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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馈赠棉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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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看下去,芷岫的眼睁得越大,越是被那渐渐趋于完美的碗坯吸引住了,拨轮的动作,他修整碗坯的动作,捧、按、压、捏的动作如流云流水般一气呵成,不一会儿,一只碗坯便在他们的手中成形。
这简简单单的一只碗坯背后,是经年累月经验的累积,是无数个日子训练出的指尖触感。难怪有这么一句话:越是简单的东西,做起来就越难。
他的手离了她的手,用挖足刀将碗底削出,再修整碗坯底后,将那碗坯放到另一侧,再拿了块较大的瓷泥放到坯轮上。
再拨动坯轮,他又回坐到她身后,再次伸手去抚上她的手背,捧起了那块瓷泥,芷岫的手指随着他的手指移动,按捏,那瓷泥出了底部,鼓起的器腹现出,身越拨越高,仿如桶状,修整了片刻,他手指倒插,做如瓷器肩头,再现出瓶颈,最后是瓶口,不一会儿,一个立式陈瓶竟呈在面前。
芷岫惊异地睁大了眼,看着那个弧形优美的陈瓶泥坯喃喃道:“这就是陈瓶了……”
他又引领着她的手修整了几次,端详半晌,这才收手站起来道:“好了,陈瓶做出来了,虽然远没有你以前打碎的那个大,但算是赔过了,我便既往不咎。”说罢站起来,到芷岫刚才洗手的盆里洗净了手,抓过棉巾拭净,望了芷岫一眼,飘然出门去。
看着他颀长的背影,芷岫又是惊异,又是钦佩,又是羞赧,又是新鲜,心头百味陈杂,久久没有回过神。
又过了三天,眼看着就要到发薪的日子,芷岫但盼着发了薪水,便去好好买几衣物来御寒。天色已沉,洗漱过后正要休息,忽然有人拍门,她开门一看,原来是桐子。他笑嘻嘻地立在门前,手里拎了一个大包袱。
芷岫睁大了眼问:“桐子哥!你拎着什么?”
桐子看着芷岫那张清秀柔美的脸,心情大好,咧着嘴笑着进了房间,把那兜东西抱起,重重地搁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
“衣服!”桐子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去解那包袱系带,道:“这是旧的棉衣,给你的,看你穿得这么单薄,这个见鬼的天气,冷也冷死了!”
“啊!”芷岫感激极了,忙道谢道:“谢谢你,桐子哥,这么踮记着……”
“哎,不要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快成我邀功请赏啦,里面只有我一件旧棉衣,一件披风,其余都是弈少爷给你的。”
“什么?弈少爷给我的?”
桐子解开包袱系带,打开,面全果然是叠得整齐的一摞衣物,看起来都是崭新的,芷岫讶然道:“这是旧衣服?”
桐子指着其中一件,搔着头不意思地道:“这是我穿小了的棉服,放在我那里也没用,所以给你……只是比起弈少爷给你的,我的可就破旧得多了……你看着办吧,如果不喜欢,我便拿回去……”
“不不不,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只是这些真是旧衣服吗?”她指着另外那些看起来崭新的问。
桐子耸耸肩,摊着手道:“他这般说的,说都是旧的,小的,他不穿了,便要我拿给你,那我先放这里了,马上就要发薪了,我那帐还没算得清呢,我还得回帐房去。”
“哎,谢谢你,桐子哥。”
桐子摇摇手,忙着出去了。芷岫再仔细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打开来,又叠好,果然是除了桐子给的那两件衣服看着破旧些,其它的看起来就是新的,棉质厚实,布质细密,颜色新亮,女儿家爱美的天性,忍不住试穿在身上,竟是十分合身。
这哪是穿小了的棉衣,分明是买的新衣嘛。暖意如滴水落池,涟漪般轻轻晕开。又是那个不愿被说是好人的朴青弈,明明他看着自己衣着单薄,买了衣服送给自己,还故意说成是他穿小了旧棉衣。只是细算下来,这包衣物,少说也得花好几两银子呢!这份礼她可是承不起。于是心里做了计较,想着等明天将这些衣物再还回去,正立在镜子前解着衣服系带,忽然又传来敲门声。
她把门打开,却是赵骥傲站在门前,穿了一件显眼的紫色亮绸棉衣,以貂毛滚边作装饰,颈上围了一条金线流苏的大方巾,面若冠玉,华贵不可方物。
“回、回来了?”见他那张俊美妖孽的脸,芷岫总会有些紧张。
“嗯。”
“这次你又打算在厂里多长时间呢?”芷岫问。
“不知道!”他挑了挑眉道:“我要完成的瓷画已经积压一个月了,看来要多留几天了。”
想起他那些让她头疼不已的风流韵事,她愁眉纠结。他一回来窑厂,不知道晚上能不能饶过芷岫,让她能舒坦地睡好觉。当下也不跟他说什么,走到镜前摆带着新衣的衣带。
赵骥傲一边向内阁门走去,瞅了芷岫几眼,忽然立驻,饶有兴致地问:“买的新衣?”
