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十全十美（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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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岫看得奇怪。这十来件青花莲虽然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却不像是同一时期烧制，像是某人一直想要烧制好这件青花莲瓷品，努力了许多年，烧制了许多件也无法登峰造极似的。
眼见离她最近的一片莲瓣上似乎有道裂纹，她刚想伸手去碰触，听得脚步声急急赶来，她忙收回手，转过头看，只见朴青弈手中拎了个镂花炉，炉中炭火烫热，挟着暖风入屋，一时间屋里温热，趋去了寒冷。
芷岫赶着凑到炉火旁焐自己僵滞的手，目光却不由得飘向壁格里的那几件青花瓷莲，见朴青弈毫不在意地用铁箸挟着新炭放到炉里，忍了半晌，终于问道：“那件几青花瓷莲是你烧的么？”
朴青弈抬起头来，不解地挑起眉头。“什么？”
芷岫伸手去指了指壁格，朴青弈顺着她的手看去，黑眸一黯，沉声道：“那便是‘十全十美’了……”说罢，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不，该是‘一全一美’罢，那个样子如何称得上十全十美！”再看向芷岫，墨瞳里藏了浓重的疼痛：“可笑吧？被誉为可追及袁瑁大瓷师手艺的弈少爷，竟然会做出那样丑陋的瓷品来！”
芷岫的心忽然就被刺痛了，为了他那句话，为了他心里的痛而痛。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了她拉不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碗坯而一直坐在坯轮前的最后那晚，他对她说过的话，口中便跟着冒了出来：“你急于求成，你很忙，总是想着要快一点做出来证明给你自己看，于是你静不下心来，不能静心，又如何能用心去测量你手中的瓷坯？”
他怔然望着她，心中剧震。他曾经用这段话评价过她的，可没想到，现在她却用这段话来回评他。
醍醐灌顶！
是的！是的！是的！！他的心像突然醒过来一般，大声呐喊着“是的”！
她是对的！他果然是犯了曾经她的错误，可是在他苦苦追寻父亲的足迹，苦苦学习瓷艺想要重烧“十全十美”的漫长时间里，他却没有发现自己在犯着错！因此他无法超越父亲，无法超越大瓷师袁瑁，无法烧制出真正完美的“十全十美”！而这一个他一直未曾去细想，也或许不愿去细想的错误，却被芷岫轻而易举地道破！
为什么呢？他忽然觉得可笑。想不到他本来应该为“师”的，最后反而让她给他上了一课，这么简单的道理却没能弄得明白，这算不算一种白活？
芷岫看着他瞬息万变的神色，不由得笑了。“你现在一定懊恼了吧？就算是‘师’，也会有被教的时候。其实不是我教你，而真真应了那句话‘临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父亲的逝世便在你的心里种下了根，你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了了你父亲的遗愿，便压着自己埋头苦练，所谓‘欲速则不达’，拉坯时的我，还有多年想要烧制出‘十全十美’的你，便都是栽在这五个字上了。”
“欲速则不达……”
“……欲速则不达……”
“要不，我就变只乌龟，拖一拖你的速吧？”芷岫脸上露出一丝促狭。
他脸上只是微笑着，温暖地，仿如冬日里的初阳，宠溺地看着芷岫。
芷岫怔得一怔，忽然见他那模样，脸上便烧了起来，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再得偷偷转头来看他一眼，只见他还是微笑着望着自己，忙又别过脸去，心头却暗自升出恼恨他的心来。
好端端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个有断袖之僻的人？只怕就因为自己现下是个男人，才有了他这样的垂青吧？若是有朝一日恢复了女儿身，他便要转背相向了。心中明明是想要亲近他的，可却像有着深壑不可跨越，世间怎么如此的捉弄人？
如此自怜自艾了一番，又用铁筹拨弄火炭半晌，冷下脸来，再不理他。
他嘴角噙的那丝笑意更浓，炉火烧得更旺……
从进了绘坊后，在没有瓷绘活计的晚上，她会抽空去坯坊里拉坯，尽管她打碎了金师傅的立式陈瓶素胎后，朴青弈手把手教她拉制出一个小陈瓶坯子，最终没有怪罪她，但她心里总觉得不安，总觉得欠了朴青弈似的，便在空闲的晚上拉坯，虽然没想着能够再拉出一个立陈瓶的素胎，却只想练好一点拉坯手艺，便能赎一点罪。
日子如指缝间的砂粒，缓缓滑落。不知不觉接近年关，每逢佳节备思亲，越近除夕，芷岫心头越是黯然，只想着远在永宁的父亲是否还好，也念着与雨烟私奔的弟弟过得怎样。
吃过晚饭后，芷岫又进了拉坯房里拉坯，制出一个较为满意的碟坯子，巴巴的拿到坯台上放着，左看右看端详了半天，正要再回到坯轮，听得脚步声，循声而看，只见赵骥傲斜椅在门柱上，夕光映在他俊美妖孽的脸庞上，越加衬得他有若传说中可媚惑人心的狐。
“跟我跑御器厂一趟吧。”
“去御器厂干嘛？”芷岫一边问，一边又将碗坯放回坯台上。
“不是铅粉吃紧吗？我们这头量少，御器厂那里面可倒是多着呢，现在朴记成了半个官窑，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往那头搬些过来？反正出的瓷品都是大明赐给西藏的。”
芷岫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在土布围裙上摺拭着手上的泥水，哼了一声道：“我是你们的跟帮么？怎么一出行总要叫上我？”
“你虽然还只是在打样间里做活，但也算是半个瓷绘师了吧，这瓷绘上的彩料吃紧，你也不闻不问，这像话么？”
芷岫又叹了口气，只得解下土布围裙，挂在坊柱柱头的钉子上，这才跟了赵骥傲出窑厂。
赵骥傲叫了一辆马车跟着一起去，到御器厂拿了足量的铅粉，又坐上马车往回赶，小路坑洼，颠簸得芷岫实在难受，便叫了马夫停车，跳下车自顾向前走，赵骥傲只得也跟着跳下车去。
