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门掩黄昏

30、癸水垫子

　　他凤目盈着炙热、盈着留恋地深深地凝望进她的眼底，唇边带着一抹暖如薰风的笑，凝望眼前这个他喜欢的可人儿，想要说些什么亲密的话，却见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粉嫩的小嘴儿渐渐裂出一个向下的弧度，杏儿眼里渐渐泪光晶莹。

　　芷岫痛恨自己为什么失陷在他的非礼中，为什么心头还抱着期待，为什么会为他心动，用力吸了口气，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又恼又悔地叫起来：“你……你又欺负我！”
　　这下朴青弈呆了。

　　上一次枯井的偷吻得逞，她似乎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厌恶，这让他更添了想要亲近她的心，可没想到再次吻她，却把她弄得泫然欲泣了。他此生最怕的就是女人的眼泪，见她眼圈上尽是晶莹，这下慌了手脚。

　　“我……我没欺负你……”

　　“你这还不算欺负我？！”她叫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猛推了他一把叫道：“你……你是朴记的东家，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我吗？上一次枯井里……枯井里……我还没算你的帐，如今你还得寸进尺了……”她的手扬起来，想朝他俊美的脸上甩去，可望着他凤目里的炙热，那一巴掌竟说什么也打不下去。

　　“你……你……”芷岫脑中一片混乱，编结不出更好的词语来，见他慌乱了，心头终究解了点气，蓦地扭转头去大踏步向前走，不理朴青弈。

　　“峻儿！”他唤了一声，忙不迭伸手去抓住了她左手手腕，口里道：“你……你只当我欺负你，难道在我心里，我便是这样孟浪之人吗？”

　　芷岫用力挣扎，却甩不开他大手的掌握，她又羞又气，喊道：“你再这样，我便当你就是这样的人！”

　　“你就没想过我是真心的么？！”

　　“真心？”芷岫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心头狂跳，却又迅速被一种悲哀淹没，她不顾一切地叫起来：“你、你有龙阳之好，我可没有断袖之僻！”她用力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掌握，头也不回地冲向沉沉夜幕。

　　朴青弈望着她渐渐消失在深沉暗黑中的娇小背影，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自己这么精细谨慎的人，竟犯了这么可笑的错误。他是知道她是女子了，理所当然地认为君子可以好逑，但芷岫却只当自己伪装得很好，也只当他认定了她是男子，因此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有龙阳之好了。

　　他忍住笑，唇角盈着暖意，看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柔声道：“其实，我已经知道你是女子了……”

　　陈府这头，灯火荧煌。
　　“絮儿……睡了么？”陈汉霖沉声问。

　　“睡了，谢天谢地，总算没闹腾。”瑶娘阴着脸缓缓从做椅上站起来，一边慢步走着一边对陈汉霖道：“真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絮儿这般受那个姓赵的小子的苦，他一个来历不明，出生不清不楚的人，那张脸生得比女人还要好看！真是阴阳颠倒了！听说也没好好在窑厂里干出什么名堂，尽是不学无术、拈花惹草，将絮儿的心也勾去。絮儿年少无知，我说什么也不能再让絮儿陷入去！”

　　“我看峻儿言语得体，举止文雅，虽然生得单薄了点，但生得如掷果的潘安，运筹的周郎，跟絮儿也算是……”

　　“你说的什么！”瑶娘不满地打断了他的话，脸色更加阴沉，急急地道：“你就是忘不了以前的戏言！不就是你背时沦落的时候，花苑杰帮了你一把，借了你些银子么！你不也说要把絮儿许给峻儿是你们之间的戏言，即没有指腹为婚，也没有媒妁之言，怎么可以当真！”她看了陈汉霖一眼，缓步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绞着巾子，思索了一阵又道：“峻儿虽然不错，但终究与絮儿不相配，你说我们陈家在景德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花家在远在永宁，千里之外，你舍得让女儿远嫁他乡么？再说了，花家只能算是小门小户，所谓般配讲的就是门当户对，絮儿怎么可能下嫁给峻儿。”