“没有,是……是窑里的前辈们给我的。”
赵骥傲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视线又撇到桌上扫了堆着的衣服一眼,问:“前辈?是谁这么大手笔?窑里怕没几个人有这个能力。”
“那个……是弈少爷。”
“哦?”赵骥傲眉头高高挑起来,看了芷岫一眼,忽然媚然一笑,视线落在芷岫身上,那眼神竟似要剥开芷岫衣物也似,低声调笑道:“哟!青弈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
“你……”芷岫瞪了他一眼,继续摆弄着自己的衣带,不理他,赵骥傲又笑了两声,这才开了内阁门进去。
半晌,内阁里没什么动静,芷岫心中安定了,想着这夜应该能这样平稳过去,于是上床宽衣解带要休息,忽然听得“嘭嘭”的敲门声,响得恁急。
她忙翻身下床,套好鞋子去开门,这一开门,她怔住了。
门外是个衣着华贵的清丽女子,黑髻垂散,双眼红肿,目中含泪,视线穿过她飞快扫了房间一眼,问:“这是赵骥傲的房间么?”
“啊……是,他……住里间呢。”
那女子听得她答话,提起裙角就往里走。
“哎哎,他睡了呢……”
芷岫话音未落,那女子便奔到里间门口“嘭嘭嘭”地敲门,口里唤道:“赵郎!开门!开门啊!我是彩儿。”
半晌过去,赵骥傲并没有开门,仿佛压根没在房里一般,芷岫忍不住道:“都睡了,夜已深沉,你还是回去,明日再来吧。”
那女子像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双目垂泪,楚楚动人,只是倚在门柱上一下一下拍着门,哭道:“赵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倒是开开门啊,求你了……”
芷岫听得恻然,又头大如斗,看来今夜又不得好过。她见那女子举止文雅,穿着华贵,不同于以往绕在赵骥傲身旁的那些庸脂俗粉,又见她哭得可怜,心头生出对赵骥傲气恼之意,正要走过去帮那女子拍门,忽然门便开了,赵骥傲立于门口看着那女子。
“赵郎……赵郎……你终于开门了……”那女子忍不住放声大哭,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住,抬头痴痴看着赵骥傲的冷脸,泣问:“赵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便不理我了……”
赵骥傲看着那女子,脸上的冷意渐渐消退,媚妩之眼里闪过忧伤:“不是你做错什么,是我错了。”
“不不不,不是你错,想来是我错了,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赵骥傲摇摇头,忽然自嘲般地笑道:“如果硬要说你错的话,那么便是错在你不是青楼女子,你本是大家闺秀。我这人一般不去碰良家妇女,所以,我惹不起……”
芷岫听得头疼,理不清这女子与赵骥傲之间的关系,再者,两人为情纠缠不清,她立在一旁不是个事,长长叹了口气,瞪了赵骥傲一眼,只得拎起一件厚实的新衣服披上,出了屋,顺道将屋门关上。
屋外寒风侵骨。芷岫转头恨恨地瞪了房门一眼。这个赵骥傲,上辈子一定欠了他很多钱,这辈子这要这样受他的苦。她跺跺脚,拉着棉衣紧紧裹在身上,只得向朴青弈屋舍那头走去,唯有朴青弈屋舍的外间,她才能对付着过夜。
一步一哆嗦,总算挪到朴青弈屋舍前,只见窗没有灯光透出,兴许是睡了。她上前敲门,敲了半天也没有回应,难道朴青弈不在?她立在风中等了片刻,觉得手脚僵冷,只得缩到朴青弈的门前,尽量蜷着身子,虽然很冷,但一阵阵困意袭来,芷岫昏沉沉睡去。
