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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百花楼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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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影直扑得朴青弈几乎站立不稳,等那人影放开朴青弈,只见朴青弈一向冷酷从容的脸上有种破天荒的尴尬,又带了几份无奈。
芷岫定睛看去,只见那红衣人儿身材娇小,发髻高梳,肤色白腻如脂,双眉颇为粗黑,自有一种别样的英气,一双大眼灵动至极,小嘴唇儿任性地嘟着,虽然着了男装,可漂亮的小脸上还是施了脂粉,温香四溢,那付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孩子。她正恨恨地逐一瞪视赵骥傲、陈儒亭和朴青弈三人。
“絮儿……”陈儒亭的浓眉皱起来,一付无奈头痛地模样地看着那红衣人儿。
那叫絮儿的女孩儿白了陈儒亭一眼,小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过来拉住朴青弈的手,贴近着他腻声道:“青弈哥哥,你最疼我了,你们这趟玩儿,我可是要非去不可的!”
朴青弈皱眉低声道:“絮儿!说什么呢,我们可是要去百花楼的!”
那叫絮儿的女孩子不满地白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们去的是百花楼,这不,我也穿了男装!”
“胡闹!”陈儒亭低声道。
絮儿向他一瞪眼,怒道:“还是我的亲哥哥呢!哼,你就这样疼我吗?我可告诉爹爹去!”
芷岫恍然,原来这絮儿是陈儒亭的胞妹,似乎跟朴青弈和赵骥傲都十分熟稔,难怪对他们几个大男人如此肆无忌惮。
“你还是回去吧,待会儿我去要来尚秀姑娘的一字半画给你便是。”朴青弈柔声哄她。
芷岫这会儿倒是歪着头看着朴青弈,难得看到他这般耐心柔意地哄人,这个絮儿可真是让她开了眼界,得见朴青弈冰冷之下的另一个面孔。
“我不!哼,你们要是不带我去,我就告诉爹,告诉姑奶奶去!”絮儿这“告诉爹”是向着陈儒亭说的,“告诉姑奶奶”那句是对着朴青弈说的,说罢,一双灵动而黑如点漆的眼只是望着赵骥傲,见赵骥傲温柔一笑,脸色微红,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芷岫忽然觉得气氛有些怪异,絮儿被赵骥傲那双风流妩媚之眼扫过,小脸上便染了几许红晕。盯着赵骥傲的那付神情,可大大有别于一般的兄妹之情,却是种仰慕、羞涩和喜欢。芷岫明白了几分。
陈儒亭皱眉张口要说什么,赵骥傲忽然拍手笑起来:“也好,絮儿这般女扮男装的去,这事还真的有趣至极!便让她去一次吧。”
陈儒亭又想说什么,絮儿得了赵骥傲那句话,便像得了皇上的圣旨一般,轻巧地跳上马车,钻进车帘去了,陈儒亭摇摇头长长叹口气,与朴青弈对望一眼后,只得上了马车。
朴青弈对立在一旁的赵骥傲冷笑道:“这可是你自己允诺的,待会儿有什么乱子,你自己兜,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
赵骥傲对着钻入马车的朴青弈的背影耸耸肩,歪头示意芷岫,叹道:“看来我今天的负担不轻啊!”
马车停驻。
五人从马车鱼贯下来,芷岫举目看去,眼前一间楼阁,雕梁画栋、飞檐斗壁,煞是气派,楼门上的横匾上铁划银勾地描了三个大字——百花楼。
未进楼门,便嗅到一股甜腻的脂粉浓香。已接近掌灯时分,楼门口似乎立了两三个着红装翠的女子,见有客人过来,忙不迭小跑着迎上来,当前一个是个中年女子,浓妆艳抹的脸上犹能看出几分姿色,手上的淡绿丝巾巾角几乎甩到芷岫脸上,满脸堆笑地腻声道:“啊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赵大公子啊!哟,还有陈公子!好久不见啦!你怎么能狠得下心不走动这么久呢!”说罢视线转到朴青弈身上,扫了两眼,惊异得两眼放光,忙不迭道:“阿哟!这不是朴记的弈少爷!可是稀客啊!可不知这位是……”她那对浑浊的势利之眼不住打量着絮儿,忽然笑起来,那笑容里带了几分轻薄道:“姑娘,我们这里可不招待女……”
絮儿把眼一瞪:“谁说我是女人?!”
