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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私生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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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有些语论无次,当下住了口,慢慢站起来,拿起药碗用炉上的温水洗净。因那药罐子不能接了地气,便找来两根柴枝,将药罐子放在柴枝上。
眼见他虽然还是精神萎靡,但因为喝了药汁,似乎已无大碍,心头放松,困意便一波波袭来,不由得一连打了三个哈欠。瞥望着赵骥傲,他软软的倚枕上,低眉敛目,怔怔的仿若想什么出神,于是道:“既然你占了我的床,那我便到你的床上睡吧。”说罢,就要起身。
“其实……我不是我父亲的儿子……”
芷岫一怔,惊讶地转过头去,只见赵骥傲苦笑着抬起头来凝望着她,那媚目中尽是伤感与疼痛。
“你……不是你父亲的……儿子?”
“程暮渔死的那一天,我便不姓程了……怎么说呢,我……我不是中书令程大人的儿子……”提及程遥志,尽量那人不是他的生父,但言语中尽是尊敬之意,口称大人,不敢有丝毫亵渎。他长长叹了口气,媚眼里又泛起泪雾,他用力吸了吸气,又道:“我本以为我就是程暮渔,也将会以这个名字过完一生,可是……可是后来,我才知道的身体里没有流着程家的血……我是我母亲的……私生子……”
“私生子”那三个字,他吐得异常难艰,仿如一字一刀,割得他心血淋漓。
芷岫惊讶地张大了口,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是呆望着赵骥傲。
“你说,我已经知道自己是个私生子,还有什么脸面再姓程?还有什么脸面再以‘程暮渔’这个名字继续呆在宫中?又还有什么脸面呆在程家?”他深深望进芷岫的瞳仁里,忽然展齿一笑,笑得婉若水中惊艳的莲,可笑得越璀璨,瞳间隐忍着的疼痛就越深。
“知道‘赵’字的注释么?那是刀剑相交,一走了之。于是,我便定了这个姓,一走就走到景德镇来,与‘弈’投缘,便在这朴记窑厂定居下来……可是……他们却不放过我,大约怕我累死饿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话语尽是嘲讽,又继续道:“于是送来银两。这银两太多,我这辈子也难得花完,既然太多,那何苦在乎呢?对吧?”
“他们?”芷岫听不懂,似乎还有什么人很关心他。
赵骥傲冷哼一声:“他们,就是我生父那边的人!唯恐我死了!于是巴巴的赶着送银子来!”
“那……那你生父对你……也挺好的……”
“好么?!”他的眸子里有了怒意,皱眉道:“有什么好!能好到把我把变成姓程的子孙么?反正,我这辈子无法原谅他和她的!”
“他”和“她”音同,芷岫思忖了片刻,回味过来赵骥傲所说的“他”和“她”,应该是指他的生父与生母。或许是他的生母因为他的生父而背判了程遥志,而他是很敬爱程遥志,于是才这么愤恨的。
她望着他的眉眼,察颜观色了片刻,问:“你在躲你的生父和生母吧?”
赵骥傲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并未答话,算是默认了。
芷岫心中轻叹。作为旁观之人,他生母与生父如此关爱关他,其实无论犯了再大的错误,父母之爱是不容置喙的,只是换作是他,养育自己的人不是生父,而自己却是一场背叛的证明,无论这人心胸多广博,也终会恨怨至极的。
“事情……终会慢慢过去的……”芷岫安慰着,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言语。
她缓缓走到床前在他一侧坐下,凝目望着他,用心去体味着他心中的痛苦,伸出手去,在他的腕上隔衣轻轻拍了一拍,道:“恨终究不是解释的办法,我想,其实你也不想恨,对么?”
赵骥傲伸手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眸间蕴着感激与欢喜,微笑道:“你会陪在我身边的,对么?”
