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月桂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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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青弈走了自己屋舍一趟，把跟老祖宗要的那一包茶叶放在怀中，再去热水房打了开水来，端进屋内，见芷岫已经换好干净的棉袍，他将开水放在桌上，又从怀中把茶叶掏出，取来一个白瓷杯，抖了几片茶叶进碗底，再将开水冲进瓷杯中，只待得一会，茶水就成了碧色，与白瓷相映成趣。
他端起茶水想要递给芷岫，却看到芷岫的头发还在湿漉漉的，皱眉拿起一旁的棉巾走到芷岫面前，把棉巾覆在她的头上，一边帮她搓揉湿发，一边责备道：“自己不会小心点吗？怎么别人说要干什么便干什么！弄成个落汤鸡似的！”
芷岫辩解地道：“桐子哥让我去帮他拿他的干棉服，我想着他这样出坊会定会冷到，就去了，谁知道他疯了似要把我拉进池子里……”
“我该说你好心过头，还是要说你傻气？”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大力搓着她的湿发，芷岫被他压得只能低着头，挑起眼敛，只能看到他腰间绣着竹叶的腰带，鼻间嗅到他系着的香囊散发出的淡淡的香，叫不出名，却清雅得很受用。虽然受了他的责备，可心里非但不懊恼，却是满溢的温暖，像只要他站在身旁，就什么也不缺。
他搓揉了一气，看差不多了，这才把湿巾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端起桌上的茶递给芷岫道：“烫，小心地喝。”
芷岫顺从地接过茶汤，一股异香扑鼻，芷岫抬眼道：“好茶呢！我喝的茶不多，只是这茶从未喝过，怪好闻的！”说罢向茶汤吹了吹气，小心地呷了一口，满足地闭上眼。过了许久，这才睁眼道：虽然有你的斗蓬，但还是冷死我了，差点没背过气去，得了这一口茶，我又活回来啦！”
“以后自个儿小心些，离那些粗皮糙肉的人远点！”
芷岫一怔，没体味出他话语里隐含的意思，只是道：“我也不见得细皮嫩肉，反正都是来窑厂做活计的，何苦要分高底呢？”
朴青弈见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不可能明确地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子的秘密，叫她离其他男人远点。只得长长叹了口气，道：“反正听我的没错，以后少跟他们往来！听到了么？”
芷岫不满地咕哝了一句，不过朴青弈说得对，如果跟男人们太亲近了，保不定会被他们知晓自己的秘密，便重重点点头：“好吧，以后听你的便是。”
他缓缓在她的床沿上坐下，话锋一转，问：“这茶如何？”
“我刚才都说了，这茶真的很好，我喜欢喝……难道……难道……这就是你家老祖宗要为其烧制茶具的茶？”
他点点头。
“那看来我得多喝两回了。”她微笑着，又带着满足的神色呷了几口，但觉唇齿留香，清新脱俗，心中暗叹这茶的上等质地，又不禁为茶具图案的初稿担忧，她从未与他家老祖宗打过交道，只怕自己惮精竭虑，也未必能如老祖宗的意。
他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道：“慢慢来吧，反正现在离除夕还有十天半月的，不急。”
茶汤氲氤，他视线透过水雾，凝望着她那张小脸，只觉得心头说不出的舒服，仿佛只要能看到她，再天大的烦心事都能迎刃而解，可想起赵骥傲对芷岫的心意，心头渐渐累积起酸涩。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太过于淡漠，太过于笨拙，又不善言词，如果能像赵骥傲那样哄女人的口才，怕是现在两人会更亲近一些。
