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门掩黄昏

28、腊八节庆

　　朴青弈墨眸里尽是玩味的笑，却不动声色，答：“是啊。”
　　“陈世叔是你的姨父，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你问过我吗？”
　　芷岫气结，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答朴青弈的话，结结巴巴地道：“你明明知道我要去找陈世叔的！可是你现在才跟我说，你……你还真可恶！”

　　“我怎么知道你要去找你陈世叔，我还以为你去过了呢！但那天见你还不认识儒……”
　　他话音未落，一个着了灰色袍子的人向这头走来，向他们俩喊道：“都杵在那里做什么？快进来啊！”

　　芷岫凝目看去，只见那人身长玉立，温文而笑，竟是陈儒亭！
　　她目瞪口呆，蓦地转头向朴青弈看去，朴青弈耸耸肩，接着刚才的话说：“但那天见你还不认识儒亭，我就知道你没来过他家。”
　　“这……这到底是什么关系？”芷岫一头雾水。

　　朴青弈墨眸里的笑浮了起来，唇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看着芷岫被他捉弄够了，这才解释：“儒亭就是你陈世叔的长子，你的世兄，而絮儿是你的世妹；你的陈世叔，是我小姨父的妹夫，所以我也尊称为姨父，懂了么？”

　　眼见陈儒亭那张含着微笑的面容越来越近，芷岫脑袋里去嗡嗡作响，朴青弈说了那番话，就像在她的脑袋里塞进了一团乱麻线，简直理不清，剪不断。
　　“峻儿。”陈儒亭唤了一声。

　　芷岫傻傻地应了一声，还是愣愣地立在那里。
　　“还搞不懂么？”朴青弈问。
　　芷岫重复着他说的话：“儒亭哥是陈世叔的长子，我的世兄，絮儿是我的世妹，陈世叔是你小姨父的什么？”
　　“妹夫。”

　　陈儒亭惊奇地看着一脸蒙然的芷岫，转头问朴青弈道：“弈，峻儿是怎么了？”
　　朴青弈并命想忍住笑，努力想做到面无表情，但终究还是笑出声来：“你是昨日就知道芷峻跟你家的关系，可芷峻现在才听说，所以明白不过来呢！”
　　陈儒亭大笑，伸手对芷岫道：“这个我帮你提着，如何？”

　　芷岫把篮子递到陈儒亭左手上，陈儒亭微微一笑，伸出右手去搅住芷岫。
　　朴青弈干咳一声，不着痕迹地将陈儒亭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肩上，扯了扯芷岫衣袖，三人向庭院深处走去。

　　穿过天井，绕过隔墙，便来到后院，就要见到陈世叔了，芷岫心中踌躇不安，抬眼只见位清隽高瘦的中年男子立在枯枝花架下，微笑着静候着他们前来。
　　“这就是我爹爹了。”陈儒亭示意芷岫。

　　芷岫忙不迭走过去，行礼拜倒，口中道：“陈世叔在上，受小侄一拜。”陈汉霖没等她拜倒下去，便上前一步搀她起来，两只星目只是朝着她上下打量，抚了抚她的瘦肩，再围着她转了一圈，这才笑道：“十六年没见，都成了俊后生了！想我当年在永宁见你时，你才三岁，成天价的只嚷着要吃糖，没想到再见到你，就成了瓷绘师了！”

　　芷岫脸腾地热了起来，火辣辣的，讷讷地道：“还没成为真正的瓷绘师呢……差远了……”
　　“哎！”陈汉霖慈爱地笑道：“哪个瓷绘大师是一蹶而就的？慢慢来嘛。”
　　朴青弈走近一步，俯身凑到芷岫耳畔，用一种只有芷岫才能听得到的音调道：“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芷岫瞪了他一眼，偷眼向陈汉霖看去——只见他眉眼与陈儒亭有七八分相似，想必年轻时也是少有的美男子，只是比陈儒亭多了几丝世故苍桑。她从怀中掏出父亲写给陈汉霖的信，那陈汉霖接过，看着填封上熟悉的字迹，心头感慨，昔日往事又浮现心头，抽出信纸，看了那信的内容，大意是说芷峻在景德镇做瓷绘师，相妨自己多加照顾之意，看过之后，郑重将那信收好。

