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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山野祭奠 ...

  •   桐子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弈少爷差我拿来给你的!”他误解了芷岫的意思,面容上带了笑意,道:“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偷偷地打开看了,里面还是那几件棉衣!喏!”他把包袱递给芷岫,又道:“你啊,我从没见过弈少爷这么好心,巴巴的送衣服给人穿,你倒好,听说你把衣服又给弈少爷还了回去?这不,弈少爷又要我拿回来给你。”

      他皱了皱鼻子,嗔怪地道:“收下不就是了,让我窜来窜去的当跑脚儿!”说完,他涎着脸笑道:“不过我那两件旧棉衣不咋地,你倒还收下了。”

      芷岫跟本没听他说什么,蒙怔地看过那只熟悉的包袱——它比起被骗走之前要大得多。她忙把它放在桌上打开,慌乱地翻动里面的东西:

      她从家里带的衣服还在,装银钱的绣袋还在,擦脸的油膏还在,四本书只剩下一本,袜子只剩一双,忽然她看到一个褐黄色的东西,忙扒开一看,竟是父亲写给陈世叔的信!

      她惊喜交加,眉开眼笑,竟原地跳起来,把信送到唇边亲了两口,像个小孩子一嚷嚷:“哎呀!哎呀!信还在!谢天谢地!阿弥托佛!”

      桐子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见芷岫那么高兴,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搔后脑勺。“这么高兴?”

      芷岫瞥见桐子那付模样,不好意思了,干咳了一声,拉拉衣襟立直身,不解地问:“桐子哥,这包袱……是弈少爷差你拿来给我的?”
      “嗯。”
      “那他……他又是从什么地方得来这包袱的?”
      桐子皱着眉努力回想,迟疑地道:“好像说是乌老大给他的。”

      “乌老大?”芷岫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间有些明白了,心里一股暖流悄悄的氲氤,袭上眼眶,墨眸上便蕴了水雾。

      桐子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得院落中有人大声叫他的名字,他一边转身小跑着离开一边喊:“那我走了!你收下包袱,我就算完事啦。”

      芷岫呆呆地望着桐子的背影,却满脑子都是朴青弈。冷傲的朴青弈、温情的朴青弈、霸气的朴青弈,顿觉得鼻间酸涩。
      “刀子嘴,豆腐心……”她低声地呢喃着,想着想着,便痴了……

      转眼便进腊月,天气更加冷洌,偶尔有好的,但也支持不了几日。

      眼见就要到腊月初八,念及朴青弈说要领芷岫去陈世叔家过腊八节,总不能空手而去,芷岫乘着冬阳高照的一日,自己一人去了市井。虽然不是很熟悉景德镇的街道,但想着就在眼熟的大街上转两圈,买点糕点果子什么的就行。

      顺着镇子中心的昌吉大道一直走,逛了两家糕点铺,买了两斤白糕,四两蜜饯,又秤了五斤果子拎在手里,正要往回赶,这才发现对街就是朴记最大的售瓷店——典艺阁。

      她凝目望去,只见阁楼多以褐色镂空木架装饰,配以灯笼、结绳,加上博古架上琳琅满目的瓷品,果真是古色古香,典雅素丽。上一次路过时她一心只想着找陈世叔的府宅,也没顾得及多看,或许是在朴记呆得久了,像是一切跟朴记有关的东西也挂念在心上似的。

      她不由得多观望了一阵,这才举步欲走,忽然见典艺阁隔壁的店铺转出一人,走路时步子踉跄,看来醉得不清。身形熟悉至极,凝目细看,原来是赵骥傲。

      她正要大声喊他,待看清了他手中的东西,不由得住了口——他手里捏着的,竟是祭奠所用的纸钱香烛,芷岫不解地皱起眉头,难不成他要去祭拜?于是目光随着他行走,见他又进了一家酒铺打了一瓶酒,匆匆地顺着昌吉大道往下走。