赵骥傲，花芷岫，一位是自己的过命之交，一但是自己喜欢的女子，如果真的让赵骥傲捷足先登，这关系要如何相处？这心态该如何放平？这日子该要怎么过下去？
朴青弈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五年来的定力全都消失，泛起无能为力之感。
“还能再为我再斟一杯么？”
相青弈回过神来，见芷岫杯已见底，他长长叹了口气，缓缓站起来，涩然道：“我还有些事要去做，还有些问题没想清，你自己斟吧，记得样稿画出来，来找我……我的斗蓬呢？”他四顾寻找他的斗蓬，只见那斗蓬揉成一团放在床尾，正要走过去取。
“等一等！”床上的芷岫跳起来，来不及放杯子，另一只手一把就将斗蓬取在手中。
朴青弈愕然望着她。
“呃……这斗蓬……脏了，我洗好晾干再还你吧。”
“脏了也不打紧。”
“不不不！还是我洗干净了再还你。”芷岫陪着笑说，忙把那斗蓬往身后藏。她怎么敢跟他说，那暗金色的斗蓬染了血色，必须要洗干净了还能还他？
朴青弈望着芷岫那张尴尬急惶的小脸，又看看她身后露出半截的斗蓬，有些明白过来，暗自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叮嘱：“记得洗干净点！”
说罢，飘然远去。
手中的笔在指尖上绕了一圈，笔尖醮饱了泛着黑青的彩料，在瓷胎上画完最后一茎叶，赵骥傲就此搁笔，将瓷胎推远了，眯起眼左右端祥了一阵，满意地挑挑眉，正要去拿瓷胎，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看去，只见朴青弈端着两个茶杯缓步往这头走来，到得他作绘石桌一侧的石椅上，将那两杯茶放在桌上，顺手从赵骥傲身后扯来一只闲置的垫枕放在石椅上，坐下道：“不在坊里作绘，来这里吹冷风？”
“这里光亮！”赵骥傲慢慢将笔彩瓷胎等收拾整齐，笑道：“你这是专门给我送茶来？”
朴青弈微微一笑，也不答话，赵骥傲便伸手去端了近他的那杯茶，吹了口茶汤上的微沫，缓缓呷了一口，笑道：“香是香了，可我倒不会品茶，也分不清这与上次你泡给我喝的‘月桂美人’有何不一样。”
“这茶与‘月桂美人’是同一出产地，只是那‘月桂美人’长在山脚，这‘嫦娥仙’长在山巅，味和香虽然极像，但终究有差别。”
赵骥傲瞥了朴青弈一眼。多年的深交已让他略微窥探出朴青弈的心，若有所思地问：“你总不是为了泡茶让我这‘门外汉’品尝吧？”
朴青弈俊颜上泛起的那丝微笑如风中烟丝，渐渐飘散，眉宇间带了几份忧色，低眉敛目，只看着手中的茶汤，半晌，这才艰涩地问：“很喜欢芷岫么？”
赵骥傲不假思索地点头“嗯……”他蓦地转过念来，道：“你也知道她是女子？”说罢，一付饶有兴致地表情，追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月之前吧。”朴青弈以淡然轻覆着内心的潮涌，小心地包藏自己的心事。
赵骥傲抿了一大口茶，笑道：“这大冷的天，喝这么热气腾腾的茶，真可谓是‘享受人生’了！你也喜欢芷岫对吧？”
没想到赵骥傲话锋转这么快，朴青弈怔了怔，本应冷沉的模样开始不自然，别过头去，半晌才答：“何苦问这句，看样子，她着实喜欢你了。”
“但愿吧。”
“芷岫……不错的姑娘……你这风流浪子，到底是真的喜欢了，还是逗趣？”
看着朴青弈一脸紧张又故作随口的样子，赵骥傲在心里笑了一笑，答：“是不错的姑娘，所以我得‘怜取眼前人’，对么？”
“转性了？不再拈花惹草了？”
“少年轻狂，总有落地的时候的。”
朴青弈张了张口，只觉得自己思绪袤乱，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又想要问什么，最终道：“既然喜欢了，便好好的对吧……”
