笑的父亲,就没有别的长辈,花苑杰从不在乎自己的衣着打扮,就是有什么就穿什么,没想到这花甲老人还这么臭美的。
朴青弈左右见没人,又去握了握她的小手道:“不要担心,她很是慈和的。”说罢就推门而入。
绕过木雕屏风,进了里间也不见人,朴青弈只得叫:“奶奶——”
“我在这里儿!叫这么大声做什么,我的耳朵又没聋!”纱帘之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进来,看看我这新衣怎么样!”
朴青弈对芷岫摊摊手,示意芷岫一起走进去。
芷岫绕过若隐若现的纱帘,乍眼看去,竟只见一幅青蓝色的锦帛上绣着的千点白梅,再细看去,那白梅中银丝闪耀,恍人之眼,再凝目,才发现那不是一幅锦帛,而是一件锦袍,着袍的是位梳了高髻的妇人,背席而坐,乌黑的发丝上簪了灿银丝花,随着头的摆动而颤抖动不休,与身上的银蕊白银相得益彰。
那妇人缓缓转过头来,芷岫惊讶地发现这妇人的面目已是花甲之年,稍胖,略略施了粉黛,肤白黛眉,虽然已不是风韵妇人,但那华丽尊贵处,几疑见到宫中太后。
那老妇人见得是朴青弈,立时眉开眼笑,缓缓站起来,得意地转着身,一时间白梅银蕊眼花缭乱,只听得她问道:“今年的新裳怎样?”
“比去年的还好。”
“是么?不会吧?去年那件百鸟朝凤你不是说很好么?”
“是很好,但这件白梅锦衣更好,这华贵又不失清雅,所以我更喜欢这一件,老祖宗你的衣裳是一年更比一年好,我看那宫中的太后皇后什么的,也不得见如老祖宗这般的尊贵!”
那老妇人听了,更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笑骂道:“你这是逗奶奶开心么?”
“哪里,不信你问问峻儿!”
那老祖宗这才注意到芷岫,于是立在原地上上下下把芷岫打量了个遍,看得芷岫心头发毛,这才展颜笑道:“这小子长得倒俊得很!不错呢!就是你说的那叫花芷峻的?”
芷岫忙不迭上前行礼道:“老祖宗好!”
老祖宗也不回她话,只问她:“这衣裳好不好?”
芷岫由衷地道:“很好啊,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衣裳……就像……就像那天上的神女穿的一样……”
“呸!”老祖宗啐了一口,笑骂道:“跟弈小子学了么?就是嘴甜!哪里是神女了,要说,也是神婆了吧?”口里虽然这么说,但却是眉开眼笑,高兴得不得了。她又望了芷岫几眼,才问:“那茶具的画稿是你绘制的?”
芷岫点点头。
“不错,小子再好好磨个几年,只怕要在景德镇出名了呢!好了,你们出去吧,弈小子,记得将门对写了贴上,我还得试试我另外的新衣裳呢!”
找来笔墨纸砚,进了书房门,朴青弈往砚里加了点水,用墨条细细研磨,等砚里的墨磨得浓了,将笔递给芷岫道:“今年的对子,你来写吧。”
“写什么呢?”
“就写对‘和顺门第增百福,合家欢乐纳千祥’”。
芷岫侧头望了望朴青弈,提笔挥了那几个字,龙飞凤舞,刚柔相济,将笔搁下,不小心指上按了一指的黑墨。
朴青弈将那红纸拎起来,细细的打量,道:“这‘庆’字似乎没写得好,这撩写得飘了,看来得重写呢。”
芷岫不满地道:“不是求着我写来着,写出来了你就这么多挑刺的地方,你就这么讲究完美?什么都要最好的吗?哪能如你的愿!”说罢伸出染了黑墨的指头在朴青弈的鼻尖上刮了一下,朴青弈的鼻头上立时多了黑黝黝的一点。
朴青弈一愣,忙反手揩了一把,掌心上全是黑墨,他反手又将那黑墨抚在芷岫干净白腻的脸上。
芷岫干脆伸手去按在砚台里,一手的黑墨就要往朴青弈脸上抹,朴青弈忙不迭地退后,退得急了,没防后面就有个凳子,绊了一个,仰天就要倒,他顺势揪住芷岫的衣袖,扯得芷岫也摔了下去,恰好跌在他的身上。
四目近在咫尺,芷岫脸一红,刚要挣扎着坐起来,朴青弈怎肯饶过这机会,一抬身,在芷岫唇上印了一吻,芷岫又羞又气,望着朴青弈片刻,忽然就伸出染了墨汁的手在朴青弈的脸上抹了一把,朴青弈那张俊美的脸庞立时变成黑一道白一道的,两个眼眶上也尽染了墨汁,一睁眼,竟只有两个白眼珠不停地转。
芷岫哈哈大笑,一边笑着一边爬起身,笑声未停,就被朴青弈揪住扯到桌前,他一只手紧搂住她,一只的就去按砚里的墨,只管胡乱向芷岫的脸抹去,只是几把,芷岫的脸立时变成黑粪蛋子,哪里还有什么清秀可人之说。朴青弈见她那样,立时哈哈大笑。一边笑还饶不了芷岫,占着他身子健硕,居高临下,又去砚台里抚了几把就要再往芷岫的脸上抹。
芷岫又气又好笑,拼命地闪躲,无奈身子被他紧紧搂住,再怎么挣扎还是被他找到机会又往脸上抹,竟一张脸找不到一块白的地方,有几把还淋到脖子上。
“放开我!”
