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门掩黄昏

19、真假瓷瓶

　　“你怎么这么确定？”他疑狐地问。
　　“啊……我只是抚到它的薄厚，果然是世间少有，弈少爷手下成形的瓷坯厚度也未能到这般薄，便这样推测罢了。”芷岫忙敷衍。

　　“袁瑁之作世间难求，虽然它很薄，但我也不能确定。”赵骥傲将椅子上堆着的书本全扔到桌上，懒洋洋地在那椅子上坐下，将两腿跷搁到桌沿，又继续道：“可惜他命短，收的两位弟子虽然手艺还行，但难出其右。听说他死之前做了一件青花灵芝瓶，被奉为世间绝品，高皇帝指定要收入宫中。他的两位弟子各仿了一件青花灵芝瓶，说是要保存下袁瑁的遗作，便送了其中一个弟子的仿品入宫，本想着就这样蒙混过去，哪知这两位弟子相残互斗，也不知是谁送瓶入宫，谁告的密。听说高皇帝震怒，以欺君大罪抓捕送瓶入宫的那位弟子，也不知道抓住了没有，告密的那个也没捞到什么好处，最后也不知所终了。”

　　听得赵骥傲说完那一番话，芷岫的心头狂跳。这件事的传闻极多，她却是很清楚事情由末的。

　　当初，她的曾祖父花惜叶与卫涟一起拜到袁瑁门下学瓷活，两人天分较高，但终究不及他们的师傅袁瑁。袁瑁身骨欠佳，年纪越大便精神越是不济，在病逝那年的正月里，做出了最后一件瓷器——青花灵芝瓶，以为家传之用，这瓶本来是由袁瑁的独生女袁菡儿收藏，但不知怎么当时在位的大明开国高皇帝知晓了此事，便要袁家献出青花灵芝瓶。

　　袁菡儿不舍父亲遗作上贡至宫廷，便许诺花惜叶与卫涟，谁能仿出青花灵芝瓶来，以假乱真地送入宫中了了此事，便下嫁谁。曾祖父花惜叶与卫涟都十分喜欢袁菡儿，而袁菡儿却只独独钟情于花惜叶，自然希望花惜叶能够成功。两人仿做，果然如袁菡儿之愿，花惜叶技高一筹，于是花惜叶所仿的青花灵芝瓶便顺理成章地

　　送进皇宫中，花惜叶如愿娶了袁菡儿，也就是芷岫的曾祖母，袁瑁的真品便成为花家传家之宝。算起来，袁瑁还是芷岫的高祖，所以在跟赵骥傲相谈时，她不敢直呼袁瑁名讳。

　　但天有不测风云，平静日子过了三四年后，宫中得了消息，知道送入宫里的是仿瓶，真品还留在花家，高皇帝震怒非常，一心要缉拿花惜叶，所幸花惜叶先一步得知，携家眷辗转出逃，经历三次生死大劫之后，才得以脱险，隐姓埋名在永宁落脚生根。后来多方探听，才知道告密之人竟是师兄卫涟。

　　原来卫涟技不如人，又眼见所爱之人嫁与师弟，由妒生恨，竟向朝庭告发，以至花家有这么一场祸端，曾祖父痛心疾首，恨上瓷品，视瓷品为妖艳惑众的祸首，这才有了花家“避世而居，永不碰瓷”的祖训。

　　而高皇帝没能如愿缉拿曾祖父花惜叶归案，视这件案子为其耻大辱，封闭消息。民间传闻极多，但都是胡编乱造的，赵骥傲说的倒也有些附合。

　　芷岫没露出半点口风，装做随口道：“原来如此，一代大瓷师的后人成了罪人，就算脱逃了，想必日子也艰难吧。”
　　“世间的事，谁能说得清，所谓富贵如流云，今天趾高气扬，轻骑裘马，保不定明日就流落街头，风餐露宿。”

　　听得他说得苍凉，芷岫瞅着他，又见他风流妩媚之眼里的那丝忧伤，于是忍不住问：“骥傲哥……以后我便这样称呼你吧。你……有什么心事么？”
　　“我？”他眼里的忧伤攸而不见，又恢复成他一贯的邪魅之笑：“我可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怎么可能有心事！”

