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绣巾之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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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便在桌上的晏笑盈盈中溜过，在交错的筷箸缝中漏过。芷岫把碗里的香甜的粥喝完，又把果狮吃了一半，虽然香甜可口，但终究吃不了这么多，一半过后，已觉得满口的甜腻之味，实在无法下咽，便把剩下的果狮都留在碗里。
瑶娘站起来说：“还有最后一道竹笋汤，我这就呈给你们。”接着示意丫环们将汤端上来。
陈儒亭向芷岫解释道：“这算是我们陈家一个独有的习惯了，腊八这天吃过粥后，娘都要做一碗竹笋汤端给所有人，祝所有人心想事成，如竹节拨高呢。”
芷岫神色黯然。
母亲早逝，逢年过节，只有父亲、弟弟和自己三人过，偶尔遇到张嬷嬷不回家，这才像团圆了似的，哪里能得到母亲这样的祝福？想来，能有母亲陪在身边是如何幸福的一件事！
她胡思乱想间，瑶娘已一一将汤递给了席上的人，只余下芷岫。她与丫环走到芷岫一旁，芷岫忙站立起来，恭敬俯首。
“这是我亲的做的竹笋汤。”瑶娘端起汤钵递给芷岫，似笑非笑地道：“祝愿芷峻贤侄步步高升，平步青云，再觅得佳偶早日成婚！”
芷岫正伸手去接她手中的汤钵，听闻瑶娘最后一句话，心头一颤，接过汤钵的手一抖，竟洒出许多，直溅在袖子和衣襟上，手背上也落了几滴，被热汤炙得极痛。芷又慌又乱，忙不迭将把汤钵放在桌上。
瑶娘叫起来：“啊呀！怎么洒了！快！去拿巾子来！”
没等丫环找来巾子，芷岫窘羞地慌忙从怀中捣出随身的手巾，拭了手背的汤汁，又去摺擦袖子上的汤液，朴青弈也站了起来，墨眸里尽是关切，陈汉霖凑身来看，陈儒亭忙着又吩咐丫环去打水来。
看着低头忙乱的芷岫，瑶娘视线落及之处，是芷岫洁白滑腻的后颈，衣领随着她的低头而下滑了些许，在衣领将掩未掩处，露出了一块青紫色的胎记，瑶娘看得怔了一怔，身形僵滞，皱起了眉头，宛如记起了什么。
正忙乱成一团时，忽然听得絮儿的声音高叫道：“峻哥哥！你手里是什么！”
芷岫一怔，向絮儿望去，只见絮儿，脸色煞白，仿佛着了魔似地瞪大了眼睛，微颤的手指指向芷岫手里的那袭方巾。
“这……这是绣巾啊……”
“我……我是说……这巾子你哪里得来的！”絮儿尖锐起来，指着绣巾的手更抖。
芷岫见絮儿神色大异，心头不安，更是不解，解释道：“这……这是骥傲哥扔了的……我见绣工不错，不舍得，于是拣回来……”
“你是说……你是说，赵骥傲把这方巾给扔了？”絮儿眼圈红了，小嘴一瘪，竟快要流下泪。
芷岫慌乱得不知所措，不明白哪里得罪了她，以致她这般伤心难过。
“……是……是啊……怎么……”
芷岫话还没问完，絮儿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骂道：“赵骥傲……你……你好狠心……”话没骂完，便霍然起身，弄倒了身后的椅子也不顾，飞奔出食厅，瞬间不见了踪影。
芷岫愣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方巾，那方巾上那两朵并开的芍药，竟像是心上裂开的一抹血红。
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绣巾是絮儿绣给赵骥傲的订情之物，哪知赵骥傲跟本就没在意絮儿的一腔痴情，将这绣巾随手扔了，辗转到了她手上，才惹下这么个祸端！
“絮儿！絮儿！”瑶娘也有些明白了，她气得重重捶手，也跟着奔出食厅找絮儿去……
芷岫没想到，好端端一个腊八节的氛围，就因为手中那条绣巾破坏殆尽。絮儿跑得不见踪影，瑶娘出去找了一圈也没见人，看门的说见小姐哭着跑出去，她放心不得，立时吩咐下人们出府外找，直找到夜幕低垂，这才把在街边酒肆喝得醉醺醺的絮儿拉回卧房，由陈儒亭在房里顾管着她。
芷岫本想去看看絮儿，朴青弈不让，劝她说这样去了，不正是还要叫她记起吃饭时的事？还是让她安安静睡去才好，芷岫思索后只得作罢，跟了朴青弈去向陈汉霖辞行。
陈汉霖端坐厅堂的椅子上，脸色沉黯，一言不发，而瑶娘皱着眉头，扫了朴青弈与芷岫一眼，又别开脸去，并不开口。
“世叔……叔母……实在对不住了……”
陈汉霖重重叹了口气，道：“傻孩子，这哪能怪你……这……只能说是孽……”
瑶娘打断了他的话，不满地抢着说：“峻儿，你倒说真的，你是怎么得到那块絮儿绣给姓赵那小子的绣巾！”
“我……我那时就跟絮儿说过了……真的是骥傲哥不要，说要扔了，我看着怪可惜，便拣回来，他只说我喜欢就拿去，于是我就洗净了带在身上的……”
瑶娘恨恨地道：“赵骥傲这可恶的家伙，我看他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只知道拈花惹草！絮儿看上他还真是瞎了眼！他竟还要扔絮儿给他的绣巾！”
“这不更好吗？省得他对絮儿好，絮儿更是念念不望，那时姨母岂不是要大大头痛了？”朴青弈淡淡地道。
瑶娘怔了怔，仿佛想通了，顺应道：“也是。”只是心还是有所不甘，又忿然道：“这赵骥傲来历不明，身份不清，也不知是什么人的儿子……”