      或许今天是他什么亲人的祭日呢。芷岫这样想,觉得不便去打扰他,只作不理,就要往回走,脚步刚迈,却又折了个主意。

      祭拜亲人的话,何苦把自己喝得烂醉?这般去祭拜,也是对亲人的大不敬啊。她怔然立在街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拎起蓝子,急急地顺着昌吉大道往下走,寻赵骥傲去。

      一直走到昌吉大道头也不见赵骥傲的踪影,芷岫只当跟丢了,却又瞥见赵骥傲醉意懒疏的背影,便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他拐进了一条小路,渐渐的出了镇子,顺着萧索的山路蜿蜒而上,一直爬到一个静谧的小山丘上,找了块干净的石板,把手中的纸烛烈酒一一放在石板上,就着石板一侧面向着东北方向坐下。

      芷岫张望着,却没发现那地儿有什么坟墓,更加不解,小心地把自己藏在一株桃树之后,探头去看。

      赵骥傲在石板上伏了半晌,这才起身把香烛燃起,把纸钱全都焚烧,又把酒瓶塞子打开,在石板上倒了些许,一言不发地呆怔望站东北方向。

      此时黄昏已近,东北方的天际已呈淡青的黯色,偶然有几粒冬鸟掠过,为本就萧瑟的山野平添了几分凄怆。暗黑切割着他绝美脸庞的弧度,他只是远远的盯着天幕,仿佛化成一座妖孽的雕像。
      风,更冷了。

      芷岫瑟缩了一下。在桃树后立得久了,动了一动,这才感觉左腿麻了,她倒吸了口冷气,踮起了左腿,哪知天不遂她意,手抖得一抖,手中的蓝子握不住,“扑”地落在地上,糕点果子散了一地。

      她吓了一跳,忙向远处的赵骥傲看去。
      赵骥傲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转过头来盯着她身前的桃树,一字一顿地道:“出来吧。”

      芷岫手忙脚乱地将糕点果子拾进蓝子里,拎着蓝子尴尬地走到赵骥傲面前嗫嚅着说:“我……我不是有意要偷看的……”说罢这句话,就连自己都觉得说不通,她本来就是跟着他来到这里,躲在树后偷看的。

      他苦笑了一声,随手在身旁的枯草地上一指:“坐下吧。”
      芷岫放下蓝子,顺从地在他身旁坐下,转头看着他俊美妖孽的侧脸。习惯了他玩世不恭邪魅嬉皮的模样,这时眉宇间蕴了深刻悲哀的他,竟叫她觉得陌生了。

      “骥傲哥……”
      他还是怔然望着渐变为褚色的天空,话语如在九天之外地空灵,轻轻道:“很奇怪么?”

      芷岫点点头。“嗯”。她嗅到了来自他口唇间的酒味,出奇的没有嫌恶,倒有说不出的亲近和怜意。她扫了石板上的祭品一眼,试探地道:“你……你在祭拜亲人么?”
      “也算是吧。”

      模棱两可的话让芷岫听不懂,她也没多问。反正他愿意倾诉的话,她不用说什么。
      就这样,她陪着他坐了半晌,眼见暝色黯然,四野夜风四起,他长长叹了口气,转头来看着芷岫,忽然就伸手去抚了抚她清秀的脸庞。

      芷岫没有避开,丝毫不觉得他这一抚有什么亵渎之处,反倒如亲人抚摸一般自然。
      “他……死了四年了。”他低低地说着,语音里有说不出的苍凉与悲苦。
      芷岫还是没有问,只是凝望着他在暮色苍茫中的俊颜,只等着他再开口。

      他笑了笑,笑意里挟着几丝自嘲:“你是丹青高手,他可是在画坛有名的才俊,想必对他很喜欢呢!你知道他的名字的。”

      “丹青才俊?”芷岫不解地喃喃着,努力回想着,蓦地想起了一个名字,心头震颤,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该不是指……”
      “程暮渔!”
      芷岫蒙了。

      这个名字,自她十岁听说后,就一直记在心里。他就是画坛里的一个奇迹!他十岁便能为人画像,十三岁完成《孤江独钓图》,十五岁被皇上器重,入宫做了画师,二十岁便位居画师之首,她想起了刚刚到景德镇时,便因为一个冒了程暮渔画稿的枇杷喜鹊提梁壶而认得赵骥傲的。

