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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孪生碗坯 ...

  •   “第一,你是朴记的东家,如果要一个比喻,那么东家,就相当于一艘海船上的掌舵,船要怎么航行,不只是掌舵一个人出力就好,还要靠水手的力量,而掌舵之力与水手之力之所以能够捻成一股绳,那就是要靠掌舵与水手之间的默契。”

      她见朴青弈脸色稍霁,凤目里的探究意味更浓,刚才忐忑不安的心里有了点儿底气,抬了抬下巴又继续道:“可是,你这个掌舵的与我这个水手之间,无半点默契可言,你之所以让我去参与瓷品成形的所有活计,却不跟我说明你的意图,也不跟我道明这其间的意义,让本来就对瓷一窍不通的我,还一直报怨你来着。所以,这是我的委屈。”

      他的嘴角的那丝笑意里的冷渐渐隐去,换成一种新鲜的、探究的和饶有兴致笑意,他头侧了侧,也不说话,静静等待着芷岫往下说。

      “第二,我失手把那陈瓶素胎打碎了,是我的不对,纵然力有未逮,我该先有量力而行之思才对,是我错在先,可是当我说出‘我再做一个出来’的话时,你不该嘲讽我的无知,我的确不懂瓷,可是我还是有‘再做出一个来’的目标,难道我有这样一个目标,都成了罪过,都该受到嘲笑吗?!”
      他开始动容。

      凤目微眯,仔细地打量着她,从黑亮的束发到尖巧的下巴,从纤瘦骨质的肩到不盈一握的腰。他的确没想过,在他心中柔弱软嫩的人,竟然会理直气壮地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这着实大出他的意料。

      人人都只道他冷面冷言,话语带刺,脾气又是极坏,自父亲逝世他掌管窑厂以来,还从未有犯了错的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仔细思忖,他哑然失笑。

      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呢!回头想一想,的确自己做的也有不周到的地方,竟有许多“想当然”的错误了,本是出于好意,却办成坏事。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淡如轻烟地道:“说下去。”
      “所以……所以我想要完成我的目标。”
      “再做一个陈瓶素胎?”

      芷岫点点头,踌躇了片刻,才道:“我听说……弈少爷是顶尖的制坯高手,我想要复原金师傅的陈瓶素胎,希望你能够大人大量,不计芷峻之过,加以援手,教导我制坯。”
      他又再次哑然失笑。

      她先前说了这么大堆话,看来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句做铺垫的,只为了他无法推却,答应教导她重新做出一个一流的陈瓶素胎罢了。

      他凤眼飞快地打量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道:“能做出上好的坯子,可不光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做出,其间很大部分,是要讲天分。”

      她抿抿唇,带着几分倔强道:“要是不去做,又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天份?”
      “既然你主意已定,那就得一切听我的,要制出上乘的坯子来是件苦差,可别到时候做不出来,丢了我的脸不说,还像今日一样找我理论这些不知所云的歪理!”

      芷岫咬咬牙道:“这个我知道。”
      “那么,你这就去坯房,等你拉出两个同样薄厚、同样大小、同款形的碗,再做打算!”

      日子悠悠,就这样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芷岫除了吃饭睡觉上茅厕的时间,都在坯房里拉坯子,三天里出了七对碗坯送给朴青弈,每次都被打回来重做,接近傍晚,她又拉出两个碗坯子,自己感觉厚度大小都极为相似,算是这三天来做得最好的一对。

      她眯着眼盯着两只碗坯子打量一番,慢慢站起来,只觉得腰酸背痛,无一处不疼,她伸出粘满了泥浆的手在土布围裙上摺擦,拭去手指间的水气,只觉得指尖生疼,她走到灯火处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对本该绣花握笔的纤手,而今已是开缝龟裂,皮糙茧厚了,原来刚才就是扒到指甲边开裂的缝儿,以致裂缝撕得更深,快要出血,才这么疼。

      她抿抿唇,伸手将两只碗坯小心翼翼地放进木托盘里,正要端去给朴青弈看,只听得桐子大声嚷嚷:“哎呀,你还在这里拉坯啊,吃过饭了吗?”
      她转头一看,桐子跳进坯房来,手中还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他笑着把馒头送到芷岫鼻下转了一圈,歪着头挑着眉道:“想吃么?”

