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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交合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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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叹了口气,仿佛还沉浸在睡梦中似的,回房中慢慢摸索到火折子递给她,不悦地的道:“这么大半夜,还要火折子做什么?扰人清梦!”说罢便将门关上。
得了火折子,她也不计较他说的话,忙摸到油灯前点亮油灯,这才又钻入被里。满眼都是亮堂,这才安心了,渐渐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腹中疼痛,芷岫渐渐从睡梦中醒来,本想忍一忍,天亮了就好,但越拖下去越是疼痛,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想上茅厕。一想到屋外寒冷和黑寂,她心里就打退堂鼓,强忍着只盼会好些。但事与愿违。
没办法,她只得爬起来穿好袍子,套上鞋子。上次桐子给他的灯笼被关在自己的屋舍里,只得端着油灯,开门出去。
她努力瑟缩着身子。寒意侵骨还是小事,向茅厕那头看去,黑黝黝的、阴森森的,仿佛某个怪兽在那头张着血盆大口,专等着她自投罗网。她强自镇定前行了几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厉响起,吓得她身上汗毛倒竖,忙不迭退回屋舍,那鸟叫声还在延续,她实在鼓不起勇气去,左思右想,只得又去敲内阁的门。
半晌朴青弈来开门,头耷拉着倚在门柱上,有气无力沙嘎着声音问:“又是什么事……”
芷岫僵直地盯着他的俊脸,不敢侧头,唯恐视线触及她不该看到的地方,期期艾艾地道:“我……我肚子好痛……可能是今天去街上吃坏肚子了……”
“很痛吗?”他声音里的忪惺之意尽去,话语里颊夹了一丝紧张:“怎么样了?我这里没什么药啊……要不,我找周铃医来……”
“不用……我……我想上茅厕……”她难为情地道:“拜托你……陪我去一下好不好?”
他凤目大睁,一付不可理喻的神情,看了她片刻,突然便将门“砰”的一声关了。
芷岫在门外干站着,心头尴尬而懊恼。就算他是个冷面心热的家伙,又怎么可能做到这份上?可一想到刚才的鸟凄厉叫声,她还是没有勇气自己一个人去,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去敲他的门。
敲了半晌,门开了,他皱眉怒道:“你有完没完!”
芷岫看着他的怒颜求道:“拜托你了好不好,就一次,下次决不麻烦你……”
“还有下次?!”他气结。
“哎哟……”芷岫腹中再痛,低声呻吟,不由得去捂住肚子蹲下去。
“你没脚吗?不会自己去吗?!”
“外面……好黑,我不敢……不敢自己去。”
“不敢自己去?”他眯着凤目上下打量着瘦弱单薄的芷岫:“你还是不是男人么?还会怕黑?!”
“我……我……”我本来就不是男人嘛!这句话在芷岫心里打了几个转。
他凤目里尽是恼怒与无奈,半晌,就在芷岫觉得腹痛已忍无可忍,哀求无望时,听得他恨声说了一句:“你还真不让人省心!”
这句话,桐子曾经说过她,她又曾经说过赵骥傲,现下被朴青弈用上了。
朴青弈回房间穿好衣物,找来一盏灯笼点燃,挑起陪芷岫去茅厕。
有了朴青弈在身边,芷岫总算安心。
总算解决了问题,出茅厕门,只见朴青弈立于门口,寒风吹得他微缩着身子,心头浮起歉意,要不是她,他现在还好好的窝在被子里做梦呢。
“走吧,我好了。”她低声道。
他瞅了她一眼,黑着脸不语,转身便往回走,芷岫小跑地跟着他,忽然“扑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不由得转回头望了望,芷岫装做没看见,自顾向前走,走了十几步,他终是忍不住,冷声问:“笑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盈盈地道:“平日里你都是冷若冰霜,严苛板刻,怕是从未陪人上茅厕吧?”