那中年女子见这阵势,忙扫了赵骥傲、朴青弈几眼,见他们默不作声,忙转了一付面孔笑道:“哎哟我说公子,我可没说错什么啊!快请,几位公子快里边请,待会我们楼里的墨竹姑娘要一献琴艺呢!还有尚秀姑娘的画,今晚她可是只画一幅画,想要得到她墨宝的,今晚可就要努力啦!”
朴青弈不动声色,依旧板着那付冷脸往里便走,赵骥傲微笑着跟上去,接着是絮儿,再后来是陈儒亭,到了芷岫,正要走过那中年女子,忽然那中年女子抬手挡住了她,那双势利之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带着不屑的轻蔑道:“我们这里可不招待下人!”
芷岫一呆,接着小脸涨得通红,心中又气又急。她没想到穿了这样一身粗布衣裳,竟会被别人说是下人!再者,就算是她没有前面几人富贵,但也是出自堂堂清雅人家,怎么受得了如此的侮蔑。她咬着牙怒问:“你说什么?!”
前面的赵骥傲听到,回过头来,眉头大皱,正要转回来,却见一侧的朴青弈大踏步走过去,脸色从容冷凝,寒声道:“我还道狗眼如何看人低,原来是狗眼比人眼低的缘故!便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只跟它那双眼一般高了!”
这番话说完,那中年女子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尴尬气恼却又不敢表露。
“他是我的兄弟,怎么,进不得你们百花楼的大门么?!”朴青弈接着问。
“不是不是,进得进得……奴家说错话……得罪之处,请弈少爷多多海涵……请小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中年女子忙不迭向芷岫陪罪。
芷岫见朴青弈帮她解得围,心头感激。
朴青弈拉过她的手便往回走,行了十来步,这才皱眉低声问:“我给你的衣服呢?你干嘛穿这一身出来?!”
芷岫一听急了,把他的手甩开,瞪眼道:“我穿这一身出来怎么了?!我这一身衣服有什么了?”
朴青弈没想到说那样一句话会把她惹毛,眉头微挑,讶然望着她。
芷岫愤然道:“我这身衣服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怎么就穿不得了?”
朴青弈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抿了抿唇,道:“别在这事上纠缠了,我们进去吧。”说罢又去伸手拉她。
芷岫不依,僵硬着身子杵在原地,只是问:“我这身衣服怎么就穿不得了?”她顿了顿,眼里有了些许泪花,哽着声音道:“我不穿你送给我的锦衣丝袍,穿了这身粗布衣裳跟你们过来,就有这般丢你的脸么?!”
朴青弈一怔,凝望着她,只见她圆睁的杏眼里隐约可见晶莹,心里忽然像被蚂蚁叮了一口似的,隐隐的痛。没想到她的性子这么强拗,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竟让她生这么大的气。想想的确是自己说错话,那句话,不等同于看不起她穿的粗布衣裳么?这样算起来,跟刚才狗眼看人低的百花楼堂客有什么区别?
他咬咬牙,丰唇微凑到芷岫耳畔,柔声道:“是我说错话了,我道歉。”
那轻柔宛若羽毛抚心的声音掠过芷岫心头,看着朴青弈诚挚的俊脸,芷岫愣了愣。她没想到一向态度生硬、冷漠寡言的他竟这样轻易向她道歉,本想着他还会自恃身份不理不睬。
赵骥傲与陈家兄妹走近,赵骥傲妩媚之眼上上下下把芷岫打量个遍,玩味地笑道:“哟,我还以为是只小绵羊,没想到羊皮之下,是根小辣椒嘛!”