      馒头的香味扑鼻,芷岫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她的确想吃,可还是不好意思,忍着馋说:“我吃过饭了。”
      “吃过饭是什么时候了?饭堂那头都关门两个时辰多,现在又该饿了吧?”

      “我不饿。”芷岫弯下腰想要去托起托盘,桐子见她不上勾,无趣地嘟了嘟嘴,忙跑到她面前把馒头递给她道:“喏,是特意送来给你的,我就知道你在坯房里窝着。”桐子邀功请赏。
      “不吃了,我手脏,我还要把这两个碗坯子拿给弈少爷看。”
      “哎,你就放下吧,去洗洗手吃馒头,我帮你送过去给他不就成了?”

      芷岫正要拒绝,忽然又转了主意。前几次都是她自己把碗坯送过去的,头三次,他盯着看了几眼就要芷岫拿走,第四次倒是端详了一番,第五次惨了些,他只是略抬抬眼皮就挥手要芷岫退出房,最后两次还好,总算伸手去捏了捏碗边,才叫她拿走。

      现下第八对碗坯子在李师傅的指导下已经做好,尽管她实在看不出来不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失败了七次,叫她一点底气也没了,心里忐忑,想着桐子拿过去会更好些,于是便点点头,解下土布围裙,去打水来洗净了手。

      桐子见她顺从,不知怎么就是开心,把馒头递给她,小心地端起木托盘,送碗坯子去给朴青弈看。

      进了办公的厅堂,桐子便见一个白衣胜雪的背影立于驳谷架前,他拭探地绕到另一侧看去,只见朴青弈呆呆地站立着,双目视线根本就没落在摆放好的瓷器上,却是穿过架子的空处,盯落在有了些年岁略显黯黄的墙壁上。

      “弈少爷!”
      朴青弈没有答他,还是呆呆地看着墙壁,仿佛那墙壁上有朵儿似的,一侧的烛火摇曳着他映在驳谷架上的身影。
      “弈少爷!”桐子的声音提高了些。

      朴青弈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到桐子,他眉头微皱,又见桐子手上的碗坯,便向桐子走过来道:“她要你送过来?怎么?不敢自个儿送来了?”
      “啊……不是,是我见他很累,又没吃饭,就让他先填填肚子,我送过来了。”
      “他没吃饭?”他的眉头皱得更深,带着几份不悦,又似乎揉渗了几丝担忧。
      桐子没想到他随口说的一句谎被朴青弈揪着不放,忙遮掩道:“没事,他正吃馒头呢。”

      朴青弈了,也没在那事上纠缠,手一指,示意桐子将碗坯子放在桌上,他走上前去瞄了几眼,刚刚舒展开的眉又皱起来,俊美的脸上带着阴霾,看来对这两只碗坯极为不满,伸白皙修长的手指,大拇指和小指张开扣住碗坯边缘,以测直径,就那样两只手指在两只碗坯边缘各转了一圈,收回手冷硬地道:“端回去,重做!”

      桐子呆了呆,没想到这么快就验测完,他有些蒙,只是望着朴青弈,朴青弈冷冰冰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寒声道:“没听到我说的话么?”
      桐子眼睛眉毛都快挤到一起了,裂嘴吸了口气问:“弈少爷,为什么要重做啊,我着挺好的啊。”

      “好?哪里好?”
      “不是要说要芷峻做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碗坯子么?我看着也没走分毫啊,怎么还要她重做?”难不成……您真的对芷峻有成见,这才要故意刁难?不过这句话,桐子倒没说出口,可却尽写在脸上了。

      见他那付表情,朴青弈了解他的性情,知他心里如何的诽谤,便问:“你一定是想我在故意找他的碴儿是吧?”
      “我……可没这么说,这话是弈少爷您说的。”
      “哼,你心里头怎么想,我会不知道?!”
      “那您倒是说说看,这两个碗坯子有什么不一样了?”