剑华清冷。
在黑沉之中,剑身带着一道如月般灿烂的光华划过,“叮”的一声刺进鞘内,一切又回归黑寂。
朴青弈从黑沉的树林中走出来,飞快地扯下蒙面的黑巾,解开腕上的护腕绑带,将袍襟从腰带中抽出,又将护腕绑带展开裹在剑上,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一贯的穿戴,这才握着已被裹得看不出来名堂的剑,向自己的屋舍那头走去。
走得近了,隐约只见一个人影蜷在自己的门口,他讶然加快脚步,走到那人跟前,只见那人身材娇小,裹了一件十分眼熟的棉衣一动不动,像是睡熟了一般。
他蹲身下去仔细打量,乘着昏光认出那人是花芷峻,身上裹的正是白天他去成衣店买下的棉衣,眉头大皱。转过头向赵骥傲屋舍那头看去,只见灯光透窗,隐约似有人语。看来赵骥傲这小子又让她吃苦头了。
“喂!花芷峻!”他用脚尖轻踢了她一下。
“唔。”芷岫低低地应了一声,还是没有动。
他眉头皱得更紧,声音更大了些:“喂!花芷峻!蹲在这里做什么!跟我进去!”说罢便掏出钥匙开了锁,门一推开,芷岫失去了门板的支撑,像全身无力突然向后仰倒,跌在地上。
“呵……”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仿佛醒了,努力地想要爬起来,却像没有力气站起来。
“你怎么了?”他看出异样,忙将剑放在门后,伸手去扶她,握着她的手,只觉得冰冷彻骨,他吓了一跳,伸手去试她的前额,与纤手刚好相反,额头却是一片烫热,又抚了一把她的小脸儿,烧得烫手。他忙抱起她,惊讶于她身体的纤瘦与轻巧。
他并不是没有过女人,只觉得芷岫身骨竟如女子一般,只是想了一想,忙甩头抛掉这种荒唐的念头。
“我是疯了不成?他可是男人!朴青弈,你难不成要换了口味,改成喜欢男色?!”一想到这里,朴青弈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忙将芷岫小心地放在外间的床上,找来火折子点亮油灯。
屋内光芒大盛,朴青弈到床头去看,只见芷岫一张小脸通红,眉头紧皱,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她躺在床上蜷着身子,双手紧紧地裹护在胸前,一阵阵哆嗦。
朴青弈定了定神,又伸手去拭着她的额头,凤目微眯,低声道:“你是个白痴么?就算遭了赵骥傲的罪,进不到屋里,可这么大个窑场,总有容身之所吧?这么多的作房,就不会去其中一个避一避风寒吗?还有那头燃着熊熊烈火的窑炉,你笨到不会站在火炉旁边吗!”他恨恨责骂着她,看着她勉强撑起的眼帘上不住颤抖动的黑睫,宛如一对折翼的黑蝶,心头掠过心疼。伸手拉过被子为她盖好,又掖得严实,道:“你便在这里多忍一气,我这就让人去找周铃医来给你看病!”
芷岫烧得迷迷糊糊,听得朴青弈这么一说,吓了一跳,惟恐周铃医一来把脉,便知她不是男子,忙不迭伸手去,恰好扯住朴青弈的衣襟,哀求道:“不,不要找周铃医。”
朴青弈转头盯着她,凤目里尽是不解,又挟了几丝怒意:“你说的什么胡话!生了病,怎么可以不找铃医来!你想死吗!”
“不……不……”芷岫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努力编织着脑海里的话语,虚弱地道:“我就是……着了一般的风……寒……求你……找点药来便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