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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暮渔之印 ...

  •   “……肚……痛……”他虚弱而短促地吐出两个字,竟向下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上,芷岫忙不迭一把搂住他,使出全身力量,勉强抬扶着他,这样两人贴得更近,他昏沉沉地倚在芷岫身上,酒味钻入芷岫鼻腔,这让她皱了皱眉。“肚子痛?你……你吃坏了肚子么?”

      “大概吧……好痛……”说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蹲下去,芷岫探头望去,他房间里没有烛火,目不视物,只得她努力搀扶他慢慢挪到自己的床上,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将灯火移近,见他一付剧痛难忍的模样,心疼而急惶地道:“好痛么?”

      他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芷岫思忖着,道:“我去找铃医来……你忍一忍……”于是抓起外棉袍穿上身上,打开门冲进漠漠夜色中。

      敲开桐子的门,将醒眼忪惺的桐子一块叫上,她和桐子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急奔,拍开慈心堂的门,将周铃医请回到窑厂。

      那周铃医为赵骥傲把了一回脉,又看了一回眼舌,摇头道:“你经常喝酒么?”
      赵骥傲不吱声,周铃医又道:“你这腹痛,就是喝酒过量引起的,喝少量的酒是有益身子,但喝得多了,每日酗酒,可就非但无益,还会耗损元气!”

      赵骥傲仿如没听见一般,只是闭着眼一言不发。芷岫看着有些着急,答道:“往后听周铃医的话,别喝就是。”

      周铃医见赵骥傲一付爱理不理的模样,心头有气,但还是压着气叮嘱道:“从今往后,你不可以再喝酒了,再这样喝下去,只怕不只是肚痛的问题,而是小命不保了!”

      赵骥傲只作不答,皱着眉、闭着眼侧过头去,不理周铃医。芷岫只得又作答:往后一定不让他再去喝酒了!”

      周铃医冷下脸来,沉声道:“酒乃穿肠毒药,别以为年轻力壮把将它当回事,酒逢知已就千杯不知醉,这样下去,只会消耗你的生命之能,提前见阎王爷去!”

      赵骥傲这才长长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望了芷岫一眼,也不说话,许是疼得昏沉,似乎连眼皮也撑不开,咬牙强忍着,芷岫又是心疼又是着急,道:“没听到吗?郎中先生的话!”

      赵骥傲干脆又别过脸去。那周铃医见状,缓缓摇了摇头,当下要芷岫取了笔墨,写了一付药单子,道:“这药须用冷水煎煮,沸了之后再煮小半个时辰,一天服三次,连服三付药看看有没有好转……如果不听医嘱,那往后再疼起来,也不要找我了!现在就跟我去取药吧!”说罢便开始收拾了医箱。

      芷岫忙站起来,匆匆为赵骥傲掖了掖被角,又叮嘱了桐子去煨点热水来,就要跟着周铃医去取药,摸了摸身上,这才想起已近月底,加上还了朴青弈钱,宝钞已所及剩无几,桐子也去煨水了,找不着人借,便走到床前俯身下去在他耳畔低声问:“我身上的钱大约不够付药资了,你的银子呢?我拿一点去。”

      赵骥傲这才又转过头来,显然是疼得更厉害,脸色更加难看,就连嘴唇也在颤抖,芷岫忙取过一条巾子为他拭着汗,又心疼又怨恨,心疼他此时强忍剧痛的模样,又怨恨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经常沽酒买醉。

      等了片刻也不听得他答,只得又问:“银子在哪里?”
      “床尾处……的暗格……啊……”他断断续续地道,说完,疼痛让他又捂紧了胸腹,蜷缩面一团。那话还没说完,心头就后悔了,迷糊间想起那暗格里有不能让芷岫见到的东西,还想出声阻止,芷岫早去燃了一盏灯进内阁去。