忽地，朴青弈只觉得左颊突地冷洌，顺手摸去，却是冰碴，似乎冻到骨头芯去，抬起头来，只觉天色亮透，果然是开了雪眼，再过得片刻，巴掌大的雪花飘飘扬扬，起初只是两三片飘落，尔后越飘越多，乘着冬风在半空中飞转不休，间或有一两片落在茶汤里，立时融化，茶汤也冷到不能再喝了。
朴青弈看着漫天雪花，仰头看了一阵，抹了一把脸上堆积的雪花，低低地、忧伤地道：“下雪了呢……”
大雪停住。
出得瓷绘坊门，眼见放眼处尽是漫漫白雪，屋顶上院子里晶莹可爱，远处的几株树上累了巴掌厚的雪，恍眼看去，仿佛开了一树纯白花朵。
永宁气候湿热，几年也难见一次雪景，而今见了这满眼的纯白，只觉得有说不出的新奇欢喜，就连那彻骨的寒意也似乎轻减了许多，忍不住抄起雪来，到处挥洒，弄得坊里几个年轻的绘工也来了兴致，不住握了雪团相互掷打，你来我往，闹腾了半天，这才去饭堂那头吃饭。
汤饱饭足，芷岫想起自己洗头用的皂角没了，想着这几天也不会转晴，摸约天天都这样冷，只得装了几张宝钞，加了件棉袍，出得门，一阵寒风吹来，只觉得彻骨的冷，又缩里屋舍里，一眼瞥洗净晾干了的朴青弈的那件斗蓬，厚实温暖地躺在她的床尾处，心头转了个主意，想着只是挡一挡风寒，出门一趟也不至于把它弄脏，于是把那斗蓬抖开披在身上，立时觉得温暖了不少。
只是大了点，她便伸手去将它紧紧裹在身上，再出门，果然已不觉得太冷。脚踏在积雪上“咯吱”作响，一路走出窑厂，满眼尽是美妙雪景，偶尔有什么动物在松树间窜动，抖落无数雪粒。
行到街市，两侧的人家因寒冷而关门闭户，做生意的店铺也是虚掩着门，甚至有把门全关上，只有顾客来敲，这才开门。芷岫找到一家杂货店买了皂角便往回赶。现下酉时已过，天色渐黯，只是下了雪，又天色要比平常要光亮得多。
芷岫一边走着，不时看看裹在身上的暗金斗蓬，貂毛披领温暖地围在颈上，那暗金锦缎下也不知是上等棉花还是鸟羽，蓬松柔软。想着想着，芷岫脸上一红。这斗蓬本来是披在他健硕的身子上，而今裹在她的身上，不正像是他搂抱着自己么？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觉间走到一家酒肆前，但听得酒肆内人声喧闹。大冷的天，果然还是酒肆内最热闹，在这寒冬雪地里行走，谁不想火炉腾腾、肉食丰盛地享受片刻？
走得近了，只见酒肆门口垂着存存的毡帘，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掀起毡帘时，飘出一股暖意。
又有一拨看似外地商贩的人进了酒肆，那毡帘静垂了片刻，又被掀开，一个人从酒肆中出来，一开始芷岫并没在意，依稀记得那人背影娇小，一身耀眼的红衣，在这漫漫雪地里显得尤为显眼。四顾间，忽然觉得那背影似曾相识，再凝神看去，那人恰好转侧头来，竟是絮儿！
她摇摇晃晃，显然喝了不少酒，一路扶着商铺的墙走，几次差点栽在地上。芷岫一阵担心，想起絮儿这般酗酒，多半因为赵骥傲伤了她的心的缘故，而当时赵骥傲竟说宁愿跟自己来往，也不同她好，虽然自己解释了，但终究像是帮凶也似，内疚之情立时狠狠攫住了她的心，不由自主便跟着絮儿走，唯恐她跌倒。
又向前行了几步，絮儿一个趔趄，跪倒在地，芷岫正要冲过去把她扶起来，忽然见横里冲出一人，过去圈了絮儿的手臂把絮儿拉起来，芷岫定睛看去，却是吕秀毅，她忙忍了脚步，缩到一个商铺墙脚躲住，偷眼向那头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月桂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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