　　芷岫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得院子正中厢房传来一个高吭尖脆的声音道：“呀哟，是芷俊贤侄来了么？”

　　芷岫一怔，循声看去，只见正厢房的隔风青布厚帘被掀开，一个妇人袅娜走出，着了一套水红色衣裙，云鬓高梳，佩环叮当。她有着一对与絮儿一模一样的浓眉，配在那张尖巧的瓜子脸上，给人精悍之感，她先是扫了芷岫和朴青弈一眼，拎起裙脚踏下石阶，走到芷岫跟前，精明的的眼睛上下下把芷岫打量了个遍，仿佛在估量着芷岫那身衣袍折合多少银钱似的，这才脸上堆笑地道：“是芷俊贤侄么？”

　　芷岫忙再行大礼，口呼：“叔母在上，受小侄一拜。”
　　她精明的眸子里不带丝毫情感，望着芷岫跪下去，一旁的陈汉霖忙迈一步去挡住芷岫身形，道：“不用行礼啦，往后你多常来往，我们都是一家人！对吧，瑶娘。”

　　瑶娘眉毛一挑，这才笑道：“当然啦，芷俊贤侄千里迢迢来到景德镇，大可把我们陈家当做自己的家，亭儿是你的哥哥，絮儿便是你妹妹了。”

　　“哎。”芷岫略带羞赧地道，偷眼望了那叫做“瑶娘”的叔母一眼，只见她直望着自己，忙报以谦逊一笑，调转视线，不安地盯着自己大脚拇指处顶磨破损了些许的布鞋。
　　陈儒亭将手里的篮子递给瑶娘：“娘，这是俊儿买来孝敬您们二老的。”

　　瑶娘瞥了那篮子一眼，见里面只有些果子糕点，嘴角的轻蔑之意一闪而过，也不伸手去接，只道：“哟，让侄儿破费啦，来我们陈家，何苦要买这些东西呢，这里也不缺什么。”
　　朴青弈的眉皱了起来，抿了抿唇，正要开口说什么。

　　陈汉霖伸手接过去，心头转了个主意，道：“俊儿心意我们心领啦，对了，瑶娘，厨房那头不是要等你去做‘果狮’么？好啦，我领着芷岫去院子里转转……絮儿还没回来吗？她不是说今年的腊八要帮你做‘果狮’的么？”

　　是了，陈儒亭倒是见到了，还有絮儿不见踪影呢。芷岫暗自想着，视线再瞥过瑶娘叔母，不知怎地心头不舒服，总觉得在这位精明强悍的叔母面前很拘谨。

　　“她又不知去哪儿玩了吧，都大姑娘了，还成天野在外面，你啊，倒是得好好教教她！”瑶娘皱眉有些不满，又带着几许宠溺之意说着，也不在意絮儿是否能回来帮她，眉一挑，脸上堆个笑道：“弈儿亭儿，你们便在这里陪着俊儿吧，等晚饭时分粥上来了，才叫你们。”然后再提起裙角，袅娜行去。

　　目送她施施然离去，芷岫心头总算松了口气，像突然间扎在胸口的那根绳子断开。只听得陈汉霖慈和地道：“走吧，我引着你到外逛逛。你初来乍到的，一定很不习惯吧？在窑厂还住得舒服么？弈儿是个犟臭的脾气，没有为难你吧……”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晚饭时局，一个小丫环找到了正在后园子里看梅花的他们，要陈儒亭拿一碗粥涂在府内所有的果树上，冀以年年果食丰收之盼，然后才引领着芷岫往食厅行去。

　　刚进了厅堂，便嗅到了股香甜之味，让饥肠辘辘的芷岫大吞馋涎，让她直往香味飘散处看去，只见三张鸡翅木大桌凑紧了排成一排，桌子琳琅陈杂着许多餐盘，糕饼、酒水、粥饭、羹汤一应俱全。芷岫本来就是馋嘴儿的小女儿天性，进了窑厂就狠狠勒了她的“吃”瘾，现下见到这么多好吃的东西，简直食指大动。却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悄悄吞了口馋涎。