朴青弈就是不放,倒是停了手,笑吟吟地望着她,道:“我还倒变成黑包公就没什么看头了,可这样看起来,倒还有别有风味,就像个用黑面捏出来的面人一般。”他望了望她染了黑墨的唇,语言开始放得低缓,那声音仿佛蛊惑人心的低吟:“这面捏出的人儿,唇也该如白时的轻软……”他缓缓的低下头,那唇缓缓的就要印在她的唇上……
忽然有什么夹头盖脸的扑来,他一时间闪避不及,竟被那物铺天盖地的袭来,直扑到眼睛他,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忙不迭地朝眼睛上乱摺,只觉得从头到脸,从颈到肩全是粘糊糊冷冰冰的一片,待拭着双目又视物,只见自己头发湿答答,肩胸上全是墨水,原来是芷岫趁着他想要吻她的时候,双手无意触碰到砚台,于是就着那砚台将台里的墨水全泼在他身上。
两人闹腾了半天,这下总算停静了下来,望着彼此的狼狈猾样,不由得哈哈大笑。
两人笑了一气,朴青弈去找了巾布走过来,伸手去拭芷岫脸上的墨迹,那墨汁粘腻,有的干了,一这揩,更是浓一团淡一团。
“难怪说一白遮七丑,这个样子就像路上的马粪蛋子,难看得要死!”朴青弈一边揩,一边笑骂。
“你很好么?你倒不像马粪蛋子,跟那路边的驴粪蛋子没差别。”
两人望着望着又笑了,朴青弈又拿着布巾子帮她拭,从额头到鼻梁,在她柔软的唇上徘徊良久,见黑迹已干,再也拭不下,便将布丰子扔了,用指腹轻轻磨娑着她的唇,低语道:“人总会变老的……要是几十年后,你变得这般又老又丑……”
“那又怎地?”
“我还是爱你……”他呢哝着,语音如羽毛抚心般轻柔,也不顾她唇上粘着墨汁,将唇轻轻覆在她的唇上。
墨味浓重氤在鼻间,可彼此间却忘了那味道,只有彼此间唇间的柔软芬芳,缠绵在足以溺窒的情意中……
突然,“啪啪啪”的敲门声传来,两人吓了一跳,忙不迭分开来,相视而望,但见因为亲吻,唇边的墨汁已洇到嘴里,那嘴唇自内而外,甚至齿间都粘了黑色,均忍禁不住,又笑起来。
外门的人叫道:“少爷!门对子写好了吗?老祖宗见门对子还没贴出来,说要我看看呢!”
朴青弈听得是凌姑的声音,忙答道:“快好了,在写最后一幅呢,写好了我们就送出去!”
凌姑在外头应了一声,两人往桌上看去——因为刚才的打闹,桌上一片狼籍,墨汁洒了一桌,连地上也没有幸免,更不用提她刚才写的门对子,已是墨团点点,无法再用。
听得凌姑的离开脚步声,朴青弈忙叫道:“凌姑!您差人送一盆水……不,送一大桶水来,我……我粘了墨,得好好洗一洗。”
外头的凌姑怔了怔,但没问什么,又应了一声,渐渐远去,不一会儿,一个小仆送来热水,芷岫早躲在垂帘后面,朴青弈开了门就立时背转过去,叫小仆放下水就走,这才没露了“毁容”之形。
两人洗净了脸,又差人送来两套朴青弈的干净衣服,芷岫换穿了,那衣裳宽大,朴青弈只得再让人换来一个身材矮小的小厮的衣服,这才了事。赶忙写了四幅门对,又叫上几个仆人去各个重要门段贴了,不知不觉已是暝色烟笼,黄昏在即。
有些人家年夜饭做得早,鞭炮声从稀稀拉拉到密集不断,朴府的饭菜已熟了,朴青弈便赶着去找老祖宗一起拜祭祖宗、烧纸钱,落了苜岫一个人空落落在后院子里。
芷岫望着花草凋敝的后院,只觉得满目的萧索,听得那不断于耳的鞭炮声,心头越发不是滋味。这本是全家团圆的时节,可就因跟路途遥遥远,无法回永宁,才栖身朴府过这个团圆节。也不知道远在永宁的父亲可安好,张嬷嬷身子可安康,还有不知私奔去了哪里的弟弟与雨烟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想着想着,心头疼痛,就在一株桃树前蹲下,手肘枕膝,呆呆望着眼前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肩上被轻拍了一下,转头抬眼望去,只见朴青弈侧着头,虽然冷着脸,但眸子里尽是暖意,缓缓在她身侧蹲下来,问:“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想我爹了……”
朴青弈轻轻将她扶起来,扫了周围一眼,见没有人,便轻轻将她拥在怀里,抚着她脑后的发丝道:“我知道苦了你了。不过,你便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吧,奶奶虽然有点蛮横,有点小孩子脾气,但很好处的,还有凌姑,也是个脾气忒好的人,不用担心……等过了这一关,你一年期满,我便找个机会说你的不是,将你遣回家去,那时你就能恢复女儿身。到时候……”
芷岫抬头,深深凝望进他幽深的瞳仁中,但听得他又道:“到时候,我便差媒去,央你父亲答应亲事,八抬大轿迎娶你过门……”
芷岫听得心头狂跳,一股烫热直漫向四肢百骸,头也晕晕的,眼前朴青弈俊雅的脸庞仿佛映在镜中,又像浸在水里那样迷蒙,他口中那句话恍如天籁。
那是每个少女的一个梦想,是脱茧化蝶的妙音,将耳隔衣贴在他的胸膛上,听他胸膛里“卟卟”的心跳,鼻间氲着他渐渐熟悉的体味,宁愿时空停止流逝,宁愿将这一刻定格……
许久,许久,他轻轻推开,牵过她的手道:“天晚了,饭菜都摆好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