“颠得难受，不坐了。”
“也罢，我们便这样走走也好。”赵骥傲示意了马夫一眼，那马夫便赶着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
“骥傲哥，你是哪里的人？我还没问过你呢，听你的口音，是京城附近的么？”
赵骥傲点点头，芷岫面露羡慕之色，又问：“天子脚下，一定繁华得紧吧？”
“还好。”
转念间，芷岫涩然道：“快过年了，你……要回家的吧？”
赵骥傲摇摇头，墨眸却透出几许迷茫。“不知道……”芷岫见他似乎不想多说，只得打住，胡乱四顾，只看些沿途的冬日风景，只觉得满目萧索，山寒水瘦。
“峻儿，‘花芷峻’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吧？”
“我……是的……我叫花芷岫，芷峻是我弟弟的名字。”
“芷岫……芷岫……不错的名字，开满白芷花的山野的意思么？那芷峻，便是开满了白芷花的高崖的意思吧？”
“我娘喜欢白芷花……只是……只是她已经不在了……”
不知这句话触动了他什么心事，他墨眸一黯，不言不语了半晌，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说：“以后没人的时候，我便称你岫儿吧，行么？”
芷岫点点头，脚步走得更加慢，见前面有一颗小石子，便一脚踢过去，忽听得赵骥傲道：“岫儿，你……觉得我很坏么？”
芷岫一怔，望着赵骥傲真诚的眸子，先是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
赵骥傲失笑了，挑眉道：“到底是坏还是不坏？”
“你对朋友是挺好的，像你对弈少爷、儒亭哥都好，对厂里的其它工匠们也不错，所以我摇头……”
“但是呢？”
“但是……你对女孩子……”芷岫撇撇嘴，无奈地又道：“你对喜欢你的那些女孩子的态度，我就不敢恭维了……”
“这就是你对我敬而远之的原因了么？”赵骥傲眉头皱了起来，自嘲地笑了笑。
芷岫张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我对你敬而远之了么？我……我……当你是哥哥……跟你亲近的。”
“可是我不想要你当我是哥哥！”
“骥傲哥……”芷岫怔然停下脚步望着他，不解他说的意思，却又隐隐约约猜出些什么。
他俊颜上那抹邪妄妖孽之笑如盛放的莲，缓缓扩开，忽然伸手去便攫住了她的瘦肩，扳得她面对着他，道：“往后，我便不再理会那些女子，只对你一个人好。”
“骥傲哥……你……你疯了么？”芷岫结结巴巴地道。
“我是疯了，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为什么会要这样跟你说这番话……”
赵骥傲急急地说着，忽然觉得本是凝望着他的芷岫一付震惊的模样，视线移开，投向他身后，他讶异地转过身去，只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立了一个红衣女孩，衣襟翻飞，竟是絮儿！
“絮儿……”
絮儿一付不可置信的表情。缓步走向两人，眼儿睁得大大的，眉宇间尽是疼痛，目不转睛地瞪着赵骥傲道：“骥傲哥，你刚才说什么？”
赵骥傲与芷岫哑然，刹时芷岫转过念来，刚想辨解，又只得絮儿问：“你刚才说，不再理会女人，只要对他一个人好？”
“不是的……絮儿……这是误会……”芷岫连连摆手，唯恐自己又被牵连进赵骥傲的情孽纠葛中。
“你不要女人，只要男人？”絮儿眼眶里已盈了泪水。
芷岫恍然大悟。是的，现下她可是男人！在絮儿的眼里，她所喜欢的人正对着另一个男人表白！
这该是一场怎样可笑的误解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
芷岫还要辨白，又听得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行人顺着御器厂那头的方向走近他们，当前那人一身青衣，卓立不群，却是景德镇炙手可热的督陶官吕琛之子——吕秀毅，他身后紧跟着曾瑾、黄斐等人。
“不是冤家不聚头……”芷岫无奈地低声嘀咕，看来这件事不得善终了。
“骥傲哥……你……你便是因了他不理我的么？”
赵骥傲苦笑了一声，俊脸上却尽是满不在乎的神情，耸耸肩道：“如果你一定要这么想，那便随着你吧。”
絮儿愁苦地叫起来：“我一定要这么想？我当然不想这么想，可是……可是我刚才分明听到你这样说的！我也宁愿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
赵骥傲的眉头皱起来，凝望着悲愤的絮儿，墨眸里盈着深刻的悲哀，自嘲似地笑道：“你没听错，你知道了事情的真像，那么，你终于明白你一直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了吧？所以，赶快收起你的心，把情转投别处才好。”
芷岫一听，忙不迭连连摆手，赵骥傲这说的什么话，分明只会让絮儿更加误会！
絮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却倔强的不溢出眼眶，她恨恨地道：“我不信！我不信！骥傲哥，你别告诉我你有断袖之僻，别告诉我你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你分明喜欢逛青楼，喜欢风雅女子！”
“这又如何？”赵骥傲挑着眉轻佻地说。
“你骗我是不是？你知道我跟在你身后，你故意设的局对不对？故意让我疏远你，好摆脱我的纠缠对不对？”
“哈！你一定要逼我说出伤人的话吗？我这人一向温柔的，一向不擅长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如果你硬是要跟着我，那便跟着我吧，到时候我男人女人同睡同眠，可别怪我事先……”
赵骥傲的话还没说完，眼前黑影一晃，他本是能够避开的，但他却故意硬受了一记重拳，落在左颊处，打得他几乎没回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十全十美（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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