　　芷岫咬了咬唇，知道自己与他的交情非厚，因此他才缄口，于是笑道：“是啊，骥傲哥的确是那样的人……”
　　他打断了她的话，眼带着几分促狭道：“今晚我们要去百花楼去，你晚上不再拉坯，横竖没事，跟我们去玩吧。”

　　芷岫心念一动。毕竟是少女爱玩天性。来景德镇快一个月了，就只是那晚跟朴青弈出去逛过一次街，便从未涉足市井，很是想跟赵骥傲去玩儿，只是与赵骥傲交情非厚，又打退堂鼓：“算了，天气又冷，我在屋里早早睡罢。”

　　“哈！你不知道百花楼是多好玩的地方，可以听竹丝之音，论书画之道，还可以品茶闲聊，吃最有名的糕点，玩最好玩的游戏，还可以交上许多朋友，你一个人冷清清在屋里头做什么！再说，你我同住一屋，每次我回来，都害得你不能好好睡，这我都记在帐上，欠你的。走吧，这次就当是我酬谢你帮我缝好毛笔包套。”

　　天色黄昏。
　　芷岫拣了一套桐子穿小了留给她的干净的衣服穿好，将发髻高高梳起，用一根桃木簪子别好。虽然是男儿打扮，但女儿家的爱美天性，在镜前左看右看，不是很满意，但也只能这样了。瞅了一眼那个装着朴青弈买给她的新衣的包袱，抿抿唇。无论怎样，她都不能动这些新衣服的，这总是要还给朴青弈的。

　　到了窑厂门口，远远的只见一个着了紫色亮绸衣袍的男子，立于一辆两骑马车旁，颈中的狐皮巾子衬得他尤若玉树临风，原是赵骥傲，走得近了，一人从马车之后转出来，身形较赵骥傲稍矮，双眼的眼角稍稍下垂，上唇较下唇略厚，平直的浓眉透着平易近人的冲淡之感，也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着了一身浅黄色袍子，腰间缀着翡翠挂佩，彰示着养尊处优之态。走得近了，芷岫不由得生出自惭之心。

　　低头看着自己布衣木簪，立在两位公子之间可谓是相形见拙，不由得仿徨，咬着下唇不安地搓着衣带，只听得赵骥傲道：“来了？”

　　抬起头来，赵骥傲妖孽的笑容映在眼底，她低低地“嗯”了一声，赵骥傲指着身旁那俊美公子道：“这是陈儒亭，年纪也长你，是我们的朋友，你年岁最小，你都得叫一声哥哥。”
　　芷岫忙行礼，道了一声：“儒亭哥。”

　　那陈儒亭温文地望着她笑了笑，并没有为芷岫的木簪布衣布而流出半丝轻蔑，眉宇间尽是暖意，让芷岫不由得对他生出亲近之意来。赵骥傲正要开口说什么，陈儒亭忽然抬了抬下巴，示意赵骥傲看向芷岫身后，道：“喏，他来了。”

　　原来还有人要一起去百花楼，芷岫转过身，一人走出窑厂门口，着了一身青蓝色棉袍，俊脸上仿佛凝着万年不化的冰霜，竟是朴青弈。芷岫没想到朴青弈也一起去。
　　“弈少爷……”芷岫又低声喊了一句。

　　没等朴青弈开口，赵骥傲便笑道：“叫他‘弈少爷’干嘛，又不是在窑厂里，虽然你我都是在他手底下干活，可出了窑厂，我便没把他当过东家，出了这窑厂门，你可千万别再那样称呼他，那称呼得扔在窑厂里，否则在窑厂里他得意惯了，出了门他还要得意！”

　　芷岫刚才心中存的几分敬畏之心被赵骥傲那一番话解得烟消云散，瞥了朴青弈一眼，只见他脸色更沉，瞪了赵骥傲一眼，但也没说什么，不由笑起来，打趣地问赵骥傲道：“那该称呼什么？”
　　“唔，叫他‘数九’不就得了。”