      芷岫在他的床尾处寻觅,果然见他的床尾之下有一处床柜,打开来看,只见里面凌乱极了,有幅被揉捏成团废画稿,有几粒印章模样的东西,又有两只荷包在里面,一摸,那荷包空空如也,只得再向里翻,这才摸到几锭银子和几张宝钞,她伸手去拿了几张宝钞,再一一把那些凌乱之物再塞进柜子里,拿到那几张揉成一团的废画稿时,无意间展开了其中一角,一眼瞥去,只见是一幅山水画,那露出的一角山尖似曾相识,当下也没多想,将那几团画稿放进柜子,又将那几粒印章塞进去,但见其中一枚是用上好的玉石雕琢而成,印章头是个漂亮的鱼形,玉质清澈,晶莹剔透,玲珑别致,不由多望了两眼,却发现那印章上阳刻的字迹非常熟悉,仔细凑上前去看,不由得怔然,那印章上分明是“暮渔”二字。

      这难道是程暮渔的印章么?芷岫想起赵骥傲买给她的那幅程暮渔的真迹,画上的印款,果然与这印章十吻合。她疑心大起,伸手去抚了印章一把,手掌上竟粘了一把红色的印油。她呆了呆,正要再仔细察看,忽然听得外阁周铃医不耐烦的声音叫道:“好了么?我得回去啦!”

      芷岫忙将所有东西塞进柜里,起身奔出去,跟着周铃医去了慈心堂取药。
      一路回来,风雪交加,直冷得她不住打颤。等回到窑厂,进了屋舍,桐子已端来热水。
      她找来药罐子,正要将那药倒进去,忽然听得桐子“啊哟”一声惨叫,忙转头去看,原来桐子实在太瞌睡,倒热水到杯里时,竟打盹闭眼,那壶里的烫水直倒在他的手背上。

      当下又好气又好笑,又没有什么凉药,于是让桐子去找药涂抹一下烫伤的地方,回屋去休息。那桐子也不知偷了什么鸡,摸了什么狗,困歪歪的哈欠连天,得了芷岫那句话,忙不迭回屋去了。
      等杯里的水不烫了,芷岫将赵骥傲扶坐起来,喂他喝了点水,又忙着去厨房那头升炉子,在屋内外那头开着门煨药。

      那药总算煎好,倒在碗里吹得冷了,回头一看,却见赵骥傲倚坐着睡过去。大约是疼痛减轻了些。她轻叹了口气,端着药坐到床沿处,轻轻摇醒赵骥傲,用小勺勺起送到他的唇边。
      “谢谢。”他低低的道谢。

      “你帮我煨药时,我也没跟你说过‘谢谢’呢。”芷岫将勺子抵了抵他的唇,他眉头一皱,把脸别过去:“难闻死了!”
      “难闻你就不喝吗?这可是药!你生病了!”
      “苦死了,不想喝。”

      “你不想喝?!”芷岫瞪着他,这个年岁比她大,长得比她高的人,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原谅喝药,想想他刚才那付吓人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叫道:“快喝!谁叫你喝那么多酒,伤了身子,就得听大夫的喝药!”

      他还是皱着眉躲开,芷岫送了几次,他都不张口,她气得一把揪住他的鼻子,将那药汁罐进他的口里。
      “咳咳咳……苦死了……”
      “你活该!”
      她干脆将那碗药汁抵到他的唇边,正要去捏他的鼻子,他想伸手去推开,芷岫凶巴巴地道:“你敢!你敢把药汁洒一滴出去,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你给我趁早喝了干净!”说罢一把揪住他的鼻子。

      赵骥傲被她连吓带逼,只得一口气将那药汁灌咽下去,总算喝完,芷岫一放开他,他咳得伏在床上,半晌这才起身苦笑道:“我没想到……这小绵羊有一天会变成……大老虎……”
      “你喜欢大老虎,我天天凶给你看也无妨!”她瞪了他一眼,将药碗重重放在桌上,想起刚才的事,拖了个凳子到床前,只是盯着他。

      赵骥傲看来疼痛减了许多,虽然脸色苍白,还说得起话。他有气无力地倚在床头的枕上,见芷岫一直盯着他,心头有些发毛,干笑道:“怎么?”他抹了自己一把脸,问:“我脸上生花了么?”