      “他……他死了么?”芷岫心里很是酸涩。尽量不曾见过这个当朝最年轻画坛大师,但心中神往,仰慕极久,还以为他继续在宫里做首席画师,哪知竟然死了?
      “天妒英才……”
      赵骥傲去冷哼一声,咬咬牙道:“死了更好。”

      芷岫目瞪口呆,不明白赵骥傲明明是在祭拜程暮渔,怎么会冒出这样一句对死者大不敬的话。颇为程暮渔报不平。“人都走了,你……”

      见芷岫那付模样,赵骥傲惊觉自己说错了话,眸子里的悲哀更浓,转头来深深望进芷岫眼底,一字一顿地道:“知道吗,我是这世间最有权评说他的人!”

      芷岫张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的确,她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所以她实在无权评论。只是心中一直对程暮渔心存仰慕,心中还是不以为然。

      一切落在赵骥傲眼底,他苦笑道:“或许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说罢,又是良久的沉默,一伤忧伤爬满墨眸,呆望天际的眼神陷入深深的回忆。

      芷岫见他恻然神伤,纵然有千般不明白,也不想再刨根问底,就那样陪着他一下坐着,直到天光昏暗,几乎已经辩不清道路,这才把剩下的酒全倒酒在石板上,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伸出修长的手递到芷面面前,道:“走吧。”

      芷岫看了看他的手掌,不为所动,正要自己爬起来,他又道:“这么介意?虽然我知道你是女人,但我可不带亵渎之心。”

      芷岫抿了抿唇,乖巧地伸手去让他握住,借着他的拉力慢慢站起来,这次肌肤相触,她却没有脸红,只有种说不出的亲近之意。

      他把残燃的香烛弄灭,向她微微一笑,弯腰下去拎起她的蓝子就顺着来路回去,芷岫忙跟在他身后:“还我吧。”
      “拎蓝子的力气我还是有的。”
      芷岫听闻,也没再说什么,静静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回窑厂。

      日子悠悠,转眼便到了腊月初八。
      匠人们早上做完活计便可以回家,芷岫梳洗过后,找来朴青弈给她的衣服,选了一件淡紫色的棉袍穿上,小心地将父亲写给陈汉霖的那封信纳入怀中,青丝扎成髻子,用一根木钗别好,在镜中审视一番,这才拎起糕点果子,出门往窑厂门口而去,远远的见朴青弈立于厂房门口等她,两手空空。

      “天色尚早,我们走路去吧。”
      芷岫点点头,拎着蓝子跟着朴青弈走,朴青弈斜乜她手中的蓝子。“这是你要送去陈府的?”
      “嗯。”

      朴青弈唇边勾起一抹微笑,轻轻摇摇头,伸手道:“我帮你拎吧。”
      “不用,我自己拎得动。”
      “你担心我拎到陈府去,你那陈世叔不知道是你买的东西么?”
      “当然不是!”

      “那就给我!”他一把就将蓝子抢到手里,芷岫气鼓鼓地瞪着他,四目相对,朴青弈眸子里尽是玩味的笑意,芷岫服了输,不自然别开脸去,自顾向前走。

      两人各自转着心思,不一会儿就到了陈府门口,朴青弈将手中的蓝子还给芷岫,走上石阶去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瘦小的看门老头儿探出头来,见是朴青弈,满脸堆笑道:“弈少爷,您来啦?”

      “嗯,姨父姨母他们都在吗?”
      “哎,都在,在忙活着过节的粥食呢……啊……这位就是您说的‘峻少爷’了么?”
      朴青弈应了一声,伸手去拍了拍芷岫瘦弱的肩,以示看门老头。

      芷岫听得目瞪口呆,见朴青弈举步就要跨入门槛,她忙不迭奔上前去扯住他的衣袖,急道:“你……你说‘姨父姨母’?难道……陈世叔是你的姨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山野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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