　　“数九？”芷岫愣了，不知道为什么朴青弈会有这么个绰号，不解地睁大眼睛看着赵骥傲。陈儒亭见她一解疑惑模样，笑道：“数九寒冬，不正像他整日板着的脸么？”
　　芷岫听了，又转头去望朴青弈的脸，越看越是觉得这个绰号可真是贴切极了，忍不住“扑哧”笑起来，道：“那好，以后只要出了这窑厂门，便叫你做‘数九’哥吧。”

　　朴青弈狠狠瞪了赵骥傲与陈儒亭一眼，视线落在抿唇忍住笑意的芷岫小脸上，那冰冷的唇角噙着一丝怒意，他冷冷地道：“花芷峻，你在这里做什么？！你还不快回去！”
　　“我……我……我也要……百花楼……”“什么？”他的浓眉皱起来，狠狠地瞪着芷岫，提高声音道：“你可知百花楼是什么地方！你怎么……”

　　“弈！干嘛这么凶巴巴的，可别吓坏了我的峻儿。”赵骥傲身形一转，挡在朴青弈与芷岫之间，一双妩媚流转之眼看着朴青弈，妖孽的唇角藏着探究之意，揣测着朴青弈眼眸里的怒，笑道：“峻儿可是我邀他去的，是我的客人，弈，你怎么能逐我的客呢？”
　　朴青弈眉头紧皱，凤目里的焦燥一闪而过，脸色更沉，道：“你的坯子都没拉得好，你还要去玩什么！还不快去做你的事？”

　　芷岫倍感委屈，张口正要答话，赵骥傲懒洋洋地斜倚在马车车柱上，眯着眼已为她辩解道：“弈，这可是在窑厂之外啊，在窑厂之外，你可就不是东家了！何苦一定要峻儿转回去做事？再说了，你骗谁呢？我可是知道你已经对峻儿网开一面，不再追究他打碎金师傅立式陈瓶素坯的过错，而且也不能再要他拉陈瓶的坯子啦！”

　　“虽然他不用再拉坯了，那批赐赠给西藏的瓷品朝庭令厂里三月之后烧制出来，这样急迫的时间，他还不是个真正的瓷绘师，怎能这样松懈，还要去玩耍？”
　　赵骥傲斜眼盯着朴青弈道：“那你身为窑厂的东家，不也这么松懈，要去百花楼玩？”

　　朴青弈被赵骥傲说得怔住，一时间竟找不到对词，凤目里的焦燥更甚，落在赵骥傲眼底，又勾起了赵骥傲那丝探究的笑。见赵骥傲唇边的那抹笑，朴青弈忽然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异样，只得道：“你邀我们一起去百花楼，可没说要带他去，再者，他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跟着我们去，不怕失了兴趣？”
　　“峻儿是我的同室，与我甚是投缘，我都已经把他当做兄弟了，我们三人再加一个，不正是四大金刚？他可是帮过我的忙，我现下是报答他，邀他一起前去的，弈，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非要逐峻儿不可，难不成……你不喜欢他？”赵骥傲妩媚之眼里尽是狡黠，伸手去一把将芷岫揽在怀里，看着露出一丝气急败坏的朴青弈，那抹探究更浓，只是静然等着朴青弈开口，一旁的陈儒亭素来冲淡平和，不知想些什么，倒没在意两人的对话。

　　朴青弈丰唇微张，黑眸盯着赵骥傲那只揽着芷岫瘦肩的手，芷岫忙不迭把赵骥傲那只恶手推开，不着痕迹地向一侧挪了一步，脸色微红。朴青弈见她那模样，视线再落回赵骥傲似笑非笑的妩媚之眼上，他唇边的那丝怒意渐渐隐退，仿如一只不小心泄露了意图的獾，又小心翼翼地将心事隐藏。

　　他走向马车，过芷岫身侧时，用一种低得只有芷岫能听闻的声音道：“答应什么事的时候，可要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等会儿去了那里，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说罢，正要抬腿跨上马车，忽然听得一个清脆如玉珠落盘声音由远而近，急急地喊：“等等我！”

　　芷岫转身探看，只见一个红色人影由远奔近，直扑到朴青弈怀里，连声娇骂：“你们这群坏蛋！要去玩竟然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