      “没生花,生谎了!”
      “生黄?我听说过生姜,没听说过什么生……”
      “别打幌子了!虽然我这人不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想要知道,也等得人愿意说才听,可是你已经骗我了!骗了我的事,总该解释什么吧?”
      “解释什么?”
      芷岫冷下脸来:“说罢,程暮渔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那日我祭程暮渔时你不也在场么?我都说了,他是我极好的朋友……好得……如同影子一般……”他越说声音越低沉。

      “好了,别骗我了,程暮渔再跟你好,总不会会临死前将印章交给你,要你顶着他的名,用他的印来作画,还巴巴的拿画送人,说是他的真迹吧?”

      赵骥傲苦笑了一下,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果然被你看到了……我不该要你去暗柜里拿银子的……”
      “说吧,不该跟我解释什么吗?”

      赵骥傲又沉默了半晌,片刻抬起头来,笑靥生辉,媚笑道:“如果我说,我就是你那仰慕了多年的程暮渔,你会相信么?”

      芷岫呆怔地望着他,忽然“扑哧”地笑了出来,然后再板着脸道:“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赵骥傲再苦笑了一下,摊手道:“看吧,我就说,你不相信。”
      芷岫思忖了片刻,只觉得心绪袤乱,他所说的话都不可思议。

      虽然觉得眼前这个曾经日日眠蝶宿柳、而后稍微变得正经的赵骥傲,跟她一直仰慕着的宫庭首席画师程暮渔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就连他说他们是朋友,她也是适应了许久,才慢慢相信过来,可现在赵骥傲却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说程暮渔就是他?!
      怎么可能!

      芷岫再次失笑,隔了半晌,看着赵骥傲少有的正经模样,那笑意渐渐凝僵。难会是程暮渔?芷岫只觉得心头一片杂乱,只觉得这事情怎么也说不过去,问:“既然你是程暮渔,你为何要祭奠他?”

      “我现在是赵骥傲,程暮渔是过去,祭奠过去,有何不可?”

      “可是……可是程暮渔是宫中的首席画师,你……你却是景德镇朴记窑厂里的瓷绘师……”芷岫只觉得一切都不合理,但又隐约觉得他说的是真的,或许这件事隐藏了不为她所知的秘密。否则,又怎么能解释两人的绘画天分超卓,又怎么能解释为何赵骥傲能轻而易举知道瓷品上的画稿不是出自程暮渔之手,又怎么能像变戏法一样弄到一幅程暮渔的真迹?那画废的了稿,那上面山尖的一角,分明与赵骥傲给她的那幅画的同出一辙,还有那粘了红印油的印章,显然是曾用过不久。

      听说那程暮渔的父亲是中书令程遥志,承接了祖上的财富,家财庞大,本是期望程暮渔能考得一官半职,但因程暮渔从小酷爱绘画,疏于学业,也不钻功名,程遥志也不压他,只任他发展,因此宫庭中才多了一位天资超卓的首席画师。

      赵骥傲总是予她神秘、豪富之感,一个民窑的瓷绘师,任是有再高的月薪,也不可能如赵骥傲那般可以穿得绫罗绸缎,吃得山珍海味,搜罗奇珍异宝,出入一掷千金之所。如果他真是程暮渔,那他能拥有这样的资财,倒也好解释了。

      “如果你是程暮渔,那放着大好的宫庭首席画师不作,巴巴的跑来这朴记做什么?”
      赵骥傲怔怔地望着芷岫,那幽深的墨眸里渐渐凝了水雾,变得模糊起来。

      芷岫讶异地望着他。在她的眼中,他从来都是玩世不恭、花花公子式的人物,每日见他都是嘻皮笑脸,没个正经,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这样忧伤到了极点。

      他又强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用手捂着胸腹道:“肚子又疼了……”
      芷岫忽然心头恻然。难道,他也是戴着面具过日子的人么?难道,他的心里也隐藏着鲜为人知的秘密么?于是,她也不再催他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过了他,低语道:“算了,我也不追究你骗我的事了,反正你是程暮渔也好,不是也罢,反正你就是那个喜欢寻花问柳、说话没个正经,却又很照顾我骥傲哥,就成了……再说……你如果真是程暮渔,那也更好……我本就仰慕程暮渔……那样……那样……我往后多找时间跟你学丹青……”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暮渔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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