芷岫缩回了手,却被他追着将手握在掌心里,她张了张口正要答什么,蓦然心头一恍,悟到了什么。
记得赵骥傲向她表白之时,她心头暮名有种感觉,似乎只要一答应赵骥傲,就会失落了心头最最珍贵的东西,只是当时只有模糊之感,而今,心头那种将失落东西的感觉渐渐清晰起来,仿如一针见血,她恍然大悟。原来这什么如此抗拒答应赵骥傲,为什么会有失落之感,那所有的原因只有一个——朴青弈!
在心底的最深处,她已认定只要答应赵骥傲,那么她就会失去朴青弈,失去她最最珍贵的东西!迷惘到如今,她终于肯定了自己的内心,原来她真正喜欢的,却是那位冷面心热的朴记东家!
手背上尽是赵骥傲掌心的温热,她迎上赵骥傲的墨眸,只想告诉她,她无法陪在他的身边,直到他身世带给他的伤口痊愈,可见他瞳仁之上那层罕有的水雾,还有热切的眼神,那声否定就哽在咽喉,说不出口了……
朴青弈怀揣着画稿,急匆匆绕过后院的假山,顺着镂窗走廊向前,一直走到花苑之中,眼见满苑的枯枝瘦竹,也不见老祖宗的影子,正彷徨间,见一位仆女从竹林小径那头走来,忙问了老祖宗的去向,那仆女向里一指,笑道:“老祖宗在里面呢!”
朴青弈顺着小径一直向里走,远远的就见两三个人围站在腊梅树下,还有一个小厮爬上腊梅树上忙活着什么,走得近了,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那枝!你左边的那一枝!不是!不是不是!再过来一点……对!对!”
朴青弈走得更近,冲着那披了玄黄披风、满头雪丝的人叫道:“奶奶!”
那人听闻,转过身来,现出一张慈和富态的脸,见是朴青弈,脸上立时堆了笑意,欢喜得脸上的皱纹也展平了,迎了过来:“窑厂里没事了么?怎么今日这么早地回来?”
“这不,拿这给您过目呢!”朴青弈一边从怀中掏出画稿,一边望了那腊梅树一眼,笑道:“这腊梅开得倒艳,只是你不在房里等着他们剪下来给您插上,这大冷的天要到这树下站着做什么。”
“哼!”那老祖宗哼了一声,道:“他们剪给我的我都不中意!我要是不来这里守着,指不定就随便剪个几枝不成气的糊弄我呢!”
“您这耳也不聋、眼也不花、神清气爽、明察秋毫的,谁不要命了,敢糊弄您?”
“你今日是偷了蜜吃?满嘴的跑甜!”老祖宗一边笑着捻了他的脸一把,一旁的婢女们看得有趣,尤其是一个新来的小婢,见从来都是冷面严酷的弈少爷在老祖宗面前变了个样,被老祖宗当成小孩子一样看待,不由吃吃偷笑。朴青弈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扯了老祖宗一把,低声道:“奶奶,您好歹为我留个面子不是?你再拿我当小孩子,我以后还怎么管家?”
老祖宗板起了脸,有些不高兴地道:“管家?谁稀罕你管这个家了!你不早早娶个人来管,天天就是推三阻四的,你就不怕伤了我的心?!”
朴青弈听祖母又要提那娶亲之事,顿时头大如斗,急忙想将话题转开,道:“老祖宗,那画稿……”
老祖宗伸手去拉过他的手,低声恳切地道:“昨日刚送来李家小姑娘的画像,一会儿你跟我去看看……”
“奶奶!你……你能不能不要再去找那些女人的画像给我看”
“行!你给我娶一个媳妇儿回来,再给我生个大胖重孙,我就不再去找,我也省得清闲!”
朴青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重重叹了口气,道:“奶奶,你就不能让我自己找吗?我答应你……我一定尽快!”
“尽快?等腊梅枝剪下来,就给我去看那姑娘的画像去!”
朴青弈低声咕哝:“看又不是就能够看得上,就能够娶得过来……”
“说什么呐你!有什么说不得给我听的?”
“我……我是说……我一会儿看去……”
老祖宗见压得朴青弈答应,这才干咳了几声道:“这才差不多,画稿呢?”