　　陈汉霖低眉敛目，脸冷了下去，咬咬牙，一言不发。

　　“絮儿现下一颗心全在姓赵的那小子身上，又怎么会同意跟峻儿。半年前我就跟你提过，吕督陶的儿子吕秀毅似乎对絮儿大有情意，吕家有权有势，吕公子做了通判，处理事务也井井有条，人品模样也不差，倒是做女婿的上上人选。”

　　瑶娘只是瞅着陈汉霖，陈汉霖憋了半晌，这才道：“絮儿性子刚，任性娇蛮，我们在这里操这份心为她选意中人，可未必合她的意，选是选了，也得看她的意思，要是她不喜欢，总不能强要她嫁吧？”

　　瑶娘叹了口气，想想絮儿那份钻牛角尖的犟，似乎也泄气了，半晌才道：“走着看吧，现在才说什么呢，只有打着圆场，先熄了‘绣巾’这场气才是。”

　　陈汉霖叹了口气：“走吧，夜深了，先去睡吧。”
　　瑶娘还是有些不甘心，又立起来在房里来来回回走着，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皱眉道：“对了，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花家小住了几日，芷岫芷峻两姐弟的分辩的标记么？”

　　陈汉霖不解地看着瑶娘，瑶娘疑惑地回想道：“我记得当时两姐弟长得太像，以致几乎分别不出，后来还是花苑杰教了个法子，说是姐姐芷岫的右耳根上有两颗细小的黑痣，后来那几日我便是用这个方法来区分的……”

　　陈汉霖开始有些烦燥，皱眉问：“干嘛提这个？”
　　“峻儿打翻汤汁，用绣巾拭衣袖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她右耳根上有两颗黑痣……”
　　“那定是你记错了！”

　　“是么？我明明记得是芷岫耳后有痣的……”
　　“好啦好啦！别纠缠了，我头疼得厉害，走吧，休息去吧。”陈汉霖皱眉走出房门。留下瑶娘凝思了片刻，只得也出了门，追着丈夫去了……

　　再过得一两日，芷岫觉得小腹隐约下坠地疼，估算着癸水将至，寻思着再去买些棉布来做成垫条，于是乘着黄昏吃过晚饭，赶着去市井的布店。

　　本来她的随身包袱里带了棉布的，备着等癸水来时做成垫条，但包袱被钱眼三骗了去，等朴青弈找回包袱时棉布已不见了。来窑厂的头次癸水来，她只得向王大娘找了点粗布头，说是要裹枕头用，但那粗布头硬扎，实在难用。后来发得月钱，去了张记布铺买得两尺棉布用了一回，这次癸水又要来，垫条太少实在换不开，于是还得去张记布铺再去买两三尺回来。

　　芷岫进了张记布铺要了三尺棉布，付了宝钞，匆匆裹在怀里，急急地出门，刚刚跨出门槛，差点撞上一个人，吓得她忙停下脚步。
　　“花芷峻？”那人叫了一声。

　　芷岫抬头看去，只见那人实在眼熟，原来是与自己一同到景德镇做瓷绘师的曾瑾，她越发慌张了，揣着那圈棉布，像揣了一颗烫手山芋般。她咳了几声，努力镇定下来，强笑道：“原来……是曾兄。”

　　“你也来买布么？”
　　“嗯……曾兄也来买布？”

　　“我拿个布样。”曾瑾一边说一边绕过芷岫往回走，斜乜着她道：“你去了朴记，过得还行吧？我倒听说那里的食宿还过得去，虽然如不得御器厂，但还算不错了，就是瓷绘师少，你怕是担子不清吧？不过民窑就是民窑，否则哪有官民之别呢？”说罢，嘴角带了几份鄙夷的笑。

　　“嗯，是差不多……我已经买好了，我先走了。”芷岫不想跟他过多纠缠，急匆匆便离开。
　　曾瑾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冷哼了一声道：“不就是个官家选不了才进了民家的人么？讲几句话还爱理不理！”