      “左边一只,圆口有偏差,不是整圆,这是一误;右边一只,足底稍高于左边一只,这是二误,左边一只碗缘偏薄而碗底厚,右边一只恰好相反,这是三误,最后,右边一只碗缘并不水平,还有一个疵口,有了这四个失误,怎么谈得上一模一样?既然不是一模一样,当然要重做。”

      桐子瞪大了眼睛,盯着两个碗坯子猛看,看了一气,总算发现右边一只上有个疵口,可其它的那四个失误他怎么也看不出来,钦佩地翘起大拇指笑道:“厉害,还是弈少爷厉害!我看不止这窑厂里制坯手艺你占第一,怕是放眼全景德镇,也要数你最厉害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朴青弈淡淡地说了八个字,示意桐子退出去,桐子正要去端碗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拍脑袋,讨好似地笑道:“弈少爷,听说明天是镇子上‘益善老’的七十寿辰,要在镇子上大摆宴席,还请来杂耍班子来恭贺一番,明日……能不能放半天的假啊?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益善老?你说的那个曾经官至二品,正值晋升有望时却激流勇退的那个周大善人?”
      “是啊,人生七十古来稀,这般长寿,他府上又是财力雄厚,我还听说连宴席都要摆三天,庆寿庆到这个份上,镇子上也是绝无仅有的了吧……最难得是的请来戏班子,听说是江西数一数二的班子……”

      “行了!”朴青弈挥挥手,一双凤目紧盯着桐子。
      桐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伸手去搔后脑勺儿,笑道:“弈少爷,我……我们真的很想去看看……”

      “就放半天假,去的人你都得记好名,带去多少就要回来多少,亥时必须全部归厂!”
      “哎!”桐子喜不自胜地脆生生答应,他也只是报着一试的心来问,没想到还真批了!他眉开眼笑地端起托盘小跑着退出厅堂。

      第二日的天依旧阴沉沉的,人一开口讲话,嘴边尽是白气,冷得芷岫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才好过一些。

      第八对碗坯又被退回来了,虽然是意料中的事,但芷岫的心里存了一丝侥幸,可这丝侥幸化为绝望。为了重做第九对碗,她一整天都呆在坯房里,看得李师傅直摇头,桐子也来绕了几圈,掇撺芷岫一起去看戏,但芷岫心头挂念着碗坯,没什么心思去凑热闹,没答应他,桐子见芷岫决心已下,眼看着天色不早,再不走可就没戏了,只得跟着一帮人走了。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冬日的天总是黑得早,芷岫起身去点了油灯,又将油灯移近,就着昏暗的灯光又摆弄起坯轮上的泥。这时,一个碗已经成形,她正在努力拉着第二个碗的坯,手中的力道尽量均匀,只盼着能早些做出与前一只相同的碗坯。

      手都快麻木了,手指从泥坯上移开,双手通红,小拇指指根处已然肿起,又痒又痛,看来已经生了冻疮,她叹了口气,抬起头呆望了灯火片刻,咬咬牙又低下头专心致致地弄捏那块泥。
      “你在做什么?”

      又听到那把柔和好听如羽毛抚心的声音,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门口,门口处立了一人,穿了件青蓝色丝绒斗蓬,他正伸手去慢慢把斗蓬帽子撸下,黑亮的发丝因了那一撸而略有些凌乱,却不减他的俊美,原来是朴青弈。

      芷岫只得站起身来向他行了一礼。虽然表面上恭敬,但她站在他的面前,心头便生出一种犟来,垂着头看着瓷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向芷岫走了几步,道:“我见这里灯还亮着,想着你还在拉碗坯,便过来看看。”
      芷岫垂首不语,他瞟了坯轮上的坯子一眼,又问:“什么时候能做好?”

      “还早着呢,要看我拉出来的第九对碗坯,怕是要到明天了,或是……到后天也不一定……”
      “人人都去看戏了,你不去么?”他凤目里又流露出一丝探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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