“叔母，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该去谈论，反正他跟陈家没关点关系，更在没关系，以后更不会，也不该有什么关系。”
瑶娘总算住了口，眼珠转了转，动了个念头，伸手向芷岫道：“给我絮儿的绣巾。”
芷岫忙从怀里掏出绣巾递给她。出了这等事，她也不敢再留着这祸害人的绣巾了。
瑶娘冷哼着道：“我这就把这巾子给烧了！省得絮儿难受，我更头疼！以后在这个家，你们可别再提这件事！”
芷岫老老实实答应，心里难受极了，像吃下一颗未熟的青杏，又酸又涩，噎了半晌，道：“世叔，叔母，峻儿……峻儿实在对不住了……”
“有什么对不住的，你是无心的，也不知道那就是絮儿绣的……”陈汉霖叹道。
“那絮儿回来，小侄就放心了，只希望世叔与叔母多多开导她，让她好起来……现下天色也不早啦，峻儿就先告辞……”
陈汉霖本想留朴青弈与芷岫在陈府住宿，瑶娘又抢道：“这样避一避也好，省得明日絮儿起床见了他，心头又难过。”
陈汉霖出门送两人，待走得远了，悄悄塞给芷岫一物，叮嘱道：“叔知道瓷活清苦，只是想帮一帮贤侄，往后贤侄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这里便是，你自己在窑厂要多加小心。”说罢深深望了芷岫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瘦肩，转头走回陈府。
芷岫怔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几近苍老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种说不出的孤寂。“走吧。”
芷岫收回视线，静默地与朴青弈并肩而行，乍然回神，只觉得手掌被陈汉霖塞进的东西硌痛，摊开手心，手心里赫然是一片金叶子！
“金叶子……”芷岫蒙了。
“既然给了，就好好收下吧，没听到么，姨父刚才说‘只是想帮一帮你’。”
“可是也不用这么帮啊……”芷岫停下脚步，头一个念头就是想要把金叶子还回去。
“你那可笑的自尊心又作崇了么？还是你那了不起的骄傲又要你不食‘嗟来之食’？你还想还回去，还想见姨母那张臭脸么？”
芷岫张了张口，想起瑶娘阴暗的脸，抿了抿唇，只得把金叶子收在怀里，跟着朴青弈往巷口走，心里却暗自盘算着怎么也不能动了金叶子，等一年的瓷绘师期满后，要把这金叶子还到陈汉霖手里。
“我……我今晚做得差极了，是吗？”芷岫暗哑地说，小脸上都是沮丧。
“你是说绣巾的事么？那怎么能怪你，是赵野马惹下的祸端，可你成替罪羊了，看来姨母把帐都算在你头上了。”
芷岫委屈地叫起来：“但我收绣巾的时候，我不知道是絮儿给骥傲哥的定情物啊！”
“你这么想，只怕姨母不这么想。”
芷岫又泄气了，跟着朴青弈一直走到巷子口，试探地问：“我……我怎么觉得……陈家……是叔母说了算？”
“本来就如此。”朴青弈斜乜了她一眼，解释道：“姨父虽然不是倒插门的，不过跟倒插门差不多，陈府里头十有八九都是姨母娘家的财产，你说姨父说话中气会足么？只是我们都习惯了，不纠缠这事而已。”
原来如此，果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芷岫又回望了陈府一眼，只迈了一步，却突然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中。原来走上前去的朴青弈没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却撞上还未回过神来的芷岫。
“啊！”芷岫脸刹时红了，忙不迭地退了一步，抬起头望着朴青弈，迎上他幽然的凤目，眸子里仿如有灼灼之光。
她蓦然想起在枯井中他出其不意的偷吻，心就砰砰乱跳起来，只想要再退一步躲开他。身形刚动，却再次落入他温热的怀里，他有力的双臂从她的胁下穿出，紧扣在她的肩背上。
“放开……我！”芷岫结巴地说，用力挣扎。
他却幽幽叹了口气，低低地、带着点哀求的语气道：“不要说话，不要动，就让我抱一会，就一小会儿，好么？”
芷岫身子僵滞，心头狂跳，耳热脸烫，本来是想推开他的，可不知怎么心软了，满鼻都是来自他身上的清香味道，虽然隔着厚厚的衣物，却像是能够听到他砰砰的心跳声似的，迎着他好看的凤目，他幽然的眸子里尽是热烈，一种破开他伪装坚冰的热烈。
他的头慢慢的俯下，渐渐接近着她，那张似如噙着水汽般好看的唇近在咫尺，鼻息拂在她的唇上……
他的唇最终印在她的唇上。
两唇相合处，尽是他的柔软，芷岫只觉得天眩地转，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走，身子若化成一株青藤，只能依靠他才能站立……
这一个吻不同于枯井上的偷吻，是细细绵绵的，辗转反侧的，一点一点用他的唇勾勒着她的唇线，用他的舌探究她口里的烫热，像要把她溶化了似的，叫她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半晌，他的唇离开了她。离开了他的柔软，她缓缓睁开眼睛，慢慢从那一吻清醒过来，怔然望着他。
她又被他吻了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绣巾之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