他冷哼一声,并不言语,她又自顾道:“我今日还真幸运,能看到弈少爷的笑容,还能看到弈少爷的怒容,怕是一天之能见到弈少爷喜怒两颜的人,在窑厂里也只有我一个吧?”
他还是冷哼一声,芷岫道:“那么,我还是挺幸运的了。”
他还是黑着脸不说话,芷岫侧头看着他的脸,觉得不再向以前那样怨恨他、讨厌他了,甚至还觉得他挺亲近,虽然他表面很冷,但她似乎还是能够触摸到他内心的温热,想想这晚他为她做的事,由衷地柔声道:“谢谢你,弈少爷。”
寒风呜咽,树林哗然,他没听清她的底语,皱眉问:“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
最后那一个“你”字尚未出口,她一脚踏上一颗圆石,向后滑倒,随着她的惊叫声,她手中的灯笼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光弧,跌在地上,刹时间一片漆黑。
她只想着会摔个仰八叉,哪知并未如她预期,突然有个力道圈在她的腰上,阻住了她下滑之势,仿如腾云驾雾一般,待所有都停止,她落入他的温暖的怀抱之中,蓦地耳垂上一热,气息掠过,她如遭电歼——他的唇竟印在她的耳垂上!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没想到他脚下不稳,随着她那一推竟摔倒在地上,他怒道:“我好心拉你,你竟还要推我?!”
“啊……呃……”芷岫不知要怎么回答,嗫嚅一气道:“我没推你……”说罢,借着一点微光伸手过去道:“我拉你起来……”
哪知黑黝黝不辨五指,这一伸手,竟抚在他的脸颊之上,温热滑腻,她吓得忙不迭缩回手。“我真的没推你……刚才是我脚下不稳,带得你摔了……灯笼呢?哎呀,都找不到了……”
此时两眼已渐渐适应黑暗,微光中,已见他慢慢爬起来。芷岫不敢再说什么,想来他一定气极。果然见他站起来不理她,摸索着向屋舍那头走。她只得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再走几步,她依稀听见他叹了口气,折转身走近她,伸手摸索着探到她的小手,握在掌里,牵拉着她向前走。
芷岫有些发怔,小手被他的大掌包覆着,心头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竟有些贪恋那掌心的温暖,脸上羞红,却出奇地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由着他牵着走。
不一会回到屋舍,他终是一句话没再跟她讲,黑着脸自径回内阁。芷岫在外间,只觉得手上还附粘着他掌心的温暖,辗转许久,才渐渐睡去。
又是一个黄昏。
这天气温稍稍回升,太阳在正午时冒了个头,晚来也不是很冷,芷岫又坐在空无一人的坯房里拉坯。
这已是拉第十五对碗坯了,芷岫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没想着会做得出让朴青弈满意的坯,只是凭着一股子不达目标势不罢休的牛劲坚持下去。
大不了,我就用一年的时间来拉碗坯子。她这样想着,心头又冒出丝丝缕缕对朴青弈的怨恨来。
“我知道你就是想磨练我,说好听点儿,就是为我好,可是我就是生气,就是生气!算我小鸡肚肠好了!”她紧紧地抿着唇,瞪着眼前的瓷泥道。
“果然真是小鸡肚肠!”
芷岫一听得那如羽毛抚心般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转过头望去,果然朴青弈玉树临风般立于她的身后,不由脸红了,没想到在背后咒骂他竟会被他听到,忙偷眼瞄他,却见话那样说,脸上却没有丝毫媪色。
“又要我陪你上街去拎东西了么?”芷岫问。
他缓步走到她的对面:“没,只是想看看你第十五对碗坯拉得怎么样。”
她摊开粘满泥水的手道:“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她泄气地委顿下去,咕哝着道:“到地要样怎么样才能过关?”