朴青弈忙将画稿呈上,老祖宗摊开画稿,仔细查看,越望越是惊奇,到了最后,白花的眉高高挑起。
“如何?”朴青弈心头忐忑,忙问。
“啧啧!啧啧!”老祖宗只是啧着嘴,也不说话,朴青弈心头更是不安,只得问:“奶奶,你好歹说一声啊。”
老祖宗摇了摇头,道:“差强人意。”说罢,那眉眼忽然就变了,有些窥探似地瞅了瞅朴青弈,像要把他心里藏着的秘密揪出来似的。
“那也就是勉强过关了?”
“还过得去吧。”
朴青弈吐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老祖宗开口道:“这画稿,不是你的手笔吧?”
朴青弈干笑道:“还是被老祖宗看出来了……”
老祖宗斜乜着他,指着那画稿上的一角道:“这画稿的线条柔媚婉转,样式也很绮丽,不过倒跟这茶味有异曲同工之妙,光是那落笔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出自你的手,你那练过家子的粗手,能描得出这样的曲柔么?只怕……难道是女人画的?”说罢,双目灼灼只是盯着朴青弈。
朴青弈没想到老祖宗眼光如此犀利,辩解道:“我是画不出这样的曲柔,可是人家就画得出来,戏里也有反串,这男人的手笔柔媚了点,难不成就要把人家说成是女人?”
“真的男人画的?”
“假的!”
那老祖宗听得他说“假的”,反倒渐渐相信朴青弈说的话,叹道:“我还道是找了哪家姑娘帮了你这个忙……”说完,慈眉善目又倒竖起来,不容反抗地道:“一会跟我去看李家姑娘的画像!”
大年三十
这几日的天气好转了些,雪也化了,太阳也出了,看来能过一个不太严酷的年。
一大早,朴青弈便去了芷岫的房里叫她,他知道赵骥傲也无家过节,本想着将赵骥傲一起叫去家里过年,等芷岫穿戴整齐好,一起去叫门。将那门拍得震天响,也不见有人开门,看来赵骥傲又不知去了哪里,于是两人只得循着路往朴府去。
想着是去朴青弈的家里,芷岫心头忐忑,竟很有些丑媳妇难免见公婆的不安之心,问了朴青弈好几遍家人亲人的情况。
“跟你说了好几遍了,我家里只有老祖宗一个长辈,如是过节,那就再加上一个凌姑,听说她是我娘的陪嫁丫头,本来说是有了心爱之人,可我娘逝世后,她便终身未嫁,后来就成了朴府的管家。吃年饭的时候,也就是三个人,今年加上你也就四人。”
听得朴青弈再这样说,芷岫的心又稍稍放下。朴青弈走得快了,她微愠道:“你倒是高了,脚长着,一步就能跨老远,就不能等等我么?”
朴青弈听得一笑,慢下脚步转头宠溺地望着她,伸出手去自然牵住芷岫的小手道:“我拉你吧。”
芷岫脸微红,强自镇定地道:“谁要你拉,我自己就不能走么?”嘴上虽然那样说,手却任由朴青弈牵着,彼此传递着掌心的热量。
“你就不怕被别人看到么?”芷岫低声问:“两个大男人牵着手,这像话吗?”
朴青弈左右望了望,笑道:“那我们就牵到有人看见为止吧。”说罢,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早起的人开始陆续上街,卖菜的人也摆起了菜摊子,早早的就来到集市摆卖,走了一会,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朴青弈只得放了她的手。再走一会,远远的就见到朴府的大门。
那大门很是气派,高檐拱顶,兽头铜环,朱漆大门旁各有一只一人来高的石狮子,拾阶而上,朴青弈敲开门进了府内。
环目四顾,但见那府院内布置优雅别致,石桌藤椅,梅树新花,虽值严冬,但也别有一番冬日情趣。
府内的仆婢都忙碌一片,有的在打扫院落,有的抹拭桌架,有的在重摆花盆,有的在院墙檐壁上挂起了红灯笼,到处一派欢喜景象。“走吧,我们先去见一见老祖宗去。”
芷岫一听,紧紧咬着下唇,心头剧跳,脚就挪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