絮儿灵动的眼扫视了她一番。在马车上,她的确并没在意这个不起眼的花芷峻,现下打量起,才发现虽然她虽然瘦小羸弱,却长得十分貌美,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只是她一向与朴青弈亲近,现下看到芷岫怄朴青弈的气,便起了护短之心,也不问事情缘由,只道:“不是青弈哥哥为你解了围么?一个大男人家,生什么气啊!心眼这么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芷岫心头凛然,暗自责备自己。现下作为男人,当是胸襟宽广才对,何苦在这些小事上纠缠不休。于是向絮儿笑了笑,看了朴青弈一眼,也微微一笑,算是过去了。
赵骥傲与陈家兄妹走进去,芷岫走过立在原地的朴青弈,还是忍不住以一种只有朴青弈才能听闻的低声道:“你买给我的衣服,我一次也没穿过,明天便还你。”
再向里面走去,穿过前阁,人群渐多,女的个个涂脂抹粉、骚首弄姿,男的则是淫邪恣肆、上下其手。楼阁里尽是香艳的脂粉味,芷岫看得胆颤心惊,只觉得这不对劲,脸色绯红。
再瞥过一对搂抱成团的男女走过,她只觉得脚步沉重,心跳如鼓,再不敢东张西望,唯恐看到什么让自己脸红心跳的场景,心里慢慢清晰起来——
这里定是烟花之地!
忽然觉得自己像误上了贼船的羔羊,无可奈何。又回想起来百花楼之前,朴青弈可是百般的刁难,那时还道他不喜欢自己,所以不想让自己跟着来,现下思来,反倒是那时顺了他的话,乖乖呆在窑厂里才好。
她不由得向絮儿看去,只见絮儿虽然脸色绯红,但却不像她那样垂头敛目,反倒左顾右盼,一付惊奇有趣的模样,心头不由得暗暗佩服絮儿。视线调转,却瞥到赵骥傲那对似笑非笑的媚眼,忙又垂头敛目,心里却咒骂开来。
可恶的赵骥傲,说什么百花楼是可以听竹丝之音、论书画之道、品茶闲聊、吃糕玩戏的好地方,把个妓院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让自己上了这个当!心头暗自叫苦——要是赵骥傲为她找个妓伴,她可如何把这事圆滑出去?!
“这前堂都是些庸脂俗粉,我们直接去后堂雅阁去,听说亥时墨竹姑娘便会弹琴,而尚秀姑娘会依乐作画,可是百花楼难求的重头乐子。”陈儒亭微笑而立,双目却穿过前面的窗棱,投望向后堂雅阁幢幢楼影上,一付向往之意。
絮儿哼了声,白了自己胞兄一眼,道:“你啊,都叫那墨竹勾去魂儿了,一说得听她弹琴,怕姓什么都忘了呢!”
被絮儿一说,陈儒亭有些尴尬。赵骥傲妖孽一笑,缚手而立,只是那笑眼,便让絮儿住了口,脸色漾红地别过脸去。
芷岫暗叹这世间之物真是有趣莫名,一物降一物。陈儒亭与朴青弈斗不过絮儿,可赵骥傲便能吃得絮儿死死的,自己呢,怕这辈子都要栽在朴青弈与赵骥傲手里吧?
后堂雅阁虽然称之为阁,但比阁大得多,足有两层楼房那么高,三四个厅堂那么宽展,倚墙位置有个房间大小的台子,依次下去摆放着椅子茶几,好点的位便是在二楼上厢,面对台子的那方向挂着纱帘,想要看台,只需将纱帘拉开,台上妙景便能一览无疑。
赵骥傲要了一间上厢,几人鱼贯而入,依次坐在软塌上,芷岫低眉敛目,乖巧地默然坐在下席,絮儿倒是粘赵骥傲不放,紧紧挨着赵骥傲坐,陈儒亭本想叫来女管事要几个妓伴,可在胞妹面前又抹不开面,只得收敛,朴青弈也不言不语,冷眼旁看,唯有赵骥傲神色如常,招来管事,低声在管事耳畔低语几声。
小厮们先是在大桌上放了两盘各色果子,又端来糕点,糕香四溢,惹得芷岫吞了一口馋涎。在永宁家中,张嬷嬷知道她嘴儿馋,总是想着法子给她备些糕点羹汤,那时可从未对零嘴儿操过心,进了窑厂后,一来兜里没银子,二来人生地不熟,也不知上哪儿去买零嘴儿,除了正顿的饭,便从未吃上一口零嘴儿,如今见了这许多可口的东西,不禁食指大动,伸手去抓了几块糕送入口中,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香甜可口,吃了个不亦乐乎,尤其是一种五色冷糕,似是由糯米做成,入口滑腻,软糯有嚼劲,不一会儿,一盘冷糕便只剩一半。
芷岫稍解了馋,也不好意思老是伸手去拿,便忍了再吃的念头,那付馋样儿落在朴青弈眼底,后者宛如噙着水气一般的好看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