　　“请问客官，您是要买布呐，还是做成衣啊？”

　　曾瑾回转过头，只见张记布铺的老板脸满堆笑地立在他身后。“哦，我是来为吕通判拿布样的！”说这句话，他带了几分得意，仿佛与吕通判跑腿是无上荣耀似的，神态倔傲起来，又道：“吕通判前几天不是派人跟你说过这事吗？吕老夫人要做几件新衣，听说你家来了好料子，就要你店里留下布样。”

　　他见那老板还没动静，不满地道：“我跟吕通判逛街，他去前面的玉器行看玉器了，要我来这里拿布样！”

　　“哦！”老板应了一声，明白过来，忙不迭颠跑着转进柜子后的布架上找布样，一边找一边道：“新来的这几块料子可是极好的货色，其中有一块，是由暹罗那头过来的呢！金线与纱交织，纺工一流，还有一块是京城的云织坊里出来的锦缎，那颜色啊！分明就是还没出太阳的时候，天上挂着的朝霞……”

　　“行了！拿来就是了，就算你口灿莲花，也得那老夫人喜欢才是！”
　　“也是，也是。”老板陪着笑，找到布样，将布样叠好送到曾瑾的手上，曾瑾接过布样，扫了一眼架子上的布卷，随口问：“刚才进来的那小子来买什么布料？”
　　“他？哦，他买纱棉布呢。”
　　“纱棉？”

　　“喏，就是这种布，这种布细密，又轻软，能很好地包着柴灰呢。”
　　曾瑾听得奇怪，问：“好端端的布干嘛要包柴灰？”

　　老板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笑道：“我可真是没眼光，公子想来还未娶妻吧？待你娶了妻，便知道这纱棉用来做什么了。”

　　曾瑾更是疑惑，声音提高了许多，追问道：“到底是用做什么的？就算还未娶妻，但也不是没有女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老板顿了顿，敌不过曾瑾一再追问，凑头到曾瑾面前低声说：“这种纱棉，多半是女人用的，她们把纱棉缝成垫条，她们癸水来时，就往垫条里装柴灰放在下面，这样就能接住癸水，等柴灰湿得差不多，就重新换一根装着干柴灰的垫条……现在知道这纱棉做什么用的了吧？”

　　曾瑾愕然：“花芷峻买这去做什么？”
　　“想来定是很疼他媳妇呢，前一个月就来买过了。”

　　“媳妇？”曾瑾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哪里娶了媳妇，我看他阳气不足，阴气过旺，怕是给他用才是！”

　　老板见他说得恶毒，只是陪着干笑，曾瑾横了他一眼道：“好啦，我这就把布样给吕通判送去，定下什么来，自会通知你！”说罢便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他顺着路走了一段，迎面就见到吕秀毅，忙笑着将布样递上去，道：“布样全在这里了，老夫人喜欢什么，吩咐一声我便是。”

　　吕秀毅挥挥手，他身后一个奴仆便将布样接了去。
　　曾瑾问：“吕大人，我们这还要往哪儿去？”

　　吕秀毅略一思索，道：“虽然取了布样，但我还是想去布铺看看，前日我那狐皮披风的里子被挂破了，那狐皮披风是王大人送给我爹，我爹转给我的，可是世间难得的东西，我得去找块相近的里子布补了才好。”于是举步跨入布铺去。

　　布铺老板见是吕秀毅，忙薄脸堆笑地迎上来，问明了由来，陪着吕秀毅一起找想要的里子布。吕秀毅扫了布架几回，指着布架上的一摞布问：“那是什么布？我看颜色倒是我想要的。”
　　布铺老板记陪着笑道：“吕大人，这布虽好，可做你狐皮披风的里子可不妥当。”

　　吕秀毅横了他一眼，布铺老板忙解释说：“这布多半是女人用来缝灰垫子的，当然不能用在您高贵的狐皮披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