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针锋相对（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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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吕秀毅浓眉挑了挑，嘴角现出一丝嘲笑，带着几丝轻佻道：“原来是放在女人胯间的东西……”
一旁的曾瑾笑起来，说：“是啊，这放在女人胯间的东西，那花芷峻还来买了两回呢！真是个阳气不足，阴气过旺的家伙，你说可不可笑！”
“花芷峻？”吕秀毅浓眉皱起来，显出沉思之态，寻究地望着曾瑾，曾瑾忙解释说：“刚才我来拿布样的时候，正遇上花芷峻出去，说就是来买这种纱棉，也不知跟哪里的小娘皮裹在一块，多半是买去讨相好的心去。”
吕秀毅脸上笑意渐去，双眼只是望着那摞纱棉，心中飞快地思忖起来，谁也不敢开口打扰他。片刻，他自言自语地念：“朴青弈，花芷峻……花芷峻……朴青弈……”念罢，冷笑一声低声道：“朴青弈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不过骨头难以下口，也可以从肉上下功夫不是！”
“破斧！”
“在！”吕秀毅身后那位高壮的武士沉声应道。
“你派人给我盯好了花芷峻，一有什么动向立时向我禀告！”
第三天，朝庭要的赐瓷已烧出第三批，装盒需量骤增，原有的盒装商供不过来，朴青弈便带着桐子出窑厂另寻货源，芷岫听得说是要去市井，也想去逛一逛，于是便跟着去。
将装盒之事谈妥之后，桐子提议到前面的古玩斋去逛逛。三人走到古玩斋店铺门前，只见一队人从街那头走过来，当前一人身着轻裘，双眉斜飞，俊美的脸上凝了阴鸷之感，原来是吕秀毅。
朴青弈俊脸上骤然如聚寒霜，不想与吕秀毅正面相迎，扯了芷岫和桐子就要进斋，古玩哪知吕秀毅远远的便叫道：“是青弈兄么？怎么远远地见了就要避开？”
朴青弈只得转过身迎向吕秀毅，寒声道：“这一个‘兄’字实在不敢当，那日在百花楼就叫得草民汗颜，吕大人可是有功名在身，草民只是一介布衣而已。”
“愚弟这通判，只是麻芝小官罢了，纵然有功名在身，青弈兄不也没有放在眼里么？”
“这个要看人了，草民不会因为对方是尊贵官家而卑躬屈膝，也不会因为对方是三教九流而冷嘲热讽，草民就是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愚人，说话做事都是这样，听者心浊，自然听着便是臭浊，听者心清，自然听着便是清新。”
吕秀毅眸子里闪过一丝阴狠，脸上却绽出微笑，拍手赞道：“好一张尖嘴利牙！难怪没人能占到青弈兄嘴上的便宜。”
“通判大人，请问还有什么事？如果没有，那草民就要去看古董了。”
“青弈兄，不知你左胁下的伤口痊愈了么？小弟这里可是有上好的刀伤药。”
朴青弈脸色微微一变，冷笑一声道：“草民听不懂通判大人说些什么。”
吕秀毅哈哈大笑，刹时又突然收敛笑意道：“青弈兄听不懂小弟说什么？不要紧，我们心照不宣便是了，不过万事无饶幸，这次能逃得过，下一次，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朴青弈冷眼看着吕秀毅，四目相对，如敛锋相交。
芷岫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总是知道吕秀毅与朴青弈之间浓重的火药味，心头想着要圆了这个场，毕竟局势对朴青弈不利，于是向前站了一步，向吕秀毅行了一礼，笑道：“数九哥，不是说要挑件古董么？我们进去吧。”
朴青弈顺着芷岫的话道：“通判大人，告辞了。”说罢就要跨入斋铺里。
“等一等！”
朴青弈只得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青弈兄，令尊仙逝，实属瓷界的一大损失，只是青弈兄已得令尊真传，想必对于烧制‘十全十美’，很有一番心得……”