他仔细端详着她手里快要成形的碗坯,道:“亏你还能绘丹青,我真不知道你那丹青高手之名是如何得来,你自己看看,这碗坯是个整圆么?还有这碗足,比你拉制来的那个碗坯还要高,这样两个碗坯之间怎么会一模一样?”
芷岫伸手去测泥碗边缘。
他淡淡地道:“用心、用心去感受,不须要借助什么来测量,只用你的双手和心,就能知道碗坯的缺陷。”
“可是,为什么我无法做到?”
“第一,你急于求成,你很忙,总是想着要快一点做出来证明给我看你能行,于是你静不下心来,不能静心,又如何能用心去测量你手中的瓷坯?第二,你手指是给予瓷品外形的工具,指由心生,就算你心静了,但现下你的手指开缝龟裂,疼痛让你失去一贯的判断能力,失了准绳,这是你无法做出两个相同碗坯的问题。”
“那么我努力了这十多天,就没有一点成效吗?”芷岫垂头丧气。
“不,前十四对碗坯,足以证明你每天都在进步。”
“是么?”芷岫惊喜地看着他,这句话,总算得了安慰。
“可惜进步甚微。”
看着芷岫渐渐冷下去的脸,他的唇边又浮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不知为什么,看到芷岫的小脸儿,看着她随着自己的言语欢喜恼怒,心头便有种愉悦,似乎在这闷沉沉的日子里注入了些鲜新的东西,只是不露声色,道:“去打水洗手。”
芷岫怔了怔,还是顺从地去打水来洗手。
看着水盆里她纤细的手指还是开缝龟裂,他皱起了眉道:“我不是给你一瓶油膏了么?你怎么不涂?这样的手能做出好坯么?”
“涂了,可是还是这样。”芷岫没注意他的语病,那手油可是他“扔”给她,不是“给”她的。
“再涂。”
芷岫只得从怀里摸出那瓶珍爱的油膏涂在手上。他示意她坐下,撸起袖子,伸手去捏了瓷泥几把,道:“加些水来,有些干了。”芷岫加了水,他又道:“拉给我看看。”
芷岫伸手去抚弄着瓷泥,在他的注视之下心头紧张,努力地想做好,却显得笨手笨脚。他拉过一只木凳在她身后,拨了一把坯轮,俯身向前对她说:“手肘放松,劲用在手腕,把你要做的瓷坯的样子画在心里,映在眼里,发于指尖,你的指尖就是模子,让泥顺着你的模子成形……”
他从她的背后伸手去,环抱似地捉住她的手肘按了一下。“放松!”
芷岫被他那般亲近地捉着手肘,四肢僵直,脸攸地红了。
他见她那付紧张的模样,柔声道:“跟我来,慢慢的做。肩垂下,手肘放松,劲在腕上……不要提肩膀!”
芷岫闭了闭眼,努力趋赶脑海中那些让她不自然的东西,努力说服自己他不是故意亲近,而是教自己好好做坯。再睁眼,学着放松肩头,劲用在腕上。
“对了,就是这样,心里想着你要拉成形的碗坯模样,映在眼里,动于指尖,让手上的泥顺着你的指尖走……”
芷岫努力地用拇指按压出碗底,他的眉又皱起来,沉声道:“你怕我吃了你么?”
“啊?什么?”
“你紧张什么?现下你做错了,我也不会骂你。”
芷岫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暗自告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泥坯上。他将凳子移到她身后,贴着她的后背,两手放在她的手背上道:“这样,看到了吗?用力要均匀,要注意坯形,轮每转一次,便有一次新的蜕变,你得随时关注这种蜕变,才能掌握着你手中瓷坯的成长并加以修注,才能便瓷坯趋近完美……”
芷岫一动也不敢动,背上尽是他胸膛的温热,左颈上是他呼吸的炙烫,全身僵硬,只是盯着那轮转不休的瓷坯。
他的手指轻轻插进她的指缝间,温热而柔软。在他手指的帮助下,那碗坯渐渐改变了刚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