　　所有人依次坐下，正席上是陈汉霖，左席首位是瑶娘，右席是陈儒亭，朴青弈紧挨着瑶娘坐，芷岫就坐在陈儒亭之侧、朴青弈的对面，而下席空了个位，想必是絮儿的了，但他们都已经坐下，还不见絮儿来。

　　“絮儿呢？”芷岫忍不住问侧头低声问陈儒亭。
　　陈儒亭摇摇头，无奈地道：“不知道，她野着呢，这两天成天往外头疯跑，不用管她，我们吃我们的好了……”

　　“哼！都开饭了也不叫我一声！”忽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个人影轻巧地跃了进来，嘟着嘴，像是生气的模样，双目里却尽是笑意盈盈。原来是令所有人都头疼不已的絮儿。
　　见是她回来，陈儒亭叫起来：“还知道回来啊！”

　　“我不就是这几天跑绣霞坊跑得勤点么？至于这样说么？”絮儿赏了他一记大白眼，自顾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见芷岫坐在她右侧，睁大了眼睛道：“你来我家过节？”
　　陈汉霖皱起了眉，道：“絮儿！他是你花伯伯家的儿子，你该叫他峻哥哥的。”

　　絮儿一怔，转头望着陈儒亭问：“花伯伯家的儿子？上次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陈儒亭忙不迭向她便眼色——上次去妓馆百花楼的事，可说什么也不能让父亲知道！
　　“什么上次？”陈汉霖不解地问。
　　“啊……我……我是说他眼生得很，没来过我们家里嘛。”

　　“当然，峻儿刚来窑厂不久，所以你没见过呢。”陈汉霖笑吟吟地说，不住扫眼望望絮儿，又望望芷岫。
　　“花伯伯……好像记得你提起永宁有个花伯伯，是那位……”
　　“大家等得急了么？”

　　高吭尖脆的声音响起，芷岫心头一紧，循声看去，只见瑶娘一边揩手一边道：“果狮总算好了，可以开始了。”

　　她身后的丫环们在每个人面前摆了一盏茶，又摆上一碗香味四溢的八宝粥，那粥上端立着一物，芷岫乍然看去，只见那小东西酷似一只可爱的小狮子，她恍然大悟，惊奇地叫起来：“这便是刚才说的‘果狮’了么？”

　　陈汉霖刚要开口，瑶娘便抢道：“是啊，这果狮也得要有头有脸的人家才备的，以核桃为狮头，干枣为身，桃仁为脚，杏仁为尾，以糖汁粘合，才成为果狮的。”她望了芷岫一眼，笑道：“永宁怕是没有这东西吧？”

　　芷岫有些不自在，点点头答：“是的。”
　　“那便多吃几个。”瑶娘横了立在一旁的小丫环一眼，那小丫环忙把盘中剩下的果狮都挟到芷岫的碗里，芷岫连连道：“好了好了，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瑶娘只是高挑着眉望着芷岫，似笑非笑，等小丫环把盘中的果狮全都挟到芷岫碗里，又道：“这八宝粥虽说是八宝，但又加了肉丝、栗子、杏仁、松仁、桂圆、榛子，细数下来，共有十四种，不知道永宁那头是如何过的腊八节？”

　　芷岫涩然道：“永宁不是很在意腊八节，往往用大米、小米、花生、红豆煮了粥，献祭一番，吃完粥就算过节了……”

　　陈汉霖皱起了眉头示意瑶娘，却被瑶娘横了一眼，落在朴青弈眼里，朴青弈轻哼了一声，转头和颜悦色地对芷岫说：“看来是我们这里的腊八过得隆重些，那么就入乡随俗吧，姨母的厨艺不错，相信你会喜欢的。”

　　陈儒亭干脆将碗里的果狮也挟到芷岫碗里，笑道：“让你吃一次就腻味吧。”
　　絮儿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峻哥哥！”
　　芷岫忙转头看她，她突然瞪了芷岫一眼，不满地道：“听说才比我大一个月！就要我叫你哥哥！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看来，只像我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