朴青弈脸色大变，芷岫诧异地转头看着朴青弈，因为她从未看到他这样的表情，视线滑下，只见他露在宽袖外的手紧紧握成拳，用力到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片刻。他才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让语气平静，道：“对不起，我没有那个能力，通判大人找错人了。”说罢大踏步走近斋内，转到一个博古架之后。
“他们走了。”芷岫偷偷望了斋门一眼，回转头低声道。
朴青弈面无表情地从博古架后转出来，只是黑眸里的那丝悲伤，却没有逃过芷岫的眼睛。被吕秀毅这么一闹腾，三人都失去了兴致。朴青弈一言不发地走出古玩斋，顺着来路返回，桐子见朴青弈心情极糟，桐子也不敢多言，与芷岫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路过一个面馆，朴青弈抬脚便进了面馆。
桐子与芷岫只得跟了进去，在一个角落里坐下，芷岫招手叫店小二过来，只要他打了三碗汤。
汤上桌来，芷岫端起她前面的那碗汤呷了一口。
朴青弈没有动他面前的汤，沉声吩咐：“小二，拿酒来！”
那小二“哎”地应了一声，忙不迭颠着屁股去打酒来，朴青弈将酒液斟满了青瓷杯，端在手里，任黑眸里的悲伤满溢，而后，狠狠地一饮而尽。
再饮下几杯，朴青弈还要从酒壶中倒出酒液，握住酒壶的手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所阻，压在他手腕的衣袖上。
“别喝了，喝酒，能解决问题么？”她柔声说，为他墨眸里的那道悲伤而心疼。
他苦笑了一下，无奈而绝望地道：“是啊，没有用，就算现在‘十全十美’复原，我爹也不能再活回来了。”
芷岫第一次听得他提起自己的父亲，暗想着那所谓的“十全十美”一定跟他的父亲有关系，只是不明所以，她征询似地望着桐子，桐子虽然知道这早已不是秘密的秘密，但他瞥了朴青弈一眼，一声不吭，芷岫只得以手隔衣轻覆他的腕上，希望能冀手掌的烫热带给他一点振作之气。
他垂头怔了半晌，又忧伤了半晌，这才缓缓抬起头来，长长叹了口气，像努力把胸中的郁闷缓舒，凝望着芷岫，四目相对。芷岫有一丝羞涩，但还是大胆地回应着他，并不调转视线。
“我只是恨我自己没有能力。”
芷岫还是静静地聆听着。在遇到她不明所以的事上，她从不乱说话，她知道此时只能做一位专注的听者。
“我的父亲，便是因为‘十全十美’而死——‘十全十美’，那是我爹烧制的瓷盘。”他的目光虽然落在她的瞳仁里，却像是穿透了她的瞳仁，落在了回忆长河中的某一处湍流上，声音更低，缓缓又道：“那是极美的一件瓷器，它的胎形、釉面、花纹和颜色，简直可以与当年大瓷师袁瑁的得意之作相媲美，从‘十全十美’出窑后，父亲天天都去看它，爱不释手，而且跟我说过，他此生能烧出这样一件瓷器，已是死而无憾……”
悲哀渐渐袭上他的眉头，他的话语湿重得像是能拧得出水气，接着道：“可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十全十美’成就了我爹这生最高的荣誉，却也成了杀他的利器——”他深深地望进芷岫的眼里，身子努力前倾，凑到芷岫耳畔，用一种只有她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吕秀毅的父亲，也就是督陶官吕琛，知道了我父亲烧制出这么一件‘十全十美’，便软硬兼施，非要我爹将‘十全十美’双手奉上，让他进献给皇帝。这是我爹用一生的心血凝练出的绝品，怎么可能甘心交出去，但吕琛咬定我爹，不肯善终，我爹悲愤之下，亲手将‘十全十美’打碎，放话出去，说是家中遭贼，财物失窃不说，‘十全十美’也被贼失手打碎，吕琛亲自到家中探看，见‘十全十美’成了瓷片，这才悻悻离去。我爹被逼亲手打碎‘十全十美’，心头痛惜万分，后来悄悄试着再烧制‘十全十美’，但胎体、釉面、又或是花色始终无法企及被打碎的那一件，穷竭两年时间也未能成功。我爹整日郁郁寡欢，积忧成疾，最终……最终不甘心地去了……”
他闭上眼，咬紧牙关，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再睁开眼时，墨眸里尽是凉意。“我爹因‘十全十美’而死，现在吕秀毅竟然还痴心妄想，要我再重新烧制‘十全十美’，这已不叫做贪心，而是欺人太甚！”
芷岫刚要开口，突然“啪”的一声，瓷片飞溅，竟是朴青弈怒恨之下，将手中的瓷杯生生捏碎，瓷片立时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他的手掌在桌上漫洇开。
芷岫吓得低呼了一声，忙不迭抓起他的手掌反过来看，只见三四块瓷片已插进他的掌心，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心念电转，从发髻上抽出别发的簪子，用簪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块瓷片挑出，桐子也忙着就着酒壶里的酒清洗他的伤口，又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小心地裹在他的伤口上。
朴青弈呆滞地坐着，由着芷岫和桐子打理，拿酒液清洗伤口时，虽然疼痛钻心，他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他心上的疤和身上的疤，比这点小伤来得更深。
那掌柜的听到声响，见瓷杯破碎，又见朴青弈的鲜血洇了一滩，急忙叫店小二清理，又喋喋不休地说什么赔偿之类的话，芷岫还在向掌柜的道歉，朴青弈走过去冷冷地扔给他一张宝钞，叫上桐子和芷岫出了店铺。
顺着来路回窑厂，这条本不算太长的路，却像无限延长了似的。三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回了窑厂，到了舍区，桐子先离开了，朴青弈只是望了芷岫一眼，便向着他的屋舍那头走去，芷岫脚步滞了滞，先是选了自己屋舍的这头走了几步，转眼望着踽踽而行的朴青弈，虽然舍院里匠人穿梭，可是却觉得他的背影极是萧索，有种说不出的孤寂，再走两步便停下，心头终是放心不下，于是追着朴青弈去。
推开朴青弈虚掩着的房门，正要开内阁门的朴青弈愕然转过头，见是芷岫，墨眸里浮起欣慰，氲氤起心头莫名的烫热。似乎这二十余年来，除去亲人的亲近，便是见她才能妥贴自己的心，尤其是在自己悲苦之时，这样的妥贴更加弥足珍贵。虽然心头温暖，口中却半丝不见喜意，只是冷然道：“你来做什么？”
“啊……我……我想来找个灯笼……桐子哥给我的那灯笼坏了……”
“要灯笼做什么？屋里不是有灯的么？”
“……你……你知道的，我夜里老是……老是要上茅房……”
朴青弈的嘴唇忍不住噙起笑意，被芷岫捕捉到，她呆了呆。那抹笑，仿似冰崖上开得灼灼的冰莲。
“还是笑着好看。”芷岫呢哝着。
他听清了，再次微微一笑，将内阁门打开了，示意芷岫道：“要进去坐坐么？”
芷岫顺着他的意进了他的内阁。一进内阁，芷岫呆了一呆——那房间整洁朴素，与赵骥傲的天差地别。
虽然他贵为景德镇数一数二烧瓷大家的公子，但房里没有什么名贵的摆件，就一桌、一椅、一床、一几，被褥整洁，桌椅干净，几上放置了几样瓷器，但看样也不值几个钱。
屋里清冷，他转到门口道：“你先坐着，我去添点炉火去。”于是便去了。芷岫一个人无聊，脚趾又因寒冷而冻僵，于是便在屋里来回的走，又不住跺脚，想让自己的脚暖和些。
到了床屋处，却见墙上有个壁格，格上放置了十来件瓷品，那十来件瓷品立时吸引了她——十来件瓷品均是一样形状，只是略微有些细小差别：那是一朵硕大如萝的盛放莲花，花瓣处的胎体极薄，仿佛弹指去就会脆裂破碎，在每一朵花瓣上都绘有青花装饰，先以一朵朵极小的莲花为主绘，再配以优雅的荷叶梗脉也似的纹路，清丽脱俗，只可惜每一件莲花瓷器均有瑕疵，要么是青花的颜色稍显暗沉，要么是花瓣破损，更有一两件糟糕的，似是在烧制时花瓣胎体粘连，就连瓣上的青花纹饰也扭曲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针锋相对（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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